见刑夜抿紧了唇,苍岚已经明白对方听成自己在责备他了,搜肠刮肚地想了片刻,方轻笑道,
“别这么想不开,你伤得这么重,也是因为郝连昱牙,说来这也是我的过失……”
说到一半,苍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摸了摸眉梢,却怎么也想不出刑夜为何脸色变得更差了,只得转道,
“安心睡吧,有什么事我会叫你。”
“……是。”
生硬地应声,刑夜闭合的眼睑犹自颤动,苍岚不觉想笑,若不是对方伤重,他真会忍不住逗弄一番。强压下这个念头,拿过一叠文书放在腿上缓缓翻阅起来,伴着纸张的轻响,身侧的呼吸逐渐平缓,苍岚暗自舒了口气,渐渐投入到繁琐的公事中。
马车达到驿站途中,苍岚偶尔察觉旁边的人会睁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后又昏昏睡去,他不由得心生异样,看着刑夜虚弱的脸,终是没有深究。
车驾一路缓行,十天之后,京城坤都已近在咫尺。
“陛下,焦州州牧庞泽、昌黎州州牧革朔、吏部尚书张长翔率众在前迎驾。”
马车还没进入城门车外就有人传报,苍岚从车帘的缝隙中已看见候在道路两侧众人,略一思忖道,
“停车,”说完回头,对正欲起身的刑夜道,“别乱动。”
“朝臣跪迎殿下的车驾,属下不能……”
刑夜还想说什么,苍岚已拉起车帘,淡淡道,
“你躺好便是。”
举步下车,密密麻麻的人一直延伸坤都城内,近前的俱都锦衣华服,稍远的虽看不真切,也隐约可见一身簇新。苍岚含笑令众人起身,翻上马背向坤都行去,一众人连忙跟在车驾后。临街的房屋居然也修复得七七八八,不少人家门前还设摆了香案,整整齐齐分列两旁的兵士背后更是挤满了人,一眼望去熙熙攘攘,整条街都是热闹非凡。
在这乱世之中还能弄出这样的排场,这是说自己民望不错还是该说,还是该说这些人颇费了心思……心不在焉地挂上笑容,苍岚在一片‘万岁’的呼声中,策马缓行,前呼后拥地进入皇城。
金碧辉煌的城楼下,四丈高的墩台此刻是五门洞开,左右的两座阙亭中,钟鼓齐鸣。
从承天门、奉天门一直到到正殿,丹凤门形制的门阙之内,两侧廊庑围成的广场层层递进,一派威严肃穆。
虽然因战乱中没有修缮而透着些许萧索,但这座宫殿到底是皇权的象征,没有任何建筑能比它更宏伟堂皇,就如同皇族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大晅新帝浩轩苍岚也将在此首次临朝,隆重而繁琐的登基仪式,更是昭显皇帝威严。
黎明,宫殿仍是浸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朝臣集合的殿前广场被燎火照得通明,红色的宫灯沿着廊房延向后宫。皇帝的寝宫金华殿中,苍岚近乎忍耐地让人侍候着穿上绣满日、月、星辰衮服,再束起一头银发,戴上珊瑚串珠的十二旒冕,整个过程他都是昏昏欲睡。
“皇上,是否上朝了?”
听到太监那尖细的声音,苍岚眉心一跳,总算清醒了一大半,挥了挥几乎及地的长袖,
“起驾吧。”
乘车来到殿前,苍岚百无聊赖地循例进入东阁坐了片刻,直到谒者来报众官都已进殿候驾,这才出了门,举目果见环卫宫殿的卫士都已就位。
在一干卫士的簇拥下,缓步进入正殿,肃穆无声的大殿顿时钟鼓齐鸣,众官已是伏了一地,按文武品秩,所着的衮服也是各色井然。苍岚居然大半都认识,更有几个与‘自己’私交不错,不过就算他对这些人的印象算不上好,朝会还是得继续。
走上高台上,甫一落座,钟鼓声立停,只听一声唱喝,
“请朝贺——”
随之宣朝臣一一上前,三次跪拜完礼。
满朝的文武自然不可能全到,除去被斩首的葛洪和收押的宦新,九州州牧到了三人,六部中只有吏部尚书张长翔上朝,虽说是因为浩轩广安北遁带走了不少朝臣,加之战乱流离,但人心不定也其中原因。
“并州州牧臣雷兀劝莺亍!�
听到这一声奏,苍岚一抬眼,雷兀熳湃说阶肮虬荩渲谢共煌遄抛约杭访寂郏挥傻锰袅颂裘迹庑∽幽睦锸抢闯兀置骶褪遣幌朐俅蛘健�
按苍岚的喜好,却是觉得带兵打战比较有趣。待全体朝臣朝贺完毕,鼓乐声又起,群臣依次上殿敬酒,君臣宴席之后更有诸多仪式,冗长的朝会直到日暮方才罢了。
饶是苍岚以前也会出席一些社交场合,早有了准备,还是觉得无聊透顶。
下朝之后才是真正理政的时间,商议补缺官职,军队调防,再拟定诏书。此类事务自不能一挥而成,等到朝廷又逐渐恢复到可以抽身,已是月余后。
这一日却又是后宫中的宣室殿议事,苍岚早有些心猿意马,满脑子都是熠岩请命出征的事。按自己的心意,本想留他在身边担任京城禁军统帅一职,但今日看来,对方似乎更喜欢征战四方。这一点苍岚当然能明白,男人志在建功立业,无可厚非,只是上一次熠岩突然失去音信,让他很难再放手由他。
“皇上,峦州傅文博、璗州刘义该如何处置?”
随着新任的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方弘耕的说话,苍岚稍微把思绪又调回当前。
各州州牧的权力太大,这隐患迟早得解决,但没有铲除浩轩广安之前,就连宦新都只能放着,除非他想逼他们投向北方那个小朝廷。
现下九州,苍岚破格提拔焦州主薄杨晓为灵州州牧,已是不少波折;另一头,承诺雷兀拇笏九┲埃葬叭词侵苯臃铣奈Р可惺椋由显械睦舨俊⒗癫俊⒈浚中律韫げ浚瞻崃肆康纳柚谩�
这户部尚书自然是京官,不可能身兼并州牧,苍岚当年许这个官位,也不是没有回收并州的意思,雷兀匀皇墙怀隽酥菽恋奈恢茫淳偌隽诵链镂⒅菽痢�
在旁人看来,也许雷兀潜恍链锩曰炅送罚葬叭粗浪男∷闩獭孕链锏纳矸荩胍と尾⒅菽恋奈恢眉负跏遣豢赡埽怯欣棕|在背后支持,那说到底,并州还是在雷兀瓶刂校庑∽哟司倬故窍胍皇瘢忠趾妹廊擞忠淌屏Α�
对此苍岚却是睁只眼闭只眼,直接就许了雷兀奶嵋椋灰皇呛退鞫裕菔被估恋貌僬飧鲂模粝虏还婢匾埠茫残砣蘸笪蘖幕箍梢阅媚笳庑┤死创蚍⑹奔洹�
房中众臣还等着答案,久久没听到苍岚说话,都偷眼向看去,只见皇帝扶着头倚在椅背上,合着眼,也不知是睡是醒。
吏部尚书张长翔谔谔然不知所错,转而望向方弘耕,这年轻的大学士见状又待出声,却被沈昊哲拦了下来,
“陛下近日太耗心神,余下的明日再议吧。”
别人不清楚,大将军却是再明白不过,苍岚绝不是什么都往身上揽的人,因为人手不足,事无巨细都要经手,这一月余处理的政事应该已经远超过他愿意过问的。如今朝廷开始运作,再逼他勤政,恐怕会像以前在长州一样,直接推给旁人。好在苍岚虽然散漫,但很多事都是心中有数,处理起来更是又快又准。
方弘耕哪里理会得沈昊哲如何想,面上居然有几分羞恼,斥声道,
“沈大人知道皇上劳累,就该劝着少些出宫。”
这话没头没脑,沈昊哲立刻铁青了脸,一旁看戏的雷兀巳词窃粜ψ拍醚坳锷蜿徽堋荚诖实劬M砩铣龉酱蠼狭羲蓿肜捶胶敫蔡盗巳ァ�
“在陛下面前,方大人还是不要提及这些捕风捉影的事。”
想起回京的路上,方弘耕已经特地过来劝自己不要蛊惑君王走上邪道,沈昊哲还是一肚子憋屈,现在竟又给他罪加一等。
天知道,苍岚晚到他府上晃了一晃,直接就后门溜了出去,然后早上又回来从他府上上朝!但沈昊哲只能背这黑锅,光看在这人居然肯如此费心费神的份上,他也不敢把苍岚小心维护的人翻出来。
自然知道沈昊哲不会说,所以当几人悄声退出时,苍岚忽然低声叫住沈昊哲,
“昊哲,你留下,我还有事。”
“……陛下!”
沈昊哲只能在其他几人怪异的目光中停步,只听苍岚懒洋洋又道,
“不用这么激动,只是想问你有没有侍卫举荐与我?”
“臣……”没想到要说的是此事,沈昊哲微一迟疑,心中已有些明白是刑夜重伤让苍岚有了顾忌,“若皇上想找身手了得的,不如让刑侍卫在冷家中挑选。”
“冷家?”苍岚揉着眉稍,似乎好一阵才想起,“刑夜的本家?”
“正是,冷家在朝中藉藉无名,但相传在江湖中却有些声望。”
“……也好,大将军要回府吗?”
苍岚勾起嘴角,沈昊哲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应是。
“正好与我同路,走吧。”
这自然不是商量的口气,而且也不算过分的要求——如果没有漫天飞的传言的话。
认命地坐上马车,沈昊哲一言不发只看着车窗外,半晌,对面的苍岚也是毫无声息,他心中倒有些诧异,调转视线,却见银发男人似乎真的已经睡着。
想来也是,每日早起回宫就是没完没了的政事,晚上还要见情人,不累才奇怪。沈昊哲暗自叹皱眉,这近期和苍岚同进同出,每次提醒对方,都被轻描淡写应付了去。这样下去,终会被朝中几个谏臣指责。
沈昊哲正自出神,忽地对上苍岚的银眸,
“大将军看什么这么目不转睛。”
“陛下恕罪,臣只是在想陛下打算让谣言传到何时?”
岔开调笑,沈昊哲的劝说刚开了个头,苍岚已接道,
“自然是待到谣言变成事实的时候,”说着魅惑地压着嗓子,轻笑出声,“大将军希望那天早日到来?”
“陛下!”
沈昊哲终于有点吃不消,还要说什么,只听一声惊咤,伴着马嘶声,马车突地巨震!
第七十五章 娇客
待车厢的翻滚停下,里面两人已是滚做一团,外面响起兵刃相接的声音,随着连声惊呼,车板猛地被劈了开来。
只见一人负手立在车前,竹笠下视线森冷,沈昊哲心中一凛,还没有所反应,车前的人倏然一晃,竟不见了踪迹。反手拔刀,沈昊哲更是全神戒备,却见正与将军府上的随侍战成一团的几个蒙面人四散而去,只留下另一辆马车横在路中。
来势汹汹的刺客居然就这样退了去,沈昊哲心中满是狐疑,回头望向苍岚,顿时脸上变了颜色,
“陛下!你被刺客伤了?!”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几缕殷红从脸上往下滴,抹了一手粘稠,苍岚看起来倒像是在笑,虽然是苦笑,“只是撞破了头。”
“……臣从来都只愿陛下毫发无伤!”额角青筋一跳,沈昊哲同时松了口气,看苍岚还能口无遮拦,应该是没有大碍。
“大将军……”苍岚挑眉扫了眼车外,又饶有兴致示意对方转下视线,“你压在我身上说这种话,就不怕被人误会。”
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刚好压在苍岚的大腿上,沈昊哲弹起身,脸上阵青阵红,正有些挂不住,去追刺客的随侍已折了回来,自不知道先前的曲折,往车前一跪道,
“大将军,那帮贼人不知什么来路,须臾就不见了……”
经这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