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爷喜欢闹市纵马,京城人人皆知。马被惊是意外,还是人为,尚不明晰。要她说,这是活该,活脱脱一个古代版药家鑫啊,只不过药家鑫下车去捅人。八王爷翘了辫子,皇上下令被撞的人陪葬。这么一想,惊出冷汗,第一次深深觉悟古人性命如蝼蚁,药家鑫还人人喊打,八王爷却人人敬畏。推己及人,自己这个不受宠的小妾还死了丈夫,前途晦暗。
三日后,沈懿之才发现自己不是前途晦暗,而是没了前途。
掌灯时分,桂妈妈领着一群粗使婆子气势汹汹来押人,陶然居众人被绑着丢到了王妃面前。沈懿之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王妃不顾脸面来拿人,要收拾自己至少也等到葬礼结束。这实不是爱面子的王妃的行径。
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王妃形容憔悴,眼神黯淡,盯着下首伏着女人似要喷火。“抬起头来,让本位好好瞧瞧。”她冷冷道。
沈懿之被拉扯中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如绸缎般覆在背脊上,闻言抬头探向上首。
落在王妃眼里暗暗叫好,郭素荣是当朝宰相嫡女,一言一行皆为大家风范,长相和作风一样端正无趣。身为王妃,她自有手腕,王爷敬爱,众人艳羡,这就是郭素荣所依仗的。她不屑和小妾争宠,也从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对于沈懿之这个笑话似的小妾,她这是第一正眼打量。
肤白莹玉,近乎透光,瞳仁大如墨玉,眼睫微微颤动。眉毛却不是流行的细长柳叶眉,粗黑直长,略带了男子的英气。鼻头高挺微翘若狐,嘴唇似没什么特色,只是格外水红,这种红不是胭脂水粉能调出来的,显然是气血好供养。周朝的美人都要纤腰素面,白粉敷面,淡眉浅出,刻意追求朦胧缥缈之美。而沈懿之的烈焰红唇,浓眉乌发显然有种浓墨重彩的大气之美,叫人挪不开眼。
王妃一时也迷了眼,桂妈妈只见她不言语,一把冲上去,左右开弓给沈懿之扇了两个大耳光,口里之嚷嚷:“狐狸精!狐狸精!”
就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被打的人哪里反应过来,上下牙被带着一合,舌头狠狠咬伤,口里泛腥。
王妃却被桂妈妈这一巴掌醒过神,底下的人白玉颊上印着两个鲜红的巴掌,嘴角都淌了血迹。要死也得等自己开口,要浮云给沈懿之塞了布团,以防咬舌自尽。
沈懿之心下泛苦,到没想就这么赴死。此时反抗也无用,只有等王妃发落,再想办法逃脱。
“沈氏,本位问你,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分寸。”王妃道。
沈懿之乖乖点头。
王妃很满意她的配合,道:“三日前,你的贴身女使夏虫去了林夫人院里打探消息,可有此事。”
看来王府到处都是眼线啊。想必也知道她打探的内容,既已暴露,只能点头。
“你是不是九王爷按在王府的探子?”
什么九王爷,她不知道。沈懿之急忙摇头。
“虽说那日是九王爷劝王爷纳了你,一个弱女子,想必也没有这么大能耐。”看来郭王妃自己也不信,刚才这句话只是试探。
“桂妈妈。”接下来的话王妃似说不出口。桂妈妈会意接着道:“沈氏,时年十八,三岁母王氏病逝,胞妹亦夭折,父沈朝宗拜正五品,中侍大夫 ,被贬海南。此后每隔三年被贬一次,年十五,祖父仙去。时父为九品司马,丁忧卸任。纳入王府三月,王爷。。。”
沈懿之震惊了,没想到原身的身世这么曲折,老爹的仕途之路也这么倒霉。
“沈氏,大师批你的命格道,天煞孤星。如不是你,王爷怎么会。。。。”王妃像找到发泄口,都是这个女人,如果不是这个女人,王爷就不会死,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王妃。是她断送了自己的一生。青筋暴起,恶狠狠瞪着这个女人。
沈懿之眼球都要脱框而出,四肢百骸全如过电般剧烈抖动。脑海里第一反应就是完了。难怪王妃要迫不及待处置自己了,难怪他们都用看死人的眼光看着自己了。千防万防,没想到问题居然出在身世上,古人都迷信命理之说,这下就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本位仁慈,你最后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浮云扯掉布团。沈懿之心里百转千回,这是自己最后机会了。想活命,命理之说她解释不清,也无法解释,只能想其他办法。如果,如果自己还有存在价值呢。可一个小小的妾能有什么价值,无权无势。等等,权势,九王爷!!!如果说自己知道九王爷的一些事情,也许能拖延一些时日。
“王妃,那日在街上九王爷似乎说了什么百日后。。。。。”欲言又止。
“王妃,沈氏或许知道内情,要不。。。”桂妈妈提议。
沈懿之心道 :好样的!! 桂妈妈。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嗤”王妃笑了,指着冬虫道:“沈氏可不要脸,当街就勾引男子,比起勾栏花娘强多了。”
冬虫立即红了眼睛拼命嚷道:“没有,夫人没有,王爷离我们有七八丈远,何况夫人还带着面纱。”
“哈哈,真是个忠心的”王妃冷道。沈懿之五雷轰顶,冬虫是个忠心的,可就这份忠心害了自己,喧闹的街市上,隔了七八丈远怎么能的听清说话呢。
王妃再也不瞧她一眼,仿佛什么脏污一般。远远的轰雷声挟着雨雾逼近,沈懿之被绑在条凳上,面上覆上了一张又一张湿透的白纸,一层一层的糊上去,像一条缺水的鱼,耳际隐隐约约传来的响雷声提醒自己还未死透。
然后有什么撞门声,一个声音欢喜高呼道:“王妃,王爷活了,王爷活了!!”人群退去,白纸掀开,冬虫的眼泪灼伤了她的脸颊。
☆、端午佳节
京城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摆摊的,卖花的,走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大家伙都一股脑往街口涌去。
穿着灰蓝书生袍的人好奇向卖糖葫芦的大叔打听:“请问大叔,大家怎么都往街口跑啊。”
大叔一张棠紫方脸,胡须冲天,乐呵呵道:“这都是去留仙居,昨个皇上大赦,大家都出来做生意了,刘铁嘴有新段子。”
书生一听朝大内方向作揖,道:“皇上仁德,百姓有福。”
“仁德,仁德。我也去瞅瞅热闹。”胡子大叔乐呵呵走了。
留仙居上上下下挤满了人,掌柜朱富贵笑的跟个弥勒佛,小二们忙的脚不沾地。只见刘铁嘴以醒木敲案,慢声开口
言曰:“今日的说书,乃是一桩真事儿,也是一桩天大喜事,八王爷昨日得真龙庇佑,重返人间。”
客座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人人都道八王爷复生,至于其中蹊跷外人不晓。
皇家天威,常人不敢议论国事。这桩大喜事,皇上龙颜大悦,恩泽天下,自然万民同乐。
见众人都把眼睛盯着自己身上,刘铁嘴得意一笑。“那一日,八王爷当街惊了马,被这畜生所伤。十日后,白云真人去了八王府作法,那一晚,龙呤虎啸,雷公电母坐镇,八王爷真龙显身,三魂七魄归位,重返阳世。”
客座上下皆暗暗称奇。
又道:“从此摇身一变,从沉溺酒色财气的花花公子变成养性修德的谦谦君子。圣上赞叹,“山崩地裂有时见,起死回生古无闻。”
八王爷赵煦又一次引领了大周朝的流行风向,花花公子是男人们的偶像,可谦谦君子就是万千少女梦中良人的形象,老人们觉得可以死的瞑目了,大周朝有了希望啊。一时八王爷的风评空前爆表。
只是勾栏花街好一番萧条,偶有耐不住寂寞的男人去勾搭舞姬花魁,都被夫人拧着耳朵揪出来,直嚷:“学八王爷,有本事你也起死回生。”
八王爷起死回生,八王府也跟着起死回生了,人人都欢天喜地。沈懿之本视为不祥之人,没想到关键时候,八王爷活了。王妃认为这是上天的福佑,也不加为难。下人们偷偷流传沈夫人也是上天庇佑等等言语。
重回陶然居,沈懿之这才真真切切有了死了一回的感受。位卑低下,不仅仅是生活质量差,就连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她现在就是八王府的一只蝼蚁,贵人们抬抬手就能把她捏死。要活命,要搏怪,只得升级,只有绝对的话语权,才能最大限度掌控自己的命运。
重活的八王爷白日不是作画,就是写诗,鲜少外出。晚上便在王妃院里歇了。据夏草说,王妃现在脚下生风。
五月五日端午,家家户户把菖蒲、艾草一些辟邪之物摆放到门口,把艾人钉到门上,王府上早已乘车购买银样鼓儿,置于座上,与权贵之家互相赠礼。
端午节八王爷表示要合家欢,妻妾女儿中午一起吃一顿。冬虫夏草听到消息恨不得把叉环步摇都往她头上插,学王妃单刀髻,生生梳老了几岁。沈懿之被首饰重压的太阳穴生疼,最后摆出主子威严,不弄头油,清清爽爽盘起,发如停迳嫌耦危阕河褡埂U饧讣资纹鹆嘶憔χ睿植换嵝龆嶂鳌�
果然行至华安堂,王爷未到,香风先行,好不招摇。幸好没听夏草的,不然今个撞发型的可就不止她一个了。环肥燕瘦的夫人都梳着单刀髻,衣服颜色也沉重了很多。别人还好,这粉嫩佳人齐相宜也如此打扮,配那张娃娃脸,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
只见她走路端端正正,全无平日里袅娜风姿。手执纱扇,轻摇慢拂,殷红的璎珞坠子顺着皓腕上下晃动,宛然香雪红梅之景。咯咯轻笑:“沈妹妹真是有福之人,今日端午宴,众人都焚香沐浴,佩环芝兰,怎也这般素衣木钗,可见姐姐心不诚。”
“齐姐姐说笑了,懿之日日在佛前为王爷祈福,抄写经卷。”抄写经书,这是沈懿之练字和打发时间的活动。此刻拿上来说,谁不敢说她心诚。
齐相宜笑的愈发灿烂,“妹妹自然心诚,姐姐是玩笑话,切勿当真。抑或信宜私心猜一猜,妹妹家境寒微,自然不比。。。这般素雅打扮给王爷瞧了,是想博得怜爱吧。”九品司马的女儿也敢和齐家的千金称姐妹。
“姐姐爱说笑,懿之身上一针一线皆是家母所制,头上一钗一环也都是家父银钱所买。父母拳拳爱子之心非是黄金白银这等俗物所能比拟。”这个时代孝字压死人,沈懿之赌她不敢再兴风作浪。
林姚安有些吃力抱着肉团小郡主过来,笑道:“父母爱子天性所然,今个王爷便亲自把长命缕系在了晞女手上。”小郡主穿着花色的五毒衣,肉嘟嘟的小脸挤成屁股蛋,小肉手上系了五彩丝线结纽而成的丝绳得意挥动,依依呀呀:“花。。。花。”
齐相宜也不找茬,只盯着清和郡主发呆。
时隔不久,八王爷和王妃相携而来,比起满院哀怨的女人,王妃如夏草所说,眼角含春,颊上飞霞,浓浓的女人味袭来。果然X生活和谐很重要,沈懿之想。
赵煦的脸若画就的江南烟雨,似雾非雾,似花非花,美到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