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方书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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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方书乔-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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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个瞬间,她突然感到后背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她整个人灼穿,于是她转头,从餐厅的窗口望出去。
  
  就这样,她见到了书乔。
  
  时隔五年。
  
  带着一脸震惊的表情的书乔,身穿一件驼色大衣,直挺挺地站在冬日的迷雾里,张圆着嘴看着她。
  
  他久久地瞪着她。
  
  脸色苍白。
  
  随后,他冲进了餐厅,在接连撞倒几个人后,他不顾一切地把紫苑紧紧地压进了怀里。
  
  他说不出话。
  
  他只是俯在她的颈间,急促地呼吸,没多久,她就感觉到有眼泪细细地淌进她的脖子里。
  
  后来小罗问她:“很明显,他很爱你,为什么你不跟他走?”
  
  紫苑反问:“难道你舍得让我走?”
  
  小罗冷笑。
  
  小罗才不会对她说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话,小罗又不爱她。
  
  谁也不会爱她。
  
  而她也同样,不会爱上谁。
  
  紫苑想起当她向书乔介绍小罗是她的男朋友时,书乔当场变得僵硬的脸。他久久地瞪视着小罗,一向温和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与愤慨,然而很快的,又变成了失落。
  
  他是在对她表示失望吗?
  
  有一个瞬间,她已经变得麻木的心突然又刺痛了起来,她有些责怪书乔那样的表现,难道他以为五年过去了,她还不该忘记江槐而重新拥有新的人生吗?但她很快就原谅了他。因为他是书乔,他仍是当初的那个书乔。他没有变。变了的人,只有她而已。
  
  那次意外的碰面,大家并没能真正地谈起点什么,大概是碍于小罗在场的缘故,书乔很沉默。他抱着手里的文件袋坐下来,一直像个受伤的大男孩一样地鼓着嘴,眼神哀切。
  
  后来紫苑送他出餐厅。
  
  站在门口,书乔突然低头握住她的手,接着他慢慢地抬起头,用一双湿漉漉的、小鹿般的大眼睛看着她说,“给我你的电话,保持联系,好不好?”
  
  他语气中有祈求。
  
  有这五年中断联系后的惶恐与不安。
  
  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他似乎对她仍保持着最初的关爱。而她对此只能报以苦笑。
  
  她说好啊。
  
  她把她的手机号码报给他,在他的要求下,也告知了自己的新住址。
  
  然后她上前拥抱他。
  
  用手轻拍他的背。
  
  但她内心里并没有真的要跟他继续见面的打算。
  
  “在想什么?”
  
  忽然之间,书乔的声音打断了紫苑的冥想,她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没什么。”
  
  她忽然觉得很累,由昨晚开始,回忆就显得太多太重了,层层叠叠,像海浪似的迎面扑来,让人疲倦。
  
  他们一同走出了早餐店,紫苑提醒书乔该去上班了。
  
  “那你呢?”书乔问。
  
  紫苑低头轻声说,“我想去墓地走走。”
  
  书乔二话不说把她带上了车。
  
  紫苑见他拿出手机,打电话,是跟单位请假。
  
  她不禁皱眉:“为什么要请假?”
  
  书乔说:“我陪你去。”
  
  紫苑苦笑:“书乔,无端端地放下工作,这不是你的作风。”
  
  “作风?我哪有什么作风?”他不笑,只是看着她,眼神闪烁不定,“你明知道,为你,我可以抛下一切。”
  
  紫苑将脸别过去,叹了口气。
  
  “我真是拗不过你。”
  
  “那就随我吧!”
  
  他说着,就发动了车子。
  
  车子一路开往郊外的公墓,风很大,空气很冷,路边的田野白茫茫一片,显得很荒凉。
  
  紫苑觉得又冷又疲倦,浑身僵硬,像是一直被泡在海水里,于是她裹紧了大衣,把头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
  
  身边的男人悄悄地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
  
  不久后,车停了下来,紫苑走下车,到附近的花店里买了一大束百合,接着两人便静静地往山上走去。
  
  墓园里空无一人,到处是寂寂的,野草丛生,显得苍凉。
  
  紫苑站到江槐的墓碑前,放下花,弯腰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就地坐了下来。
  
  照片上江槐仍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有灿烂的笑颜,如同永不枯萎的纸花,娇艳盛放。
  
  是永恒的青春。
  
  却是死亡的礼物。
  
  书乔往远处退开了几步,背对着紫苑。
  
  他想,紫苑至少要哭一场,为这些年来所受的苦,为这些年来一直压抑着的、没能和江槐好好诉说一番的话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才行。
  
  但紫苑哭不出来。
  
  紫苑在回国后,也一直不肯来见江槐,每逢忌日,书乔打电话给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一概回答,不,不去。
  
  她身边有小罗的时候,她这样回答书乔:“我已有我新的世界,我不想再让过去的人或事影响到我。”
  
  她甚至不肯提江槐的名字。
  
  但实际上,她当时所谓的新世界是如何的呢?
  
  是整日整夜躲在黑暗肮脏的公寓里,和小罗在一起,酗酒、埋头吸食大麻。
  
  公寓的窗户从来不开。
  
  床单可以N久不换。
  
  换下来的衣服,会直接丢进带烘干功能的全自动洗衣机内,等下一次换衣服时,直接从里面捞出一件穿上。
  
  当然没品味可言,两件白T恤,两件运动短裤,就撑过整个夏天,到了冬天,就随便再在外面套一件黑色的大棉服。
  
  除了上街,她没照过镜子、梳过头。
  
  但小罗不会嫌弃她。
  
  那间公寓,大而冰冷,一入秋便要开暖气,因为小罗很怕冷,所以空气干燥,皮肤常常干到起皮,夜里睡到一半会觉得口渴,只好爬起来倒水喝,但怎么喝,好像都无法湿润自己那颗荒芜的心。
  
  一片黄沙漫天。
  
  她自知活得像蛆虫,也只有小罗,会接纳她。
  
  因为他说过,他是她的同类。
  
  他们相互依偎,虽然也经常地相互仇视,向对方发起冲击,但对她而言,这就是她当时尚能支持住的人生。
  
  摇摇晃晃的。
  
  即使是找不到任何意义的。
  
  所以,之后书乔每次打电话来找她,想约她吃饭,或者只是见见她,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推掉了。
  
  她见不了他。
  
  见到书乔,也就意味着自己心里那道已经被遗忘的伤口又要开始疼起来。
  
  如何忍受?!
  
  她只要跟小罗在一起。
  
  她也只能和小罗在一起。
  
  因为只有和他在一起,她才不会悲伤。
  
  小罗对她而言,是一双能将她带离恶梦的翅膀,让她体力残存的一丝力量,仍能重新派上用场。因他是一个堕落的、邪恶的小朋友,浑身长刺,拒绝他人进入他的内心,是个随时会溃烂、死去的人。
  
  紫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十九岁。
  
  当时,他在酒吧里干杂活,每天搬各种重物,活很累,但赚的钱很少;他穿着破烂,却长相英俊,有标致的眉,锐利的眼神,和冷酷的笑容;他很瘦,因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身上全是皮包骨;他患有严重的胃病和哮喘,体质虚弱,时常感冒发烧;他的身体还有残缺:左手断了三根手指。那是因为偷盗行为而被人砍伤,但他告不了砍伤他的人,他当时就连断掉的手指也来不及捡,只能拼命狂奔,否则就不是丢掉几根手指那么简单,而是——不是死在当场,就是死在更为可怕的牢狱里。
  
  紫苑是在他工作的酒吧里认识他的。
  
  他做事。她喝酒。一开始谁也没搭理谁。最多有过一两次的照面,匆匆而过,但因为同是中国人的长相,而又在潜意识里记下了对方的面容。
  
  但也仅此而已。
  
  可是某天晚上,他们睡在了一起。
  
  在异国他乡。
  
  两具同样冰冷的身体。
  
  在冰冷的月夜下,借着酒意,沉默地交缠。
  
  事后,小罗要她付钱。
  
  紫苑默默地笑了。
  
  她一边问着“要多少?”一边吸着烟走到桌子那边,拉开了装钱的抽屉。
  
  满满一抽屉的现金,让小罗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两眼。
  
  打那之后,他们便住在了一起。
  
  曾经,紫苑是大卫身上的寄生虫,而后来,小罗又成为了紫苑身上的寄生虫。
  
  紫苑给他钱花,也给了他自己所能付出的最大程度的照顾与呵护。
  
  她从没说过这么做是为什么,而对这一切,小罗也从不问过。
  
  小罗最大的好处是,他从不向人追问原因,他只要钱,其他的,他一概不在乎。
  
  他们不问彼此的过去,不考虑现在,也不会展望那遥远而虚幻的未来,却在一起,像藤蔓和大树,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彼此吸取体内的养份,共同在阴暗中残喘呼吸,然后,也可能,在最后的时刻,抱在一起死。
  
  爱么?不是,只是彼此依赖,各取所需。
  
  是在两人相处了很久之后,紫苑才断断续续地了解了一些小罗的事。
  
  曾经,他是一名小提琴手。
  
  




☆、残忍的拜托

  
  小罗说起这件往事的时候,故意把他断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摊开来在阳光下细细地欣赏。
  
  曾经,这个男孩拥有着一双特属于音乐家的手,手指修长,指关节有力,可以轻松自如地在琴弦上飞跃,演奏出最完美的音乐,而如今,它们已残缺不全。
  
  阳光穿过指缝,在小罗那年轻而苍白的脸上留下了高高低低的阴影,坎坎坷坷。
  
  他在阴影里微笑。
  
  那是一种嘲讽的笑,像在风雨里飘摇的蓝色蔷薇,是冰冷、孤独、而又带刺的。
  
  他说,我曾拉得一手好琴。他说这话时,眉毛跟着他的嘴角挑了一挑,仍是他贯有的冷漠骄傲的表情,一副音乐家的清高姿态,他说,六岁时母亲便带我拜师学艺,给我买最好的琴,为我找最好的老师,为此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母亲说,她想让我成为中国的帕格尼尼,“六岁的我当然不晓得谁是帕格尼尼,可我喜欢看到母亲在我拉琴时露出的那副满足而骄傲的笑容。”
  
  他有拉琴的天份,小小年纪便斩获无数国内外大奖,谁都认为他将来一定会有成就,会有很高的成就。
  
  那为什么不再继续学下去?紫苑问。
  
  小罗笑了起来。
  
  “当然是因为没钱了呗!”
  
  他说完就把手□了口袋,然后在阳光下,厌倦地闭上了眼。
  
  到澳洲念了不到一年,家里就没再寄钱来了,最初没在意,直到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他才打电话回国,结果听到了父母亲离婚的消息。
  
  他问妈妈要不要让他回国去,妈妈说让他再忍一忍,再过一个月,她就想法儿给他寄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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