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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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灯- 第1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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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薛全淑、王全姑二人,在西楼下温存款曲,王全姑见薛全淑有欲问而赧于口光景,薛全淑见王全姑有欲言而怯于胆情态。王全姑想了一想,将楼门上了拴,竟到全淑面前,跪下细声说:“小妮子蒙老太太成全,已经伺候了少爷一年。”全淑疾忙搀起,也细声说:“缘法本在前生,今日天随人愿。既然如此,咱两个就是亲姊热妹,坐下说话。”王全姑那里肯坐,薛全淑立起身来说:“你不坐,咱就同站着。”用手一按,二人并肩坐下,手挽手儿,说细声话。恰好照在大镜屏中,一个倩服艳妆,一个家常梳拢,斜插两朵珠翠,四位佳人,面面相觑。这个亲爱的柔情,千古没这管妙笔形状出来。可笑不敏谫陋,辜负了好情况也。院中只说是楼内新妇自寻便宜,全姑小心伏侍不敢有违,谁知美合两全,名称其实。两人并坐,爱之中带三分敬意,庄之内又添一段狎情,玉笋握葱指,亲的只是没啥说。
  只听的老樊拍门说道:“来送点心来了。”全姑只得开门。
  老樊道:“关门不开,你们不饿么?”全姑接住点心道:“再泡一壶茶来。”老樊道:“我取茶去,休要上门就是。”
  到了日夕,院中渐渐人影稀疏。将近燃烛,院中人不辨色时,全姑提个小灯笼,引全淑后院路儿。全淑道:“我的路生。”
  全姑道:“扶住我的肩膀。”少刻回来,银烛高烧,巫氏、冰梅并用威小叔儿,齐到新人楼下。新人站立不坐,说未曾庙见,不敢行礼。巫氏道:“用威,请你哥哥来。”篑初到屋,桌上盏碟俱备。巫氏怕礼法不周,催的冰梅、用威齐去,单留全姑伺候。
  将近一更天气,全姑斟酒两让,吃了合卺盏,和了催妆诗。
  全姑要辞别而去,全淑牵住衣襟只是不放。全姑轻轻以手推开,关住楼门而去。这新夫妇之相敬。不过相敬如宾;相爱,不过相爱如友。二更天气,垂流苏压银蒜六字尽之,不敢蹈小说家窠臼也。
  次日,薛太太与薛沄跟的女从男役,来萧墙街送稹@咸幌坊蒲乙幌浊准夷赣氡芬幌吕梢幌阈氖参寮苁澈小L氛畲砉椤j由头猓薏蝗缫狻�
  三日,新郎新妇,本家庙见,又与合家行礼。已毕,往见岳母,礼谓之“反马’,俗谓之“回门’,新夫妇顺便就与抚台大人磕头。厚礼丰币,抚台不受,说道:“我但受乡会朱卷两本,俾老伯之名,得列于齿录履历;我位至抚军,贤侄不为无光。愿族谱贤侄名下刻‘联捷进土’,则丹徒一族并为有光。贤侄勉之。”款待而归。
  篑初夫妇回来,日色尚早,全姑已在楼下伺候。全淑到各楼下,与王氏奶奶、巫氏婆婆、冰梅姨娘,通行了反面之礼。
  回到自己楼下,全姑捧的茶来,全淑笑道:“我还不曾拜你哩。”说着早已万福。全姑放下茶盅,急忙相还。篑初笑道:“好礼,好礼,如何遗下我?”全姑笑道:“大叔在俺两个跟前,无礼多了。”篑初笑道:“我怎么无礼?”全姑道:“我不说。”全淑面发红晕,面向里坐了。全姑道:“奶奶昨夜叫我来这楼下祝我两个合成伙儿。”篑初笑道:“你不识字,这位是有学问的。我说他省的,从今以后‘熊鱼可兼’。”全姑懵然,全淑在床上只羞的向隅。簧初道:“全姑不解,我说一句儿答应我。”全淑一发羞了。篑初便要对着全姑,露些狎态魔障全淑。全淑急了。强答一句道:“省的人鹬趣蚌抚相持。”
  篑初道:“怪道你会画,真正好丹青。从此‘火齐必得’矣。”
  全姑只见两个俱笑,看的呆了。是晚奉奶奶命,移于楼下南间。
  楼上设两张桌儿,一张篑初书桌,繙经绎史;一张全淑画桌,笔精墨良,每印临《洛神赋》,摹管道升竹子。一日问篑初索纸,篑初笑道:“娘行自会做纸,何必求人?”全淑微恚道:“骂人没深浅。”篑初笑道:“我之与卿,原是就其浅矣,交浅不敢言深。”全淑没奈何又笑了。夫妇妻妾之乐,篑初颇为修撰郎。从此读书,日有大进。
  大凡人之读书日进而不已者,有两样:或是抑郁之极,以发愤为功程;或是畅遂之极,以怡志为进修。篑初白日在碧草轩目不窥园,黄昏到自己楼上课画谈帖,偶然阄韵联句,不觉天倪自鼓。两样功夫互乘,属题构思,竟成了风发泉涌,不惟不能自己,并且不能自知。到了秋闱,中了第四名《春秋》经魁。
  到了腊月,舅爷王春宇的生意已发了大财,开了方,竟讲到几十万上。年来,在汉口成了药材大庄,正要上京到海岱门东二条胡同如松号发卖。又在本省禹州横山庙买的伏牛山山查、花粉、苍术、桔梗、连翘等粗货,并带的封丘监狱中黄蓍,汤阴扁鹊庙边九岐艾,汝州鱼山旁香附子售卖。卖完,好赶啵菝砘幔俟阂┎幕睾嚎凇T堤煜露蓟岬胤剑加懈魇』峁荩幽隙牢蓿晃┖嚎谟泻幽匣峁荩云湮⒙艋城斓鼗浦省�
  所以王春宇多在汉口。如今年纪已老,正要到京城如松号药材行算帐齐本钱,好交付儿子王隆吉掌柜。恰好姐姐孙子篑初中了举人,正月初二日上起身上京会试。舅爷王春宇于九月放榜来道喜时,说带篑初一齐京,合家无不忻喜,说舅爷领的上京,虽他年轻,也就毫无挂心萦记之处。”
  年底,谭绍闻坐轿上盛宅,说:“小儿公车北上,府上家书、物件,着小儿带的去,好交盛二哥。我也随一封问候信儿。”
  盛希侨道:“多谢的很。我正要写书子,叫贤侄带的去。但只是我家有了奇事,要对贤弟说。前十数日,我家老婆子忽然对我说,该把二爷叫回来。我说他在京里求功名,如何肯误了他的事?老婆子说:‘功名是小事,爹娘是大事。老人家年纪大了,我时常听老人家念诵第二的,该把他叫回来,叫老人家喜欢。’我听的这话,心里说,狗嘴里如何吐出象牙来?到底拿不稳他的心。我说:‘第二的回来,又要各不着。’老婆子道:‘谁家嫂嫂有各不着小叔道理,图什么美名哩?都是汉子各不着兄弟,拿着屋里女人做影身草。我也是进士做官的孙女儿,你赖我不省事我不依。都是你想分,他想分,把我当中做坏人,落个搅家不贤。我再不依这事。难说我就没见,俺家二老爷在福建做官回来,把皮箱放在客厅里,同我家大老爷眼同开锁,把元宝放在官伙里。我小时亲眼见的。你待兄弟有二心我知道,若不是我在暗里调停,管保你兄弟两个打的皮破血出。’我心中暗喜,这老婆子竟改话了。我说:‘都是我为哥的不成心肠,多承贤妻调停。我糊涂,竟是在鼓中住着一般。明日我就上京,或差人上京,叫老二回来,叫老人家喜欢。我有眼不识泰山,冤屈,冤屈。’如今贤侄上京会试,我请来饯行,烦他带我的家信。”绍闻道:“晚辈正当效力,何须赐饭。”盛希侨道:“我的心事,我的道理。”绍闻作别,盛希侨送出大门。
  却说绍闻回来,年内将篑初约的偕行同年,备席饯过。盛希侨亦请席,付与家信。单等开春,偕王春宇北上。
  开正初二日,公车北上。到了京都,不去如松号,投中州会馆停宿。至国子监交了盛希瑗家书,叙了离别。场期临时,向观象台边寻了小下处,进了三常场完,誊录对读,不必细言。谭篑初卷子,弥封了筵字三号,分房在翰林院编修吴启修《春秋》房。荐上副总裁,搭上取字条儿,单等请了各省额数,以便定夺。偏偏《春秋》房所荐卷子,溢了额数一本,余下筵字三号、贡字九号要汰一本。两本不分伯仲,房考官吴老先生难以瑜亮。副总裁择筵字三号经文中有一句不甚明晰,置之额外。不知怎的,筵字三号卷子,又在束中,贡字九号卷子落在地下。只得自疑手错,仍然易去筵字三号卷子,拾起贡字九号卷子入束。及隔了一宿,睡到半夜时,微闻案上有窸窣之声,窗上像个什么黑黑的影儿。天明看时,贡字九号卷子,已被油污墨迹,不堪上呈。副总裁默然无语,暗忖此生必有大失检处。
  筵字三号遂昂然特荐。蒙大总裁批了“中”字,放榜时刚刚中了第二十一名。殿试又赐进士出身第二十三名。金殿传胪以后,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即有走报的到寓,知会于二十五日到任。
  至日冠带,偕众同年赴翰林院听候宣旨讫,随换朝衣朝冠,恭谒圣庙,同年团拜。
  到任之事已毕,回至寓处。盛希瑗已补得南阳县学教谕,来告回豫日期。谭篑初道:“且少迟几日。我已打算告假修坟,与老伯同行,好领教益,途中不甚寂寞。”两人订明,谭篑初告假,蒙掌院学土批准,二人同坐一车,从人行李一车,出了彰仪门,径投河南而来。
  到了家中,拜主祏,与祖母、父亲、母亲、生母各磕了头,说了几句话。祖母王氏吩咐:“孙孙你去歇歇去,换换衣服。”
  回到自己住楼,全淑、全姑迎进卧房。全淑含笑万福道:“恭喜!”篑初答揖,笑道:“何如?”全姑磕下头去,笑道:“叩大叔天喜!”篑初伸手拉起,道:“罢么,待我明日公服回拜。”全淑道:“不敢当。”全姑道:“那里当的祝”夫妇妻妾温款了一会,又上堂楼说中进士、点翰林的话。
  王氏道:“近来人说话,只嫌聒的慌。你说的我不憧的,你上大厅与你爹爹说去罢。”父子到了大厅,把进京以至出京,子午卯酉细陈一遍。黄岩公问道:“带的本城各宅家书末?”篑初道:“明日拜客送去。”黄岩公道:“你爷祖传,带人家信,不可一刻沉滞。”篑初连忙入后解开行箧,照封皮差人与各京官家送讫。
  到了次晨,黄岩公、太史公各坐大轿,跟随人家人,径出西门,向灵宝公祖茔来行礼祭奠。黄岩公祝道:“后裔得成进士,钦点翰林,墓前封赠碑,门外神道碑,统俟镌成择吉竖立。”
  周视杨树,俱已丛茂出墙。俗语云:一杨去,百杨出。这坟中墙垣周布,毫无践踏,新株分外条畅。黄岩公吩咐看坟的,平铺坑坎,剪伐细碎,另日领工食时,再加十分之四的犒赏。看坟的欣然承命。依旧上轿进城。进的西门,满路都是贺桌,人人举觞,黄岩公父子疾忙下轿,一一致谢。说:“改日补帖罢。”
  到家用了早饭,黄岩公道:“该先到抚台大人衙门叩见。”
  篑初拣得联捷朱卷二十本,朝考卷二十本,西河沿洪《缙绅》四部,刻丝蟒袍全料,顾绣朝服全料,朝靴四双,羊脂玉瓶一枚,金镶如意一匣,前边金瓜红伞导路,跟了京城带来长随四人,到了抚院衙门,传进愚侄帖柬。大炮三声,两楼鼓乐齐奏,闪了仪门,大人出暖阁,伞扇罩着恭候。篑初见伯大人在暖阁上罩着,那里还敢坐轿,急忙下来,跑上大堂。伞扇闪开,抚台大笑道:“贤侄荣列馆选,老伯礼合迎迓,乃遵朝廷之仪注,非宠吾侄之私情也。丹徒生光矣!”篑初抢了一跪,禀道:“侄儿荷伯大人宠光,俟谒神主后,万叩以谢。”抚台哈哈大笑,扯手进了暖阁。篑初躬身紧随。到了后宅,闪开主祏,大人在前,篑初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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