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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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灯- 第1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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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而盛希暖道:“说起道台大人,我忽然想起,贤弟可见昨日邱报么?”绍闻道:“不曾见。”盛希援道:“我向东斋里广东苏年兄处取来你看。”绍闻道:“不用取,啥事二哥说说罢。”盛希援道:“昨日邸报有皇上旨意:‘调河南开归驿盐粮道谭绍衣星夜来京,陛见问话。钦此。”这兵部塘差,想早到河南。旨上有星夜二字,那快着哩。若说邸报,至少十五日才上钞。道台大人进京,至远不过五日。要之此时在京,也未可知。陛见另有旨意,也未可知。但不知是什么紧事。”绍闻道:“怎的去寻着道台大人,见的一面,好问明这宗姻事。”
  盛希瑗道:“乡里话!道台大人奉旨来京,定然是朝廷有极大极紧的事。你说见了议篑初亲事,是九天阊阖奏黄钟大吕之乐而杂以蚁语。若少可相见,道台大人必差人来国子监叫贤弟。若事情大了,如今出京,也未可知。或事情机密,同乡亲族回避,也未可知。贤弟只宜静候,不可寸离。”
  话犹未完,只见国子监衙役,引了一人来,说:“这就是谭老爷。”绍闻一看,乃是梅克仁。梅克仁说道:“道台大人在会馆立等老爷说话,有车在门口,作速上车。交与事件,大人就要上兵部去。”盛希瑗道:“作速走,不必一齐二整。我送你出去。”
  送出彝伦堂大门,绍闻上车,梅克仁跨辕,说声走时,辚辚之声,早出大成坊,上前门外江南会馆而来。
  有何商订,下回自明。

第一〇四回 谭贡士筹兵烟火架 王都堂破敌普陀山
  却说谭绍闻与梅克仁出了前门,径到江南会馆。原来谭绍衣已上兵部,知会勘合,定于后日早晨起身。星夜赴浙。自兵部回来,见了绍闻,说道:“贤弟呀,你我弟兄,不说套话。昨日陛见,皇上因浙江御史陈九德及裴绅奏讼日本国倭寇盘踞海岛,伺隙抢夺,海民之失业与儒生之失职者,潜为依附,出没不常。皇上特授我以浙江左布政使,命我以备寇、御敌、辑民三大事,与总兵俞大猷、汤克宽文武协恭,共绥地方。我想贤弟虽现在京师肄业,将来功名,尚在未定之间。我现今只身孤往,内边没个至亲帮手。贤弟正年壮,若肯随我去,效得一点功劳,建得一点勋业,我昨日已奏准皇上,许我密摺奏闻。将来贤弟可以得个官职,为报答国恩之阶,为恢宏家声之计。贤弟肯去么?”绍闻道:“为人臣者报国恩,为人子者振家声,此丈夫事也。愚弟受哥大人栽培,自愿多聆教益,或备笔札之需,或效奔走之劳,唯哥大人之命是从。”谭绍衣道:“我来时,已将衙门家口搬了,移在当日碧草轩内。吩咐祥符县,已交银一千五百两与买主,仍归为谭氏旧产。我卸了事,已面见婶太太,将贤弟随我到浙之意禀明。老太太极喜欢。至于贤侄读书一事,已将衙门卫先生移在西书房教书,衙门你两个侄子,与篑初他们兄弟三人,一处念书。署我的道印,是开封府陈太守同年,他自会料理,再不用你挂心。打扫碧草轩,安顿家眷,已吩咐祥符典史,也无须对你说的。你京里事,只用你跟的我走,少什么路上再置。跟你的几个人?”绍闻道:“三人。”
  谭绍衣道:“那个中用些?”绍闻道:“才从家里来的叫王中,是头一个中用的,但他微有家计萦心。”梅克仁插口道:“这人小的是知道的,老太爷重用的人,极会料理事体。”绍闻道:“那两个是粗笨人,赶车、造厨而已。”谭绍衣道:“贤弟今晚进城,把行李包裹了,写就家信。我也写两封书,一封家信,一封与开封府,就叫老太爷重用的那人带回。与他三十两银作盘费,叫他管两院的事。那两个粗笨人,带在衙门里。
  要知道衙门内,用粗笨的最好。要说衙门中耍精明的,天下有真聪明人而肯跟官的么?人做了官,便是人哄的人,越聪明越哄的很。你回监中去,托同堂诸生递一张随兄赴浙江藩署的呈字。要来清去明,虽小事亦当如此。那是国家太学,不管俗下如何看,我辈应当敬重。”说毕谭绍闻要走,梅克仁道:“车今晚不必出城,就喂在国子监门外,是包就的车,明日一早来外城,后日起身。”
  谭绍闻回的监来,见盛希瑗一五一十说明。旧合新离,未免怆然。盛希瑗道:“京师势利之交,那离别本无真苦。道谊之交,离况委实难当。一别之后,有终身不再晤者,有度其永别而一会、再会、三会者,后且有性命身家之托。如我辈离别,脉脉然貌不甚瘁而神自伤。但能如此亦鲜矣。”两碟咸莱,一壶酸酒,直说了半夜方才就枕。绍闻尤觉难为情者,只手写数字与娄兵部厚存,匆匆不及面别。
  次早出城,盛希瑗送至胡同口,包车装了行李,另雇车坐了。绍闻走了大半里,家人说:“盛老爷还在胡同口站着哩。”
  夫是之谓朋友之真送,以目送,以神送也。
  且略朋友真情。再说谭绍闻率领王象荩三人,见了新藩台,行了家人礼。谭绍衣细看王象荩,老成练达之状现于颜面,直中又带戆气,心中甚为器重,说道:“你是自幼伺候老太爷的?”王象荩道:“是。”谭绍衣道:“我如今出了河南驿盐粮道衙门,把家口住在碧草轩内。那碧草轩,我已交银一千五百两赎回来,还是咱谭家故物。”王象荩不禁眼酸,忙低下头来,不被人看到。“你回去,把两院家事都交与你照管,夜间两院之门户,幼年小相公之出入,你俱膺心。我有谕帖与少爷们,你带回去。给你银五十两,盘费在内。我明日起身赴浙江,你明日雇包程骡子回河南——”话犹未完,梅克仁来说:“兵部宋老爷来拜。”打断话头。后不再续。
  新藩会了宋少司马,献茗叙阔,告辞而去。新藩就坐车,把京官该禀别的,该辞行的,该谢酒的,应酬至日入定更时,方回会馆。
  这王象荩已将包程骡子雇下。次早五更起来,装完行李,骡夫候行。谭绍衣两兄弟洗脸吃点心,王象荩来禀起身,磕了头。新藩站起来,两手贴胸,肃然起敬道:“回家禀老太太安。”
  王象荩见谭绍衣这个至诚至敬光景,心中暗道:“大人果是个内外如一心貌相符的人,不是口头谦、脸上恭那种浮薄气象。
  大相公跟的去,自然再无可忧之事。”把一向挂牵少主人心肠,松了八分。缘王象荩不识字之学问,乃自阅历中来。出的会馆,骑上骡子,十二天进省,断乎不误一刻。
  却说谭绍衣看的王象荩走讫,梅克仁安顿驮轿车辆,俱集江南会馆门口,等候起身。这京都上任官员荣华光彩,看官已属司空见惯,自不必说的。
  单说水陆驿邮历尽,到了浙江,上任莅事。那些禀见督抚,拜会右布政使同寅,以及桌司、道台、学使、首镇互相往来仪注,自是常例,不必详述。
  因皇上有文武协恭备倭特旨,总兵俞大猷、汤克宽与左布政谭绍衣,彼此相商战守事宜。谭新藩使谭绍闻往来于二总兵之间。二镇台以为藩台乃弟、河南副榜,杯酒言欢,联为兄弟。
  谭绍闻住在海口集市——约有五百户人家——一个定海寺内。
  携定四五个家人,六名卫役。看是闲散位置,却是海汛之意,以便藩司衙门音信。
  将近冬月,谭绍闻吩咐,明年新正元宵节,要在定海寺门前放烟火架,请本省最好的烟火匠来问话。请的烟火匠到了,见谭绍闻叩头,说道:“这烟火架有几百样做法,老爷要怎的做法呢?吩咐下来,好买材料,购纸张。要几万炮,几万笴子火箭,几万筒花,几万走毒子,几万地雷子,几万明灯子,宗宗不误。”绍闻道:“都是什么故事?”烟火匠道:“伺候官场的故事,第一宗是‘天下太平’,硫磺字,玉皇驾前长五丈、宽一丈一幅长条,上写四个碾盘大字‘天下太平’,第二宗是‘皇王有道’,上坐一位皇帝,两边文武站班,上边横卜幅长五丈、宽一丈一幅横幅,写碾盘大字‘皇王有道’,第三宗是‘福禄寿三星共照’,第四宗是‘万国来朝’,第五宗是‘文官拜相’,第六宗是‘武将封侯’,其余‘日月合壁’,‘五星联珠’,‘双凤朝阳’,‘二龙戏珠’,‘海市蜃楼’,‘回回献宝’,‘麒麟送子’,‘狮子滚绣球’,无论什么‘八仙过海’,‘二仙传道’,‘东方朔偷桃’,‘童子拜观音’,‘刘智远看瓜’,‘李三娘推磨’,‘张生戏莺莺’,‘吕布戏貂蝉’,‘敬德洗马’,‘单雄信夺塑’,‘华容道挡曹’,‘张飞喝断当阳桥’,‘张果老倒骑驴’,‘吕纯阳醉扶柳树精’,‘韩湘子化妻成仙’,‘费长房入壶’,‘月明和尚度柳翠’,‘孙悟空跳出五行山’,‘陈抟老祖大睡觉’,‘老子骑牛过函谷’,‘哪叱下海’,‘周处斩蚊’,‘杨香打虎’,‘罗汉降龙’,‘王盖之爱鹅’,‘苏属国牧羊’,‘庄子蝴蝶梦’,‘八戒蜘蛛精’,可喜的‘张仙打狗’,可笑的‘和尚变驴’,记也记不清,说也说不完。等小的们细细开个单子,老爷点那一样儿,小的就做那一样儿。要叫人远看,多加火箭,烧他的衣裳,解不开纽子,松不了带钩;要叫人近看,多加上几筒花,他们得细细看。总之要几个走毒子,烧不了人,算不了好烟火。”谭绍闻道:“什么叫做走毒子?”烟火匠道:“火箭不加笴子就是走毒子。落到人身上越跑越厉害,趁着他的衣裳上张着风儿,一发滚着烧。走毒子加上笴子就是火箭,射到人身上,如木匠的钻一般,钻透衣裳再钻肉。”谭绍道:“烟火有两军交战的故事没有?”匠人道:“有有有。旱地里战,有‘炮打襄阳’。”
  绍闻摇头道:“不要这,不要这。”匠人又道:“水上战,有‘火烧战船’,”绍闻道:“这个好!这个好!你说。”匠人道:“曹操下武昌有七十二只战船。这烟火要做诸葛孔明坛上祭风。做儿只小船儿是黄盖放火。黄盖般上放了火老鸦,撒了火箭,一齐发威。这黄盖船与曹操船儿有一根绳儿,穿了一个烘药马子。马子下带一个将军,手执一把刀,烘药走到曹船,一刀把曹操头砍下。又有一个马子带一个将军,到许褚船上杀许褚,到张辽船上杀张辽。这两个将军,还用烘药马子带回来,到孔明七星坛上献功。那七盏灯是硫磺配的药,可以明多半更月七十二只曹船,这边火箭乱射,射中曹船的消息儿用船上俱装的是炮,一齐几万炮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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