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淇澳低头扫了她一眼,“今日选出来的秀女,可都一一看了?”
“启禀陛下,殿外还余十二人,不曾进殿。”
“都带进来。”说罢,朝言氏伸出手去,“皇后若是一心为朕,替朕用心寻几位绝色佳人才是。”
言氏顺势起身,满脸的欲言又止,却终归忍了下去。
鱼贯而入的十二名秀女,分作两排站在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便站在原地等候天子相看。
殿中一时静极,却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一颠一颠地响着越发近了,引得那些个年轻秀女都不由得抬眼去瞧。众目睽睽之下,便见一团圆滚滚的白色肉团子,颠着四条小短腿儿,摇头晃尾地跑进了殿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只可爱的毛球球吸引了过去,包括姜淇澳。
“哎呀!好可爱的小狗儿!”
第二排靠边站着的一个穿着藕色深衣的秀女娇呼一声,蹲下、身两手一捉便将那毛球球抱在了怀中。
“放肆!”崔盛春盛气凌人地喝了一声,正要命人将那不懂规矩的秀女带出去,天子却突然抬手,示意他不要上前。
那秀女却是听到了崔盛春的厉喝,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惊魂未定的朝着上位看过来,倒是忘了礼数,直愣愣地同姜淇澳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不知是吓得了还是原本胆子就大,居然半点退缩都无。
崔盛春有心呵斥,却发现天子面上未露怒色,皇后朝着他一个眼风扫过来,只好装作未见退了下去。
只是那秀女怀中,还捧着个不及她小臂长的狗崽儿,那小狗先是安稳了一会儿,此时殿中静谧,它却突然上蹿下跳地蹦跶了起来,那秀女一时不防撒了手,小狗崽便趔趄着掉在了地上,摔得四仰八叉一动不动,隐约还听到它鼻子里“哼哧哼哧”的喘气儿声,想来摔得倒是不轻。
那秀女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蹲下想要看看那小奶狗是不是摔坏了,没成想,她手还没伸出去,那小狗儿却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稳住了身子,摇头晃脑地打了个激灵,便又跑了起来,只是这回,却是朝着上位而来。
言氏的脸,越发白得纸一样了。
“毛毛!毛毛!”
脆生生的娇呼,带着点儿奶气,言氏眼瞧着女儿推开两个内侍不管不顾地追着那小狗朝自己跑过来,真恨不能将那狗儿一脚踹死了事,只是当着姜淇澳的面,还是一忍再忍,低低喝了一声:“婧儿,不许胡闹!”她这才记起,狗崽是昨个儿兄长送那些秀女进宫时,带进来给女儿玩的,又想起昨儿个兄长的叮嘱,心下不由一慌——“这些年,陛下为着那西凉胡女遍选秀女,对你已然不如从前,可姜昊是皇嫡长子,如今也六岁了,陛下迟迟不册立太子,对咱们言家怕是还有不满,若再拖些时候,陛下有了别的儿子,怕是这立储之事,更不好办。”
正出神间,三公主姜婧居然一下子扑倒在地,按住了想要继续往前的小狗,“毛毛,我抓到你了!”
“婧儿!”言氏吓得一声惊呼,身子都软了。
那小狗原本就摔得不轻,这会儿被小女孩儿不管不顾的一扑,顺着光滑的地面往前面滑出去老远,便刚好到了姜淇澳的御座前,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毫无胆怯地看向姜淇澳。
这只小奶狗摔了几下,这会儿看起来软趴趴的,通体雪白的绒毛,只尾巴稍儿上一撮黑毛,像是染了墨汁儿似的俏皮,连带着那双黑亮的眼珠儿,都像是墨汁儿里捞出来似的亮堂了。
姜婧有些恼火,小狗不听自己的话又跑了出去,还是当着这么些人的面,私心里是觉得一会儿肯定要挨骂,这会儿还被人看了笑话,眼瞧着上座母亲黑沉沉的脸和父皇阴晴不定的面色,旋即两片小嘴一撇,哇哇大哭起来。
言氏倒顾不上姜淇澳的想法了,只担心女儿有没有摔倒,慌忙走下去将女儿扶起来,一边察看,心却是掉进了深井中——天子素来冷情,这两年便越发显了出来,对着女儿不怎么爱护,便是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大皇子,也不怎么喜欢,到让她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椒房殿里,哪儿来的狗?”
这边好不容易哄好了姜婧,言氏蓦然听到天子质问,忙稳了稳心神回道:“头些时候婧儿被宫里养的猫抓了,便嚷嚷着要狗,恰好昨儿个哥哥进宫,便带进来给婧儿玩了。”
姜淇澳便将目光放在了女儿身上,才只四岁的姜婧,不像言氏头前的两个孩子肖母,倒是更像父亲,加之言氏这些年宠爱已然不如当年言默征战匈奴的时候,上头又已经有了儿子女儿,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小女儿便更多了几分宠溺,是以今日大庭广众之下,她才会不管不顾地跑了出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哭闹起来。
“婧儿,来父皇这儿。”好在,对这个女儿,姜淇澳确实是比二公主和大皇子多几分耐性的。
姜婧抽抽噎噎地看了一眼言氏,得到母亲的鼓励,才抱着小狗走到了父亲面前,被姜淇澳大手一捞,便坐在了天子的膝盖上。
小女孩儿有些受宠若惊,却是满心欢喜,“父皇……”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殿中站成两排的秀女,眼中尽是迷茫,“父皇,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毛毛,姜毛毛!”
“姜……毛毛?”姜淇澳抑郁了一晌的心情终于有了点裂缝,哭笑不得的看着女儿,却不防对上了那只狗,一双宝石般的黑眸又大又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转不转,心中一动,倒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赞了一声:“倒是个好名字的。”
姜婧受了表扬,本能的多话起来,像个小老太太似的一边撸着小奶狗的毛,一边絮絮叨叨的,全然没注意到她父皇面上渐渐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刚巧这会儿,奶娘后知后觉地跑了出来,瞧见这架势忙狠狠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一句话不敢说。
姜淇澳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带二公主下去玩吧。”宠溺地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
被奶娘抱着的姜婧恋恋不舍的看着姜淇澳,“父皇,回头你要来看我和毛毛哦!”
心中一软,姜淇澳点了点头,看着奶娘抱了女儿走得远了,却不禁又失了神。
言氏瞧着姜淇澳半晌无言像是出了神,便低声询问:“陛下,若是没瞧见可心的,臣妾让她们散了吧?”多少次的徒劳无功,她早就已经从开头的惴惴不安变成了如今的麻木,姜淇澳若是真挑了哪个女子,言氏觉得自己是不会捻酸吃醋了的。
“嗯。”姜淇澳若有所思地答了一声。
只没一会儿,他突然又喊了一声,“等等!”
鱼贯而出的秀女们全都定在了原地。
言氏有些惴惴地看过去,“陛下……?”
然而姜淇澳的目光在那些未嫁的秀女脸上来回打转瞧了好一阵子,突然抬脚直截了当地走到了刚才抱狗的那个秀女身前,“皇后,今晚,便由她来侍寝吧!”
作者有话要说: 补作业补得好想屎,不过终于活过来了!
☆、不可说
知道狗狗的世界是怎样的么?
苏阮记得,有人跟她说过狗狗是红绿色盲,彼时她还十分好奇地问那人色盲的世界是怎样的。
那时候的她,是绝对想不到自己会穿越,更不会想到,自己真的变成了个红绿色盲的小奶狗,当眼中的世界只剩下了黑白灰时,她连暗地里问候阎王他家人的勇气都没了。
没错,苏阮便是大将军言默带进宫送给三公主姜婧玩的那条狗,被公主御赐大名姜毛毛的、除了尾巴上一撮黑浑身白的没有一根杂毛的小奶狗。
只是如今,三公主玩腻了小奶狗,几经折腾的姜毛毛苏姑娘,好不容易在清凉殿王美人跟前安了家,却又不禁泛起了愁。
这位王美人,便是当日因为抱了一下姜毛毛而得到帝王青睐的小姑娘,出身江南水乡,浑身透着一股子掐得出水儿的温柔气儿,是个恬静知礼的姑娘,却偏偏那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忘了规矩把小狗抱在怀中,不能说不是缘分。也因此,王美人偶然在路上瞧见被宫人们追得滋哇乱叫的小奶狗,便起了恻隐之心,更对这只让自己一步登天的小狗充满了崇敬——她十足十把苏阮当个幸运佛来拜了,就差跟前摆个香炉早晚三炷了。
天子宠爱不再,王美人希望这只曾经带给过自己好运的小狗能再一次把天子的宠爱带来,可这只巴巴的小狗,仰望着王美人高大的身躯,一颗心纠结成了碎麻花。
试问,一只狗要如何色诱皇帝陛下呢?
试问,姜淇澳即便知道了自己是苏阮,那他抱着一条狗下得去手吗?
试问,人兽的完美爱恋有多大可能……
苏阮一个激灵,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继而软趴趴的萎靡在了自己的窝儿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此想了几日,也没想到这小奶狗身子如此虚弱,倒被苏阮生生的抑郁出了病,这天早晨只听得耳边憧憧脚步声来回,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得不得了了。
却说这苏阮自打到了清凉殿,便一直恹恹的不怎么欢实,除了吃喝拉撒基本上不会把圆滚滚的小身子从狗窝里挪出来,不过清凉殿里的小宫女觉得,好像那小奶狗,除了被王美人亲自抱出狗窝,便没怎么动过,好似放在那里的吃喝也没见少。
所以毛毛病了这件事儿,还是王美人一日例行梳妆并且到御花园逛了一圈回来,想要抱抱自己的幸运佛的时候,才发现,小奶狗的眼角糊着一块黏糊糊的眼屎,半眯缝着露出一线的黑眼仁,瓮动的小鼻子似乎还发着难受的哼哼声——
“看起来,像是活不成了呢……”王氏贴身的丫头嗫嚅了一句,被主子一道眼风扫过来,慌忙低下了头。
王氏在家也是娇滴滴的女儿,哪里养过狗,可也自然看得出小狗是病了,皱着眉头左右思量了一番,便吩咐人传太医去了。
陛下不来,宫女太监们是下人,她又是个存不住话的性子,这小奶狗来了清凉殿五日,倒是整整听了她五日的牢骚,难道,它是替自己难过得病了?
这样想着,王氏心中不免也难过起来。
陛下那日点了自己侍寝,第二天一早便封了良人赐居清凉殿,可是……也就那么一次,她心心念念的住进了清凉殿,受着宫人们的奉承以及妃嫔们的祝贺,等那阵子欢喜过去了,她才发现,陛下似乎将她忘了似的,便再没来见过,她巴巴的找上宣室殿去,却连面都没见着。
想起那日被陛下选中的欣喜,想起那夜承恩的缱绻,想起宫人们从阿谀奉承到如今的凉薄以待,想起那巍峨宣室殿中不能相见的夫君……
王氏重重叹了口气,紧了紧抱着小狗的胳膊,低头几乎贴着它的耳朵低低叹了一声:“毛毛,有时候我多希望……陛下那日并没有选中我呢。”
一入宫门深似海,巍巍宫墙,她是再也逃不出去了呢。
苏阮有些艰难地透过一线眸光看过去,心中也替王氏哀叹起来,却是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就着她的怀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又沉沉睡了过去。临睡的那一刻苏阮还在想,若是就这么一病不起死掉了,是会继续下一个重生呢,还是会再重新变成狗?
这边厢,苏阮是沉沉的睡过去了,王氏仍自顾絮絮不休地说着,四周围的宫人们都退得远远的。
是以没人通报,姜淇澳便长驱直入地悄悄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