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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莫干从黄金宝座上站了起来,走到人们中,摊开手,缓缓坐在地上:“我们这里有人的意见不同,那就按照逊王的办法,开一个小的库里格大会。大家都坐下发言,谁都能说话,谁都把心里的疑虑说出来。”
斡赤斤家的主人摇了摇头,冷冷地说:“大君,我恐怕我的想法和您的不同。将军们中主战的多,各家主人要和谈的多,这些都说明白了。我刚才说将军们没资格说话,并不是怀疑将军们的勇敢和忠诚。但我不得不说将军们靠的是勇气和战功,我们几个老家伙年轻的时候也一样敬仰勇士,自己手里的刀剑也不含糊,可是我们如今管着自己家族下面几万人口,我们不能拿着大家的命去赌,这事情关系到北都城里几十万人的死活,将军们还要说什么祖宗的尊严不能让朔北人玷污了,祖宗的土地不能送给狼崽子,我不同意。”
巴赫慢慢抬起眼睛:“我们在谈的,是青阳的存亡,不是斡赤斤家的存亡!”
以他的性格,这句话已经说得极重了,几大家族的主人脸色都变了,年轻的额日敦达赉眼睛里跳过一丝凶狠,抖身就要站起来,被斡赤斤家族的主人生生地按了回去。
“巴赫将军在嘲笑我们这些老家伙没有勇气么?只想保着自己的牛羊和帐篷?”斡赤斤家主人冷笑,“别忘了我们和你一样迎着朔北人的刀冲锋过!斡赤斤家有几千个男人的尸体还躺在城墙外面呢!”
比莫干紧紧地皱眉,摇了摇头,铁由急忙上去斡旋:“现在大敌当前,我们有话好好说,朔北人可巴不得我们不信任自己人呢!”
“其实朔北这一战的损失并不小,也死了几万骑兵,呼都鲁汗的兵力折损很大,我们主要是输了士气,这时候朔北人未必敢主动进攻。我们不必太过担心,如果要和谈,也可以延后,试图取得几次小规模的胜利,我们才能在谈判中占据主动。”开口的是旭达汗,这个曾经在北方和夸父作战的那颜原本绝对有资格在军事上发言,但是经历了贬黜和赦免后,他出奇的沉默。今天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很多时候,旭达汗这个人已经被大家给忘了。
脱克勤家族的主人翻了翻眼睛,以极度的轻蔑瞟了旭达汗一眼:“流着狼血的人就别多说什么了。”
旭达汗旁边旁边的贵木一直低着头,此刻眼睛里凶光一闪,伸手就摸刀柄。旭达汗看着地面,默默地伸手把贵木的刀柄扣住。他没有再辩驳,帐篷里也就此沉寂下去。
比莫干的一个伴当进账来:“大君,阿苏勒大那颜醒了,正在金帐外等着觐见呢。”
比莫干点了点头,起身说:“那今日先这样,这个小库里格大会我还要开下去,大家各自回帐篷去想清楚,我会再召集大家来。最后一件事,我知道城里有人饿死奴隶的事情,我知道大家剩下的粮食都不多,但是奴隶也是人,得活命。尤其现在优势需要人的时候。”
阿苏勒跟着那名伴当进帐,开会的人们和他逆着走,每个人都只是扫他一眼,并不说话。阿苏勒和他们一个个擦肩而过,觉得那一道道冷冷的目光像是从他脸上割过去。他刚才站在外面已经听见了许多,并不觉得很奇怪,毕竟现在城外的敌人是他的外公蒙勒火儿。
片刻,帐篷里只剩下比莫干、阿苏勒和那名伴当。比莫干坐在他的黄金豹皮宝座上,低头看着这个弟弟。阿苏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尴尬的意识到自己忘记了礼节,这个哥哥已经是大君了,他看到大君是应该下跪的,他又有些不习惯,犹豫了一下弯曲了膝盖。
比莫干遥遥地挥手阻止了他:“阿苏勒你不必跪,你醒来我很欣慰。你上阵很勇敢,我页很高兴。没事就好,去见见你的母亲吧,她应该很想见你才对。”
阿苏勒楞了一下,不知道该说感激还是什么的,刚一抬头,看见比莫干已经起身走了。他看着比莫干的背影,心里有些难过。他想自己大概是个多余的人,站在空荡荡的金帐里显得那么突兀。
阿苏勒被那个伴当引着往金帐后走去,这里是他从下熟悉的地方。伴当把大君的整片营帐叫做翰尔朵,里面住着伺候大君的女人们和伺候的奴仆,差不多等若东陆皇帝的后宫。他放眼眺望,不禁楞了一下,在营地里,他看到了两座一模一样的白色帐篷。
在蛮族,大君的妻子们也被称为翰尔朵的女主人,其中又以大阏氏和侧阏氏为正妻,好比东陆的皇后和贵妃,只有她们生下的孩子才是嫡出,才可以作为继承人。大阏氏所居的帐篷是红顶,侧阏氏所居的是白顶,阿苏勒的母亲勒摩·翰尔寒就一直住在白帐里,可他站在岔道口,看着左右两条路,不知道往哪边走才对。
“那是新的大阏氏的帐篷,她坚持说自己是个卑微的努力出身,不能住在红顶帐篷里,大君将来会娶到真正能管理翰尔朵的大阏氏。但是大君说,她就是大阏氏,让我们都这么称呼。”
阿苏勒不知道那些话是否能够隐含着某种提醒或者威胁,默默的点了点头。
伴当引着阿苏勒走近其中一顶白色帐篷,一个年轻的女奴提前出来掀起了帘子。
“呼玛呢?”阿苏勒随口问。呼玛是他母亲身边最得力的女奴,他有点想见她。
“呼玛去年冬天就死了”年轻女奴说。
“呼玛死了?”阿苏勒心里一凉。
“老死的,走得很安静。”年轻女奴说。
阿苏勒呆住了,看她掀起里面一层的帘子,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女人默默的坐在床边,时光没有夺走她的美丽,他年轻的就像是阿苏勒的姐姐,只是一双失神的眼睛,让他再没有当年草原天女的光辉。他抱着一个布娃娃,轻轻的唱着歌,她的床上,铺着一件翻毛的貂皮氅,阿苏勒还能认出这是他阿爸穿的,夜深的时候会被拿来压在身上,这大概是他阿爸最后死去的地方吧,而他阿妈大概还以为她的男人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他忽然想用力拥抱什么人,于是扑进去紧紧抱住了母亲。她的眼泪无法控制的流了下来,他把头顶在母亲的胸口,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怀抱。
可女人没有,依然只是低低得地唱着歌,抱着她的布娃娃。
伴当挥挥手让女奴放下帘子,转身离开了。
阿苏勒过了很久才出来,已经擦干了泪水,外面只有那个年轻女奴在点炭盆,伴当已经不在了。
“这里就你一个伺候么?”阿苏勒淡淡地跟她搭话。
“以前还有几个,不过手脚不如呼玛勤快,伺候不好主子有时候生气会哭,就都给撵到外面去了。不过我一个也够了,新立的大阏氏对主子可好呢,每天都来陪着,有时候还陪主子过夜。大君哪边的白帐等一晚见不到人,还抱怨呢。”年轻女奴是个直言快口的人。
她没有听到阿苏勒的回答,楞了一下扭头看去,看见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年轻的大那颜默默的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阿苏勒沿着那条分叉的路慢慢的前行,雪飘在他的头发上,天地苍茫。他走出了很远,回过头,看见自己留下遗传足迹慢慢又被新下的雪盖上了,远处两座白帐在雪里模糊起来,像是一座城门。他用靴子吧周围的雪扫开,发觉自己正站在那个分岔口上。他看看脚下,想了想,走上了去另一边白帐的路。
距离那顶白帐还有十几步路的时候,他听到了笛声,于是停下了。他太熟悉那笛子的声音了,听着就让人想到越野之下女孩一个人脉脉低语,应为阿苏勒不会说话,所以他才会用笛子去表达。
他的神思追着那旋律走,想着有几分腐儒气的百里煜认真的对他说:“尘少主吹的,是亲情啊,好比草原一望无际,亲人远行,吹笛的人留在帐篷外,看着风吹草低,等着那人回归。所以去掉始终低转,只有偶然风来,看见远方来的牧人马群,迎上去,却不是,于是又只有风声,仍旧是依依相望。知识多了几分失落。”
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总是在午夜醒来的时候听到笛声,那时候苏玛在外面,他在里面。只要他咳嗽一声,苏玛就会走进来摸摸他的头,帮他盖好被子。他倒从没有想过会是他在外面听,苏玛在帐篷里面。
“苏玛,这些年你过得好么?”他用极轻的声音对雪说。
他在帐篷外站了一会儿,直到笛声渐渐淡去,他才转身离开。
走回到那个岔口时他又一次回望风雪里白帐的影子,忽然想起姬野给他看的那本《四州长战录》上说最后蔷薇皇帝抱着蔷薇公主,在雪野桥边眺望天地尽头的天启城,无比的孤独。他想就是这种感觉了。真是孤独。虽然是故乡,又什么东西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
北都城外,雪深没膝。蒙勒火儿坐在一张狼皮上,看着他的狼在远处啃食一具僵硬的尸体。
呼都鲁汗走到父亲背后:“我们抓住了一个想靠近城墙的青阳人,看起来好像是青阳派出去的使者。”
“带到这里来。”蒙勒火儿下令。
两名狼骑兵押着年轻人来到蒙勒火儿面前,年轻人大约十八九岁,一身朴素的牧民衣裳。可那双白皙细长的手暴露了他的贵族身份,脖子上用银链子挂着一件造型诡异的玩意儿,像是两片墨晶磨成的圆形薄片,套在精巧的金属细框里。大概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和朔北狼主这样的恶魔面对面,这个纤弱的家伙抖得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脸白的像纸,魂儿都被拎走了似的。
蒙勒火儿出人意料的平静,看了他一眼:“阿摩敕,你是沙翰·巢德拉及的学生。”
阿摩敕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小人物,连老师都说他的天赋差的离谱,将来能否继承大合萨的地位都不知道,可草原上令人恐惧的朔北狼主却仅用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我叫我的儿子呼都鲁汗去了解北都城里哪些人我需要注意,我的儿子告诉我沙翰还活着,他说自己有个出色的学生。我了解沙翰这个人,他看得中的学生我会留意。”蒙勒火儿完全明白阿摩敕的惊疑。“你的里衣领口说明你是个巫师,还有你脖子上的透镜。”
阿摩敕低头看自己的领口,才觉察到自己虽然罩上了牧民衣裳,里衣却还是巫师特别的五彩领子。
“你从哪里来?”蒙勒火儿一边问,一边望着他的狼,像是牧人看着羊儿吃草。
“澜马部。”阿摩敕低下头。
“你是去求援的,澜马部愿意为了拥戴没有经过库里格大会的大君而派出援军么?”
阿摩敕犹豫了很久,低声说:“澜马部说愿意派出援军,但是雪地会阻碍进军的时间。”
“这样的天气里,澜马部的营地到这里怎么也得走一个多月吧?”蒙勒火儿随意地说,“他们的骑兵很好。”
阿摩敕不敢接话。
“你觉得青阳可以取胜么?”蒙勒火儿用一块磨石打磨他的青铜大钺。
阿摩敕看着那柄森严可怖的武器,眼睛里满是惊惶,憋了很久,摇了摇头。
“去城下劝说你的族人们投降,告诉他们没有援军回来就他们。我不会伤害他们,我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