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不能不来这问心石看看,因为他觉得,如果错过了今晚,有些事情或许再也找不到答案。
俯身在问心石下摸索一番之后,谢观星将手掌凑近了自己的鼻子,可整个手掌上除了一些灰尘,再没有旁的东西,至于那些“应该”会出现的气味,更是连一丝一毫也没有嗅到。沮丧之余,谢观星拾起了一把枯叶遮掩了自己摸索过的痕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今日登石时会不由自主坐向顶端?这问心石下既然没人动过手脚,那些黑蚁又因何会出现于此?难道这世间真有仙人可以掌控凡人生死?
寂静的山岭不会回答谢观星的问题,那夜鸣的鸟儿或许知道,可它们的讲述谢观星听不懂。
轻轻叹了口气,谢观星抬起头向着天空望去。
“爹,娘,你们一定是在天上看着观星吧?观星今天遇到了一些事情,现下想起来当真有些可笑,爹你不会真的叫刘明吧?你莫要怪观星胡想。那些年生死际会,若没有刘公祠,只怕观星早就没了性命。如今生出这等幻视,你们可不要责怪观星!不过说来也怪,今日看到那问心石,总觉得自己曾经来过此处,一上石更是不由自主就想往顶端坐,这不是找死又是什么?对了,那黑蚁的来历观星查不出,观星只能认定是你们在冥冥中守护。爹,娘,观星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们,不过观星觉得或许你们听了会高兴才是。”
再次在四下里看了半晌,确信这次不会再有人出现在自己身后,谢观星忽然在阴影中站直了身子。
仰望云隙间点点繁星,谢观星面带些许得意对着天空说道:“爹,娘,你们不用担心传承了,观星现在可是有三个婆姨!”
头顶的云层渐渐散开,那闪动的星辰就如同听到了谢观星的话语。一闪一闪之下,真似无数双带着欣喜和宽慰的眼睛。
对着天空拜了三拜,谢观星抹去自己面颊上的泪水。这番讲述已经让他的心境平静了许多,无论那些幻像是真是假,现下的自己都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可就在谢观星解开缠在腰间的影布想要原路返回之时,问心石下的深涧内却是闪过一丝亮光。
俯身于悬崖之上,谢观星很小心的向着深涧中观望,百丈之下,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月光,可那光亮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根本就看不清来处。
看着问心石一侧的崖壁,谢观星有了些许犹豫,这下崖栈道虽有部分毁损,可因其在崖上成“之”字形状排列,上下两层相距不过数丈,若悬绳垂降,通过毁损之处并不会太难,至于下去之后如何上来,也不过是在绳头加上虎爪即可。可是这栈道年久失修,很多木质都已腐烂,白日里自己和张小四就已经看过,定要下崖寻尸,难免会遇到一些风险。
考虑了片刻,谢观星决定下去看看,若白日里下崖,这隐月宗定然又会阻止,可那光亮到底是什么?而当日何以会从崖下传来尸臭,这些事情总需探个明白,再有就是那名堕崖而死的女修,其人死得很是蹊跷,既是能在问心石上轻松通过历练,入的离幻门后再次返回舍生门登石,这就有些说不过去。
一名天资如此傲人的女修不会不懂得莫修“回头禅”的道理!
脱下外衣,谢观星从身上解下绳索,做过影卫的谢观星一直保持着当年的良好习惯,这卸下绳衣的手法亦十分利落,不过片刻,其人已将周身收拾妥当,径直来到了距离问心石不远的下崖栈道入口。
取出一团带有铜制小球的玄丝,谢观星缓缓踏上栈道,那些支撑栈道的横木倒还结实,若是铺在其上的木板朽烂,手中玄丝虽短,却可做为保命的物件。
连下三层,那段被损毁的栈道出现在在其人面前,谢观星将肩上绳索取下,找了个牢固的横木将其固定。这固定之法颇为巧妙,看似只随意将绳索缠绕在横木之上,然而这种缠绕手法却是得自李老蔫亲传,并且还有个很古怪的名字“退不得”。
此法若是下行,自是越拽越紧,可要是没了下坠之力,绳结难免松脱,谢观星曾经试过这种缠绕之法,当真是一步都退不得。
拽紧绳索,谢观星向着缺口下滑坠,只待自己一只脚确认踩实,这才减轻了向下撤拽的力道。随着其人轻轻一抖,上端绳结略有松动,谢观星只轻轻一拽,那长绳便应声而落。
收了长绳,谢观星小心翼翼向着栈道下端移去,可行出不过三两层,却是连遇两处毁损,只是这两处毁损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如此说来,就算当日执法堂弟子没有踩塌上端栈道,到了此处一样会被这两处毁损挡回。不过即便如此,这谢观星的胆子却渐渐开始变大。因为过了那两段人为毁损路面,下面的栈道反倒结实了许多,这一点倒是让谢观星感到有些诧异,在仔细观察一番之后,谢观星找到了原因。
栈道所在崖壁由上而下渐渐内陷,故而栈道越往下行,受到山风雨水的侵蚀越少,虽然同样落满枯叶灰尘,却比上行栈道要稳当。
见到此种状况,谢观星暗自猜测。
“似这等状况,稍加修缮便可使用,隐月宗一直不肯安置从人下崖收尸,只怕是存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这栈道后两段毁损人为迹象明显,断茬犹新,出钉未锈,应是近期所为,既然宗内不许弟子下崖寻尸,再毁损这两处栈道岂非多次一举?而隐月宗宗主既是命弟子下崖寻尸,想必是不知道这两处毁损的存在,如此一来,那踩塌上行栈道一事就有些过于巧合。会不会是有人没有想到真会有人下崖寻尸,害怕被人察觉毁损,故而刻意踩塌前端栈道?”
既然下面的栈道稳固,谢观星不想再做耽搁,其人加快了下崖的速度。半个时辰后,谢观星终于到达了深涧底部。
这栈道出口距离问心石所在的崖底布满嶙峋巨石,一条三丈余宽的溪流穿涧而过,这涧底的光线不是太好,黑压压的有些看不清路,谢观星无奈之下,只得找来了一根枯枝并将一块暂时用不上的影布缠绕其上,这影布制作时浸有油脂,一经点燃,那光亮却是强过寻常火绳。
沿着河边上行,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渐渐变得浓烈,谢观星暗暗想道:“此番回去,定然要将此事禀明刑讯司总捕衙门,即便拦不住有人上山找死,也需让这隐月宗修整栈道,好生安置尸体,若是当下这个状况,一旦河流受到污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引发下游瘟疫!”
卷五 道门迷踪 第24章 危机
向着河流上游走了不过二三十步,谢观星就看到了河滩上散落的累累白骨,这越往前走,白骨越多,渐渐的,谢观星的双脚已经踩不到像样的石头,每一脚下去,总有些枯骨会被踩碎,随即发出一阵噼啪之声。夜间的声音会传得很远,谢观星开始有些后悔,可是既然已到了此处,总不能半途而废。
随着尸臭愈发浓烈,偶尔会有一些被火光和枯骨断裂之声惊扰的鸟兽从谢观星身边掠过,这些鸟兽的个体并不太大,可是那狰狞的样貌还是让谢观星拔出了“勿悔”长刀,落侠山不同于旁的山脉,这里的鸟兽大多存有剧毒,若是被咬上一口,能不能保住命尚不可知,但要再想攀绳返回,只怕会有一定难度。
对于所谓的血海,谢观星没有见过,但是过了今夜如果再有人问,那他一定可以告诉对方,这尸山是什么模样,自己当真见过。就在问心石所在的崖下,由白骨和碎石形成的一座山丘几乎填满了整个河道。
用青布蒙住口鼻,谢观星登上这座散发着恶臭的小山,可几番寻找之下,谢观星并没能找到李秋兰的尸骨,此处是有些骨骸看上去尚存少量皮肉,但细看之下,却都是一些男子的骨头,这一点当即让谢观星感到有些困惑,方才见到的鸟兽,个体并不算大,而以自己刑案经验判断,若尸体一旦开始腐烂,就是再饿的鸟兽也不愿取食,且人体腐败之后多会留有皮囊。此处即然没有大型兽类,那名女弟子又是在月内堕崖,总该留下些什么才对!
挥动手中的火把,谢观星想在四处在仔细寻找一番,可是随着脚下一个骷髅的滚落,小山的另一侧却是传来了落水之声。可就是这么一点动静,却似将什么怪兽惊动,一阵“咕噜”“咕噜”的巨大声响开始由远而近。
谢观星汗毛倒竖之下,将手中火把指向那动静的来处,眼前出现的状况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尸山的另一头,被阻隔的溪流早已聚水成潭,那潭水在夜间火把照耀之下泛着一股诡异的墨绿,然而若只如此,根本唬不住谢观星,真正让谢观星感到恐惧的是这墨绿色的潭水便如被人烧开了锅,一串串巨大的气泡正从水底向上翻起,而当这些气泡停止在尸山底部,水面下忽然探出一双双发着绿光的眼睛。
还没有等谢观星看清楚状况,无数条小臂粗细的蠕虫开始自水中向着尸山顶部攀爬。
许是被谢观星手中的火把晃到了眼睛,这些蠕虫闭上了双眼,可即便如此,却没有一条想要退回水中,它们只是纠结在一起,一点一点向着谢观星身旁拼命蠕动,而那张开的大口当中,森森利齿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谢观星唯有后退,此种情况,他没有别的选择,然而就在其人缓缓后撤之时,头顶上却是掠过一道黑影。这黑影扑打翅膀的声音分外怪异,不像是寻常飞鸟,更像是某种山间的蝙蝠。不过,随着这声音出现,那些连火把都不怕的蠕虫却是有了后退的迹象,而当黑影掠过,其中的一只蠕虫被拽向空中,剩余的蠕虫就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纷纷后撤,只片刻,就消失在了那团墨绿之中。
看着潭水回复平静,谢观星不敢有片刻的松懈,其人将火把高高举起,护着了自己头顶的一方天空。
“啪”的一声,一团东西从空中坠落,是那条蠕虫的皮囊,谢观星一惊之下,险些挥出手中的钢刀,待看清了那皮囊,谢观星的后背开始冒出冷汗。这是什么飞禽?看那蠕虫体壮力大,绝非空有皮囊,这飞禽瞬间就能将血肉吸干,它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难道是毒!
空中的扑翼之声还在,这飞禽应该还没飞远。谢观星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他已然想明白了隐月宗三名女修的死因。当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斩杀此物,然后提着它的脑袋回去重新验查尸体。
但是谢观星的想法已经难以实现,一阵诡异的铃声出现在了他的耳中,而随着这铃声的出现,山涧中忽然变得明亮异常,一道巨大的阴影更是从对面山壁上闪过。看着那开始泛起红光的岩壁,谢观星大叫一声“不好”,猛然提刀便向着原路飞奔,可是其人不过跑了二三十步,却是不得不停了下来。
远处岩壁上端的栈道已经烧成一片,而那些向下跌落的火团正陆续将下端的栈道引燃,谢观星知道一些都晚了,即使自己此刻赶过去也于事无补。栈道没了,他谢观星的后路断了!
半个时辰之后,衣衫褴褛且浑身上下都已湿透的谢观星再次返回“尸山”,到了此刻,谢观星终于搞明白了为什么隐月宗不担心瘟疫传播的原因,这溪流的下游根本无路可走,溪流的终点,原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落水洞。谢观星是有入洞探查,可是一探之下,其人很快就放弃了牵绳入洞的想法,这洞底十丈亦是深潭,谢观星就是水性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