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渐渐安静了下来,车轮碾压路面传来的吱嘎之声,变得愈发清晰,冯成闭目养神,心中却有些忐忑。
“这一路下去,未见得就能得了太平,若是那些人看出了这其中的玄机,只怕未必会放过老夫。我当真是老糊涂了,该让娇娇先行一步才是!”
冯成挣开眼,看着对面打盹的陆娇娇,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将想要说的话说出口。
“老夫都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他们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难道一定要杀我灭口?或许是老夫想的太多,能有何事?那东西我未曾沾手,又不曾有过训问。如今我一走,岂非更是由着做为,哪有人会傻到再生出事端?”
想到此处,冯成的眼角挂起了一抹笑意,他想起了那个姓谢的捕头。
“年轻真好啊!若然老夫也是那般的年龄,赌上一把又有何妨?可这世间事,又岂止生死二字。也不知这孩子当下在做些什么?老夫让你扬了名,论理再要见多老夫,你该谢上一声才是!”
冯成可能永远也想不到,那个年轻的捕头,他很快就会见到,因为他此行的路途,势必要经过落仙湖边的一片荒草荡,而谢观星,此时已等在了那里。
谢观星再次易了容,不过这次,他做的很小心。连着几日,他一直在寻找着一个答案。“为什么自己认为天衣无缝的易容,却怎么也瞒不过柳如烟的眼睛?”
几番询问之下,谢观星认为自己找到了原因,他开始尝试改变自己的一些习惯,也刻意的去改变自己的眼神。但这一切依旧是徒劳。
直到昨日,谢家新置办的院子里出现了一名贩菜的小厮,那汉子大模大样的在院中晃荡了能有半个时辰,这才被恼羞成怒的柳如烟一顿臭骂赶了出去。
谢观星终于找到了弊病在哪里?准确的说,这弊病不在易容本身,也不是自己的眼神和习惯容易招至熟人注意。从一开始,他就做错了一件事情,他一直想要“隐藏”自己,而不是找个人来“替代”。
想要很好的隐藏自己,最好的办法是变成另一个人,可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你需要用另一个人的习惯代替自己的习惯,你需要用另一个人的眼神代替自己的眼神。在欺瞒过柳如烟之后,谢观星打定主意,待冯成的事了,自己一定要在这方面多下些功夫,想要骗过别人的眼睛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那就不能仅仅是“像”,而是要让人觉得,自己根本“就是”那个人。
不过今日的谢观星没有刻意准备,因为落仙湖边的荒草荡提供了太好的掩护。
叼着一根细芦杆,怀抱单刀的谢观星,此刻就躺着官道旁一人多高的荒草从中,他在等。
车马行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让他清楚的知道了冯成的车马通过此处的时间,所以他不急,甚至闲暇之余,他还在考虑一个问题,自己要不要在冯成死前,向其人询问一下这一切的起因?不过谢观星也知道,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李老蔫的叮嘱,还有做影卫时的经历让他明白,一旦决定了动手,那片刻的犹豫,只会葬送掉自己的性命。
远处渐渐传来了车马之声,谢观星微微欠了欠身,将右手放到了刀柄之上。
可就在此时,谢观星的双眼闪过一丝寒芒,他听到了一些声音,那声音立刻让他开始变得有些紧张。
那是钢刀出鞘的声音,虽然声音据此还有一段距离,但听力超凡的谢观星还是立刻判明了声音的来处。
同样是在荒草从中,但绝对不止一个人,对方隐藏的很好,即便是自己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也是到此刻才有所察觉。“在这个时刻,藏于此处,难道是盗匪?”谢观星有些困惑。京都是什么地方,敢在此处行抢的盗匪,百多年了,还真就没有见过!
但毕竟是有人藏在前面的荒草之中,并且极有可能和自己怀着相同的目的。可他谢观星没有忘记,自己还是一名捕头,他想要的,只是冯成一个人的性命,而对方明显不止一两个人,若是只想针对冯成,会不会来的多了一些?
谢观星转瞬之间就做出了抉择。他开始小心的拨开荒草,轻戳下去的脚尖也刻意避免着踩踏出任何声音,他要靠近那声音的来处,去看看这些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卷二 沉默是金 第15章 荒草从中的搏杀
车轮的声音由远极近,此时的谢观星也摸到了距离那声音响起之处不过十余步的地方,可就在此时,谢观星耳中听到了“崩”的一声。
来自影卫的训练救了谢观星的命。他比寻常人更熟悉这声音来自何物?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时,谢观星一个翻身滚了出去,一只长箭,带着风声,掠过了他的头顶。
“不是手弩,什么人敢在京都使用弓箭?”
这掠过的长箭的确让谢观星大吃一惊。依着涉川律令,百姓不得私自持有弓弩,即便是京都的官衙内,也见不到这等的物什。如果不是有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私藏,那能见到弓箭的、便只有一个地方。拱卫京都的军营!
生死就在一线,由不得人有片刻的停顿。
“苍啷”一声,谢观星单刀出鞘,只往怀中一抱,便向着前方弓弦响处滚了过去。弓弦再响,紧随谢观星的翻滚,第二只长箭已擦过他的咽喉,斜斜钉在了颈侧的泥土当中,那摆动的红色箭尾,还有那灰白相间的雕翎,让谢观星的心再次猛得一沉。
“军中制式!怎么可能?”
谢观星没有机会再往下想,因为他听到了官道上传来的惨叫之声,也看到了劈面而来的弓背。谢观星没有犹豫,这时侯也容不得他生出半点犹豫。单刀猛然从怀中划出,狠狠的掠过那名持弓之人的脚腕。“啊”的一声,那身影开始向一侧躺倒,谢观星翻身便要立起,可几步之外,却再次传来那动人魂魄的声音。
翻倒之人被谢观星一把拉住,奋力挡到了自己身前。随着怀中那人的一声惨嚎,谢观星的腰际也传来一阵疼痛。
“好强的臂力,居然能洞穿人体!”
谢观星紧搂着那被射中之人,再次向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前滚,但此处的荒草较为密实,明显滞缓了他前进的速度。
怀中那蒙面的汉子不知道是不是被射中了要害,半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可谢观星却不能再搂着此人继续动作,他知道,以这发箭之人的臂力,当下自己滚动的速度,只要稍有停顿,便会被人串了葫芦。
大喝一声“我乃京都捕快,你等是何人?”谢观星旋身立起,斜掠而出,劈出的钢刀,堪堪将一只激射至面前的长箭斩落。他不能停,他必须借这一声断喝给对方带来的瞬间犹豫,找到搏命的机会,那另一名青布遮面的持弓壮汉已近在咫尺,这等距离,退则必死,进反倒存着较大生机。
一柄长弓被劈面丢来,那名青布遮面的壮汉也拔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钢刀。只一个健步,那壮汉手中钢刀就势翻转,刀刃冲上,直奔谢观星的喉咙插来。谢观星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手中的钢刀半分遮挡的意思也没有,直贴着那人的钢刀便刺了进去。此时此刻,搏得就是自己的性命,谢观星从不缺这样的胆量。
对面那蒙面之人双眼寒光大盛眼瞳微缩之下,开口叫了个“好”字,其人手中钢刀猛然一震。谢观星当即便感觉一股大力传来,随着“铛”的一声脆响,自己手中钢刀竟然拿捏不住,脱手而出。
可就在那蒙面之人双眉紧蹙,眼中寒光再闪,打定主意借此机会取了谢观星性命之时,他却看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那个所谓的捕快,其人身形非但没有半分停顿,反倒是贴着自己钢刀的锋刃“滚”了过来。准确的讲,这不是滚,而是谢观星的身躯在向前急速扭转,谢观星的脖颈几乎已贴到了那蒙面人的刀身之上,直让人觉得,只需要那蒙面人将刀身微微一偏,便可以轻易划下谢观星的脑袋。
但是那个蒙面人已经没了机会,尚未等到他侧转刀身,一个似是很钝的物什硬生生插入了他的右耳。那蒙面人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有发出,便缓缓的跪了下来,右手脱落的钢刀更是有如在不经意之间,递到了谢观星的手中。
谢观星没有去拔那人耳中的铁尺,他也没有时间为自己方才精彩的一击感到得意,因为他听到了陆娇娇的惨叫声音。
冲出荒草从,眼前的一幕让谢观星感到震惊,陆娇娇的身体就躺着自己脚下,可脑袋却已旋到了身后。车队的四周伏满了尸体,有三四个蒙面壮汉正在追杀着想要窜入荒草从中的冯家家人。
随着最后一名冲入荒草从的冯家仆役被身后激射而来的长枪夺去性命,车队前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冯家人。而那四名蒙面的汉子,也注意到了谢观星的出现。
诡异的一幕再次发生,那四名蒙面人看了谢观星半晌,忽然彼此互望了一眼,转身便窜入了荒草从中。而这一古怪举动,让右手虽然一直在抖个不停,却依旧想要上前搏命的谢观星当即愣住原处。
这短暂的困惑,并没持续多长时间。
留意着四周,谢观星一步步向着车队中的一辆大车走去,直觉告诉谢观星,冯成应该就在这辆马车之中,也许这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直觉来判断,只要看到那辆马车上,横七竖八插着的长枪,任谁也能想到那马车上面坐着的是谁。
冯成还没有死!刺入车箱的数柄长枪,只有两柄插入了他的身躯,其中一柄刺入了他腰际后发生了断折,而另一柄,却是深深的贯钉入了他的后背。
看冯成的姿势,似是在中了第一杆枪后奋力扭断了枪身,不然那创口不会发生如此大的撕裂,而当第二杆长枪透过车箱刺入他的后背之前,这冯成似乎是想要保持一个很古怪的姿势,那向前探出的身躯,撑在车体上的双臂,让谢观星隐隐的感觉到,这冯成像是要保护什么人。
看到了谢观星的到来,冯成双眼泛红,似是要骂,可是其人一张口,一股血便涌了出来。
“不是我!我只是来找你!”谢观星望着冯成的双眼冷冷说道。
那冯成似是听清了谢观星的言语,他面容微微抽动了一下,明显是听出了谢观星的声音。
扭动了一下身躯,冯成的眼神略过谢观星,向其身后望去。那浓密的荒草荡,让冯成的眼中有了一丝期待。
吐了一口血,冯成开口问道:“娇娇还活着吗?”
“死了!”谢观星没办法隐瞒这一事实,或许他也不想。
冯成的眼中立时便涌出了泪水,其脸部肌肉纠结在一起,不停的颤动,便仿佛钻入了无数条饥饿的蠕虫。其人嘴中唠唠叨叨,不知是在咒骂着什么?可那无比阴毒的眼神,即使是做过影卫谢观星,也感到自己的后背,泛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
“我想知道,那赵四是不是被你毒死的?你想毒死的到底是谁?这一切的起因又是什么?”谢观星咽下了一口吐沫,开口问道。
那冯成想挪动一下身子,可背部的长枪,却将其人与车箱连到了一起。
抽搐两下,冯成断断续续说道:“明知有毒,他还是忍不住要喝,你说他该不该死?”
苦笑一下,那冯成接着说道:“其实我比他也好不到哪去,明知逃不掉,还是要逃!”
谢观星静静的等着,虽然他也知道,在这是非之地,等待可能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那书房是烧了,可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