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找了个机会问:“黎暄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呆在自己的住处,此刻不能到处走动。”虽然诸事缠身,但李阶依旧一派稳重。
“那,等新皇帝继了位,他……”杨菀神色有些焦急。
李阶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但碍于没办法跟她详细解释,只说到:“能不能安全脱身,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不过不用太担心,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说完又急急忙忙进宫去了。
杨菀焦急地看着他离去,越发为黎暄担心。从她那日栽进他怀里,这一路走来,他们一同经历起伏,却从没如这次一般,让她如此担忧如此无助。她第一次有这种这么强烈的感觉,这是他的世界,他的战斗,她进不去,只能在旁做个旁观者,为他忧却无能为力。
他的担心,黎暄自然知晓。他现在站在风口浪尖,是福是祸还无从知晓,但他还是抽空让李铎给她带了话报了平安。
数日后,先皇入陵,皇后陪葬,新皇登基,着实让文武百官好一通折腾。待一切尘埃落定,李铎给杨菀带来关于赵静华的消息:她因被诊断怀有身孕,故被安置在冷宫待产,待皇儿降生,再随先皇而去。
对于她这个妹妹,杨菀早已不知该以何种情感相待,生死有命,当初听闻她被命陪葬,她虽心里难过,但叹一句世事无常,却也没有不自知到想要以飞蛾之力相救。可这会儿听说她因有了身孕而保命,却是变脸色,声音忍不住有些发颤:“这件事情,黎暄他知道吗?”
李铎点头,杨菀心中却一片冰凉。这个孩子,不会是赵静华的救命药,怕是一道催命符啊。
“我能去看看她吗?”
李铎有些狐疑,想了想说:“如果你说的是黎暄殿下,恐怕还是不行,但如果你说的是赵静华,殿下说了,会尽快帮你们安排。”
杨菀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明明才是那个最焦头烂额的一个,却还是这般细心地为她想好一切……似乎有他在,什么都不是问题。心变得安定了许多,却越发空了起来。
两日后,杨菀成功的见到了赵静华。只见她一袭白纱裙,端坐在池边看莲,脸上没了那些浓重的胭脂水粉,苍白,却娴静了许多。
似乎是因为听到了杨菀的脚步声,她先是抬头看天,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然后才扭头看着她,脸上绽放出一个天真的笑:“三姐,你来了?”
杨菀脚步微顿,忽的想起以前,每次回家时,杨莹总能听出她的脚步声,然后飞快地从屋里跑出来,也是这般笑着,说:“三姐,你回来了?”
时光流转,竟是这般的相似,但两人皆知,她们都已不是当年孩童。
杨菀在她身边坐下,瞧着她的脸色,还是有些心疼:“在这里……过的不好吗?”
赵静华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着自己的左胸口,说道:“是这里,不好。”
杨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目光垂下,忽然看到她的腹部,便说道:“你现在也是有身孕的人了,凡事想开些。”
赵静华扭头很认真地看了她半晌,突然说道:“杨菀,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滥好人?”
杨菀一愣。
“从前在家里,你就总是逆来顺受,你自以为是的忍辱负重,可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赵静华语气淡淡,听在杨菀耳中却字字千斤,“现在的你也是这样,装圣人很有趣吗?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企图普度众生让你很有成就感吗?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当年那一两银子是我偷的,别问我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玩儿而已。我只是想看看,你发起怒来会是什么样子,结果……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知道我是怎么成为赵静华的吗?因为我换了她的药,她死了,我就成了她。为了没有后患,我还派人去塘东村灭了杨家满门,反正他们活着也是那般艰难,于我门也只是拖累,死了更好不是吗?
还有什么想问的?就一起问了吧。我今天心情好,过了今天,我可就什么都不会说了。”
赵静华笑盈盈地看着杨菀脸上血色尽数褪去,眼眸黑的耍谑怯中ξ赝按樟舜眨档溃骸叭悖遣皇蔷醯谩�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杨菀高高扬起又落下的手,赵静华被打偏的脸,凌乱的发,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杨菀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要颤抖,蓦地站起身,看也不看她,转身就走。
赵静华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她竟一言不发就离开。愣了一下后,立刻冲着她的背影大喊道:“你这算什么?你明明恨不得杀了我不是吗?那干嘛不敢来?你害怕!你懦弱!你这个胆小鬼!你真让人可怜,你一辈子都是个下贱胚子!你……”
她在后面骂的畅快,不时还会放浪的大笑,笑声尖利刺耳,杨菀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一步一步走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赵静华刚开始还骂的过瘾,伺候她的宫人都远远地躲着,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她只尽情地骂着,骂到后来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她突然间哭了起来:“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我后悔了……姐,我后悔了,我错了……不要不理我……我不想一个人……”
当晚,杨菀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直到半夜突然被若曦推醒,才发现,枕巾竟已湿了一片。
“小姐,你怎么了?”若曦点燃了烛火,看着她脸颊上的泪痕,问,“做恶梦了?”
杨菀没有说话,只靠坐在床上缓了好一阵,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若曦也不说什么,只安静地陪在旁边。
半晌,杨菀忽然幽幽地问道:“若曦,想要单纯的对别人好,难道也错了吗?”烛光下,清秀的脸上满是哀伤。
第58章
第二日过了晌午,李铎来了一趟,正巧在院子里遇到若曦,就先拉着她说了几句。昨晚有人擅闯皇宫,企图带走赵静华却被黎暄事先安排的侍卫围住,混乱之中,赵静华中箭身亡。这件事情,对杨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着实让他为难不已。
若曦沉吟片刻,便脸色不变地到了凉亭里。杨菀正坐在亭子中绣一副富贵满园的缎子,忙碌而安静。
若曦弯下腰给她斟茶:“小姐,昨晚静妃娘娘没了。”
杨菀手一颤,手中的针差点扎到自己。李铎站在旁边面色尴尬,他本想着让若曦来说,选个稍微委婉点的方式可能会好些,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直接。
“怎么……”
“听说是有人企图带她走,被侍卫发现后,就弃了她,结果……”
“好,知道了。”杨菀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她不想再追问到底是谁害了赵静华,也不想再问她临终前有没有什么遗言。这都是他们的事情,早已与她无关。
李铎看她如此反应反倒有些忐忑不安,事后忍不住又拉了若曦让她帮忙看着多开导着些。
若曦瞥了他一眼道:“你以为身为女子就应该遇到什么事情只会哭?还是说,你觉得小姐她应该发疯一般的又吵又闹才算正常?”
李铎面露尴尬,他当真是这么想的。
若曦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计较,只接着说:“她已经哭了,只是哭在了心里。其实最悲伤的时候,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了。小姐她,很不容易……不过别担心,她会没事的,因为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的是什么。”
接下来几日天气一直很好,杨菀偶尔会站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那些繁乱嘈杂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如此平静的时光,却让思念开始慢慢生长。自鎏金阁那日之后,便再没见过他。李铎总是日日来报平安,她却始终无法安心。
这日终于等来皇宫里的一道圣旨,宣杨菀进宫。但找她的不是黎暄,却是董幼薇。
杨菀虽然诧异,但还是稍作打扮进了宫。
董幼薇现在已经是皇后了,凤冠锦衣,贵气十足。她本就知书达理,贤良淑德,朝堂民间口碑都是极好,杨菀知道,她定会是位好皇后。
行了礼,杨菀站立殿中静默不语。
董幼薇表情柔和,亲自走下来拉了她到旁边坐下,然后说:“妹妹不必拘束,我们都是一家人,本就不该有太多约束。”
杨菀礼貌地笑笑。此时的董幼薇,妆容、风度、笑容、话语都是那般的无懈可击,却还是让她觉得亲近不起来。
董幼薇也不勉强她:“今日找你来,其实是陛下的意思。九弟他就要领兵出征了,最近事忙,不得空出去,所以陛下就让我做主找了你来。你们的事情我们都清楚,只是先皇刚走,你们的婚事怕一时半会儿是办不成的。”
杨菀没注意到她后面说的话,只因那句“领兵出征”就已经白了脸色:“什么领兵出征?”
董幼薇有一丝惊讶:“你不知道?近年来,边界处其他国家的一些军队一直都在蠢蠢欲动,再加上新皇刚登基,人心不太安定,所以九弟就来请旨,要求亲自带兵镇守边关,皇上已经同意了。”她看着杨菀面无血色,也知她没了和自己聊天的心思,就唤了身边的人:“香玉,带李小姐去黎暄殿下的住处。”
一个青衣宫女走上来:“是。”
待杨菀离开,从偏殿里走出一人,高靴龙袍,器宇轩昂。
“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董幼薇没有回头,说道。
黎晟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可如果不这样做,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还记得,就在黎邵峰死的前几天,黎暄拿了两份圣旨来找他。一份是赐死姜执的诏书,一份却是空白。
他说:“五哥,我知道姜执是你的生母,你不可能和不愿弑母。可她以及整个姜家对黎兆国的危害我们都有目共睹,所以,这次我来做这个恶人。”
黎晟沉默,这些年姜执做的那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可他宁愿假装自己不知道,她都是为了自己,他知道。
“还有,我以这份空白的遗诏求一份恩典,”黎暄说着轻轻笑了起来,“你做皇帝,我去驻守边关,你保李家和杨菀一生平安。”
黎晟皱眉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不透这个弟弟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又或者,我做皇帝。”黎暄依旧笑的云淡风轻,可看在黎晟眼里却让人心头一震。原来是这样,这不是请求竟是威胁。
最后,黎晟应下:“好。”
黎暄跪拜:“谢五哥成全。”
杨菀远远看到黎暄的时候,突然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还是那年的万花丛中,还是那个翩翩白衣公子,还是那年的世事不谙。
黎暄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她便笑了起来,可见她只站在五步之外呆呆地看着他,便笑的有些无奈:“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什么不都说,先扑过来抱住的吗?”
杨菀似是被他这句话惊醒,下一秒,飞扑进他怀里,连日来心底的那份空缺总算是补齐了。
黎暄也抱紧她,低头闻到她发上的幽香,脸上笑容隐去,他低头说:“我很想你。”
杨菀没有说话,却也在他怀里拼命点了点头,然后眼泪打湿了他的前襟。
等杨菀情绪平静了下来,两人在亭子里坐下。杨菀靠在他肩上垂着头不说话,黎暄低头只看到她的头顶,有些无奈:“难得见一面,你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