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一个清脆的少女语音道:“死小云,臭小云,怎么去了这么久?哼,一件小事也办不好,回来了定要让他好看!”
另一个少女声音道:“可能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小姐,你别生气,多等一会好了。”
声音入耳,云梦秋便吓了一大跳,“糟了,小姐当真发脾气了,怎办才好?”
当下不敢便入,蹑手蹑足近前,躲在一丛繁花后面,偷偷向内张望。
阳光掩映下,花园里姹紫嫣红,满目欢景,左面假山旁,一个长像秀气的紫衫少女手握一根七尺长枪,正自气鼓鼓的向四周花木乱扫;她身旁站着一个满脸稚气的粉衫少女,正是林威的独生爱女林媛媛和她的丫环真真。
林媛媛没好气地抬枪乱打了一会,将枪往地一插,坐到一张石凳上,绷着脸道:“一点都不好玩,真是闷死人了。真真,你再去外面瞧瞧,小云那家伙回来没有。”
真真圆脸大眼,肤色白腻,长得甚是可爱,闻言明眸碌碌一转,抿嘴笑道:“小姐,你要找小云,那也不难。”捂着小嘴,飞快向云梦秋隐身之处一瞟。
林媛媛一怔,立时大恼,一跃而起,喝道:“死小云,给我滚出来!”随手拨出长枪,呼地一声掷出。
“啊哟!”云梦秋大叫一声,抱头闪避,狼狈冲出花丛。
林媛媛双手叉腰,叱道:“好哇,叫你去买早点,你却躲在这儿做小贼,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纵身上去,扭住云梦秋左耳,使劲往上一提。
“放手,放手。”云梦秋单手护耳,右足踮高,扬起左手中一个小纸袋,哭兮兮道:“小……小姐,‘状元楼’的梨花糕我已经给你买回来啦。”
“笨蛋!”
林媛媛一下打落纸袋,啪地在他头上一敲,斥道:“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早点’不‘早点’?猪脑袋,害得我没梨花糕吃,都是你不好!”
云梦秋委委屈屈地搓揉脑门痛处,不敢出声分辨,心里却乱骂道:“小蛮子,母夜叉,有事无事都拿我出气,天生一个小泼妇,长大可怎生得了!”
真真吃吃笑着打圆场道:“小姐,既然小云回来了,你就别生气啦。让他陪你玩吧。”
“和这种笨厮又有什么好玩的?”
林媛媛哼了一声,瞥见云梦秋苦丧着脸,心头当即大感烦闷,便道:“也好。真真,你去房里拿几个枕头,再找一根长绳。”
真真奇道:“干么?”
林媛媛不耐道:“你即管去好了。”乜视着云梦秋,装个狞恶的表情道:“嘿嘿,我自有妙用。”
真真立即明白,轻轻一笑,返身走出花园。
看着似笑非笑的林媛媛,云梦秋暗暗发慌,一颗心怦怦乱跳,他自是深知面前这个小蛮女的禀性,一俟她有这种神态出现,那便表示自己将要大祸临头了。
不一会,真真回入园内。林媛媛从腰间掏出一柄短匕,割开布枕,抖出其中毛绒,装入满袋沙土,用线绳扎紧,然后笑嘻嘻的向云梦秋瞟去。
云梦秋一直提心吊胆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眼色邪怪,哪还有不明白之理,一声发喊,转身便逃。
一根绳子嗖地飞来,缠住他脖子,云梦秋放足狂奔,势难抑止,噼啪一声,重重跌坐在地。
林媛媛快步上前,捉住他双臂,将几个布包七手八脚地胡乱捆在他身上,退开几步,从身旁一排兵器架上抓起一张黄木细弓,搭箭嘻嘻笑道:“古有李广百步穿杨,今日我就效法先贤,来个百步射活人!”
艳阳下,利箭闪闪发光,云梦秋吓得魂不附体,拼命乱扭乱挣,跳起大叫:“不,不,不行!别射!”放足四处乱跑。
弓弦声猝响。
一枝长箭电速刺到,自他左耳旁掠过,带走几缕鬓发,“呜”地一响,颤巍巍的钉在前面廊柱上。
云梦秋面色惨变时,破空声大作,两枝长箭相续射到,终令他避无可避,噗噗两声,刺入他背后土袋。
云梦秋身体剧颤,面如土色,双足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的重量,一个趑趄,瘫软地上,抽搐数下,就此不动。
真真见了甚是不忍,叫道:“小姐,小云……小云死啦。”
“呸!”林媛媛啐道:“这家伙装死!”拉弓搭箭,娇声道:“喂,小云,快点起来,我射箭啦。”
见他不答不动,心里害怕起来,快步上前,抬足向他一踢,连道:“小云,小云……”
云梦秋闭紧双目,只是不应。林媛媛越发心慌,“难道我真把他射死了?”
俯下身来,轻轻推了他一下,道:“小……小云,你快起来呀,可别吓我……”
忽见他眼睑微微一动,鼻中亦微闻喘息之声,林媛媛大喜,旋即猝地大嗔,“好哇!你这家伙竟敢装死!”拉开弓弦,长箭对准云梦秋面门,要将他右耳射下来。
云梦秋大骇,一个懒驴打滚翻开身去,只听“夺”地一响,刚才他躺着的地方,已射入一根亮晶晶的箭矢。
林媛媛一击不中,又见他跃起奔逃,心中更怒,喝道:“臭小子,我宰了你。”掷下弓箭,掏出那柄怀匕,紧追上去。
云梦秋心知这小蛮女已动了真怒,被她抓着,不死也得脱身皮,发足狂奔,专往枝繁叶茂的花丛里乱钻。
忽地“嘶啦”一声,左肩处被林媛媛用匕首刺下一片衣衫,云梦秋骇得一颗心差点蹦出胸腔,哎哟一声尖叫,奋力前冲,连滚带爬地攀着护栏翻入前面那条长廊。
就在这慌不择路、惊险万状之际,一个娇媚柔软的语音从左侧传来道:“小云,媛媛,你们干么?”
左首回廊处,不知何时亭立着一个身穿襦裾、体态婀娜的年青女郎。此女娇脸凝脂,光艳照人,一对秀目深邃宁远,大而明亮;兼之气态闲静,丰姿雅丽,宛若神仙中人。
云梦秋如遇救星,这美丽女郎正是林威的妻妹席媚。林媛媛天不怕、地不怕,惟独对这温柔斯文、丽质天生的小姨忌惮三分,飞奔过去,大叫:“席阿姨,救命啊!小姐……小姐要杀我!”
席媚柳眉一蹙,盯着立即止步的林媛媛,责道:“媛媛,你又在欺侮小云了,是不是?”
林媛媛双手缩往身后,辩道:“谁有欺负他了?小姨,你别信这奸滑小子瞎说。”
席媚哼了一声,回过头来,见云梦秋全身发抖,上下牙齿格格直颤,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放软语气,柔道:“小云,别怕,席阿姨在这里,媛媛可不敢再欺侮你了。”
偷眼见她面色不悦,林媛媛微觉惊慌,上前拉着她手,摇了几摇,撒娇道:“小姨,我成天呆在局子里,爹又不准我出去,真是闷死人啦。嘻嘻,方才的事,我只是和小云开开玩笑,你不会告诉爹吧。”
席媚横了她一眼,微愠道:“说来轻松!你瞧,小云吓成什么样子了?你不想我告诉你爹也行,还不快把小云身上的绳绑解了,跟我回房去。”
一旁的真真早吓得傻了,闻言赶忙过来,解开云梦秋身上绳结,取下沙包。
席媚道:“小云,你去罢。”牵着林媛媛的手,袅袅向外走去。
云梦秋如蒙大赦,掉头转身,一溜烟似地逃了。
卷一《大真篆印》 第二章 东村大火
一口气奔出数十丈,离后花园已远,云梦秋这才吁出一口长气,拭去头上冷汗,放缓了脚步。
阳光普照大地,树影摇曳,小鸟吱吱喳喳叫个不停,初秋景致,仍似浓春美景。
看着四下的隽丽秋景,云梦秋心情激荡,骤地感到一阵强烈的伤心。
他本是一个孤儿,自幼父母双亡,从小流离失所,一日病倒路旁,恰逢林威的老家人田福出外办事经过,无意遇上,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回“镇远镖局”,至今已有三年。
林威见他面目清俊,骨格秀奇,似是一块学武的大好人材,本拟将他收归门下。但不知何故,云梦秋对习武竟然笨不可言,平平常常一招剑法,居然学了将近半月,仍是破绽百出。
林威尤不死心,又传授他另一招简单剑法,本来,像这种平凡招式,普通资质之人也一学即会,但云梦秋练来练去,却大出人意料之外,不仅这招没学会,先前那招还算是模是样的剑法竟又全数忘得精光,到了这种地步,林威想不失望也不行,见他的年龄与爱女相仿,便打发他做了林媛媛的玩伴。
如此一来,云梦秋可就受足了活罪。
林媛媛自幼丧母,林威溺爱太过,从小就养成了娇纵刁蛮的性情,稍不如意,便在云梦秋身上发泄,三年多来,云梦秋真可谓是度日如年,便是在睡梦之中,也时常惊醒。
然而,田福活命之恩焉可不报?云梦秋虽然早萌去意,可田福年已耄耋,行将不久,他又岂能舍之不顾而去?
一阵清风吹过,送来一阵浓郁的花木香气,云梦秋暗暗一叹,抛开愁绪,大踏步径自回房。
“镇远镖局”等级森严,自总镖头以下,有一级镖师四人,二级镖头二十余人,这干人自有专人侍候,大都住在镖局东、南部;其余趟子手、杂役小厮,则分住在镖局西、北部,云梦秋就住在西面远离前院的一个小跨院内。
跨院周围荒草丛生,栽种着几株槐树,以前本是一官宦人家的后园,因家道中落,卖予林威,成为“镇远镖局”堆放杂物之所,一条杂草掩踵的碎石小道曲折通往外方。
云梦秋刚踏上小径,便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坐在院门口,不停咳嗽,惊道:“田爷爷,你怎么啦?”飞步抢前,轻轻替他捶打背心。
这老人便是收留他的田福。
田福终身未娶,忠心耿耿地服侍了林威一家几十年,近来身体孱弱,日见衰老,林威便让他在镖局里贻养天年,田福于是搬来和云梦秋住在一起。
云梦秋担心道:“田爷爷,这儿风大,咱们回房去吧。”
田福摇了摇头,抬臂捶了下腰身,道:“老啦,不中用啦。小云,今儿难得天色好,陪田爷爷晒一会太阳吧。”
看着他黝黑枯老的面容,云梦秋暗暗难过:“田爷爷的身子越来越弱了。”他不想田福察觉,强抑伤感心情,笑道:“是呀,今日的天气可真好啊。”挨着他坐了下来。
清风吹拂,花草树木的清香阵阵袭来,阳光斜斜倾下,一老一少并肩而坐,沐浴在秋景中,亲情交融,一切均在不言中。
过了良久,忽听左边花墙处有人嘘了几声,跟着一粒石子飞来,啪地打中云梦秋的肩头。
云梦秋愕然回顾,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瘦骨嶙峋的少年骑在墙头,正向自己不停招手,忙一跃而起,喜道:“小海,是你。”随即脸孔一板,道:“哼!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
卓海急急将中指竖在唇间,嘘了一声,压低嗓门道:“小云,别嚷,小声点,快来,我有话跟你说。”
云梦秋匆匆向田福打了个招呼,道:“田爷爷,我去啦。”
返身回房,换下被林媛媛撕破的衣服,快步奔过去,顺着墙边一株桂花树攀上墙头。
两人一齐跃下,墙外是一条僻静的深巷。卓海神色慌乱地四下一张望,低声道:“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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