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之抱着琛儿猛亲,方才哄他睡觉的时候,小家伙嘟嘟嚷嚷喊出了“凉”。此前就是拿着他最爱的布老虎也不能开口,今日却一鸣惊人。这孩子平日乖巧的不像话,便是睡梦中哼哼也是轻的不行,这会却知道母亲难过一般。
“乖宝宝,真是娘的乖宝宝。”沈懿之紧紧把他搂着怀里,轻轻哄着,泪流满面。两个孩子都贴在心头,她侧卧在雕花紫檀大床上,咬着被角,把满腔热意压回去。
小乙报告沈相同燕国使者的话尤在耳际,沈懿之又惊喜交加,喜的是燕国来使回去,赵煦和沈安之归途有期,惊的是沈相为了他们,将自己半生仕途和声名全陪上了,甚至有性命之忧。想必明日朝堂之上,大周之下,人人只知沈相不知皇上。赵煦被俘,琛儿登基,朝堂之上并不是没有反对之声,这群人里头很多都是忠臣,他们认为赵煦还在,琛儿并不具备登基的资格,此时乃是大逆不道,乃是奸臣妖妃所为。只待赵煦归来,所有的矛盾和错误都将对准他们,沈懿之有琛儿傍身,压力并没有那么大,而沈朝宗,佞相窃国,罔顾君臣之义和父子之情,唯恐不死不休。
果然不出沈懿之所料,燕国使臣离开京城没多久,便传来太上皇和沈将军由薛将军护送踏上归途的消息。与此同时,权势滔天的沈相一夕之间头白了一半,有人道是终于盼来了儿子女婿归京,更多的人道沈相忧心手中权柄又将收回。
皇宫内一夜之间如春来临,人人都活了过来,个个花枝招展,值得可喜可贺的是太皇太后眼睛模模糊糊看的清人影了。沈懿之闻得的消息,赶紧合手喊了声阿弥陀佛,感情老人家的病是能刺激坏的,也能刺激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寒气渐渐逼近,沈懿之数着窗棂上的冰凌花,数着殿外遥遥冷香的梅瓣,日日熬油,夜夜摧肝,心头升一座微火,时时刻刻焚烧着枯焦的理智,把它焚成粉成沫,游走在身体的血脉中,一遍遍细胞里叫嚣。
冬虫眼见主子日日消瘦,面上青白,心疼的不行,更加坚定这辈子要伺候主子的心愿。夏虫气喘吁吁地跑到沈懿之面前,连礼也来不及行,大声嚷道:“娘娘,娘娘,太上皇的御驾到石城了,明日就可到京城。”
沈懿之一霎那心神荡漾,犹如九霄之上飞翔,从椅子上跌倒,冲到夏虫面前喊道:“真的么,太好了!石城不算远啊,怎么没有今日到呢。”
“啊!”夏虫傻眼了,这会都是半夜三更了,太上皇总不能半夜赶路吧。她摇摇头,坚决不和主子一般计较,自从知道太上皇和沈将军要回京之后,娘娘行径便有些古怪,常常发傻,痴痴哭笑,说些大家都听不懂的句子,要不是对皇上和帝姬还是上心,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换了个人。其实夏虫哪里知道,沈懿之往日就爱发傻,后来赵煦出事,这傻病才好了,整日抱着俩孩子,狠心逼着自己不去想,晚上为孩子换尿布拿吃的,少不得夜夜忙碌,身体倦了,自然没时间去伤怀。她就是靠着这个傻办法,才挨得住日日相思,夜夜想死的心绪。如今归期越近,反而心头大乱。
“算了,不问你了,本位去歇着。”反正都要回来了,不如睡着美容觉,好好打扮一番。她才瞧见菱花镜中的自己,差点把镜子摔了,娘咧!镜子里这个脸陷,下巴能戳死人,又黄又黑的人是谁,完全是个病怏怏的丑鬼。
怎么办,这会可没有ps,沈懿之急的在屋里团团转,搞的冬虫夏草莫名其妙。
“娘娘,您怎么了。”夏虫忍不住出声道。
沈懿之这会正想着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让自己一夜之间恢复青春美貌,被夏虫一喊,拍着自己脑袋怪叫:“把芙蓉玉面膏拿来,本位要敷脸。”
“娘娘前个赏赐给蔡夫人了。”
“该死的,那调一碗鸡蛋蜂蜜面膜来。”
“那是什么,娘娘,奴婢不懂。”
“算了,本位亲自来!”
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之后,沈懿之静静躺在床上任由冬虫往她脸上堆面膜,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夜尽是梦,秋风秋雨在梦里齐齐伴奏。
她急冲冲去晨晖门去迎接赵煦,从日升等到日落,他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陌生女人。她心痛欲裂,醒来脸上湿漉漉一片,昭女蜷着小腿窝在自己心口,稍稍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星期三正文完结,后面就是女主和皇上的番外了。
☆、73正文完结
大结局
冬月初八;京城还笼罩在黑纱之中,皇宫各处早已灯火通明,恍如白昼。翠微殿的桐花烛台上蜡泪成莲瓣,一夜到天明。沈懿之被噩梦惊醒;就再也睡不着。自去年行宫一别;两人有一年未见;琛儿昭女都会喊人了。她在此间本无依存;来此非愿;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是所强求的。旧年和妃嫔斗,因为选择无视赵煦,所以不觉得苦,后来和九王爷斗,也是为了生存,不会觉得累。沈懿之自认为不是武后慈禧,一生所求是父母康健,生活顺昌,能遇到一个对的人,固然好,没有遇到也不会强求。权倾天下,最为孤寒,这半年多终于明白,帝皇的喜欢,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里的,赵煦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证明,这场倾世豪赌,她得认输。
四下沉寂,窗外霜雾腾腾,日出前的黑暗浓郁的抹不开。更漏一滴一滴砸在心口,微微下陷的枕头残留着隔夜的冷香,好像他唇边扬起的弧度,素白的勾勒出妖娆的莲花帐幔,印着他修长的影子,青花缠枝杯口,他半夜起身递来温水的大手摩挲其上。竟是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啊。
“冬虫,进来吧。”
她也一刻都等不下去。
众人鱼贯而入,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大周的主人终于要回来了,只要想起,便觉得很心安。 这样的正式场合,服饰上并没有什么选择余地,照例是朝服,梳头宫女挽好高鬓,插上金玉,沈懿之挥手要他们下去,自己对着菱花镜一笔一画涂抹,微微上扬的眉锋多了几分妩媚动人。
也许是过了很久,也许是过了一刻。
她穿好繁复美丽的朝服走出了暖阁,没一会儿小茶赶了过来,他气都来不及喘匀,转向沈懿之禀道;“娘娘,太上皇的御驾已经到了京城了!”
比想象中来的快多了,归心似箭,星夜追赶。
沈懿之点了点头,道:“小茶备撵,冬虫夏草伺候皇上帝姬更衣。”
小茶得令退了出去。
翠微山道的上舞起长长的火龙,天光微熹,接着月色星光只见殿阁间人群涌动,大概都是接到了消息。一路行来,妃嫔们纷纷让道,只不过背挺的直些,头仰的更高些。众人心里不过想着太上皇回来,自己开花结果也有了希望。
贵妃看见沈懿之很是高兴,将奶娘手里的昭女接了过去,德妃一贯少语,不过也是刻意打扮过的。瞧着乌压压一群翘首期盼的女人,个个如待浇灌的花儿一般,沈懿之心里百味陈杂。
日头高升,古老的宫门缓缓开启,气势恢宏的御驾车队步入了宫门。众人齐齐三跪九叩拜见太上皇,怀里的琛儿睁开惺忪的睡眼,好奇看着这一切。
他缓缓走来,也仿佛将身后的晨光都聚拢吸附过来一般,如天际的红日照亮了大周的天地万物,这种美,这种气势,就是代表了强大美丽的大周。
所有人都看呆了,汹涌澎湃的爱国激情被点燃爆发。一年后归来的大周之主,龙威更盛。
这一幕,很多年以后都有人不曾忘怀。
这个人,比以前更美了,风雨锤炼,岁月雕琢,更有蛊惑人的本事了。
他对着她笑,喊她懿之,声音熟悉让人心颤,她甩甩头,几疑是思念产生的幻觉,一时心如行鼓,欢喜无比。
突然沈懿之的笑凝在了脸上,风一吹,裂成了粉末。仿佛看见了恶鬼一般,不由得倒退两步,喃喃不成言。
赵煦的身后马车下来一个着鲜红裙裾的女子,她面若朝阳,唇如朱丹,手舞马鞭,紧身衣裙绷起,显出微微隆起的小腹。虽作少女打扮,在场的人都瞧的出来是个有妊的妇人。
在众人的啧啧惊叹声中,她三步作两步越过赵煦,蹦跳到沈懿之面前,咯咯笑道:“你就是懿之妹妹吧,我是明镜公主云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喜不喜欢我啊。”
及的近了,才看清这女子一身异族打扮,汉语说的甚不流利,脸上轮廓鲜明。
赵煦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大燕的九公主,性子爽朗,人是极好的,你们定能相处的来。”
“自然能相处的来。”沈懿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别过脸去,他脸上的微笑如穿肠毒药,痛到麻木。
梦然是真的!
襁褓里的琛儿依依呀呀叫唤着,赵煦粲然一笑,把孩子接了过去,那双大手似乎不经意拂过她的胸前,引来浑身战栗。
色鬼!
偏明镜公主还不知趣,好奇看着琛儿,道:“这是肚子孩子的哥哥么,长的真好看!”
好看你妹!
她不堪众人看戏的眼光,问道:“哥哥可曾一同回来?”
耳畔响起笑语声,“安之受了伤,还在车里。”
曹德瘦了一圈,看着精神却是不错,他甩着拂尘,把沈懿之领了过去。不再理会身后如炬的追随目光。
沈安之坐在锦缎铺就的香车里,他又黑又瘦,胡子拉碴,眼里布满了血丝,好像一头受伤的豹子,挣扎着行了礼。她环视了一周车内,发现哥哥脚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显然伤的不轻,两人数年未见,却未有半点疏离。沈懿之想着哥哥在战场刀风箭雨,如今负伤而归,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妹妹,别哭啊,哥哥没事啊,休息几天照样能上阵杀敌。”本就是少言之人,此刻劾然发现,千军万马不敌妹妹一哭来让自己害怕。他伤势缠绵许久,病势初愈,数九寒天,人一急,额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沈懿之哪里还敢哭啊,掏出帕子就要为他擦汗。
对方又是一惊,妹夫的醋可吃不起啊,想着自己还有事要求他呢。
听闻父母身子康健,又找回了余年年,沈安之欣慰的靠着车厢上闭目养神。
“哥哥,你一路辛苦,待本位禀明太上皇让人送你回去休息吧。”本来想让哥哥见见琛儿,只是他一个男子,众妃皆在,是要避嫌的。在者已回京,在面有的是机会。
沈安之遥望宫门口花红柳绿处,点点头,直视她的目光道:“劳烦娘娘派人把公主寻来,一同归家拜见高堂。”
他直言了这件事,定亲的女子早年得急病去了,沈安之一心打仗练兵,旁的男子二十七八儿子早就打酱油了。虽说和明镜公主在塞外行了夫妻之礼,终归是不合大周成亲习俗的,他又是个有心的,生怕娘子受了委屈。希望妹妹能支持自己。
这事闹的,沈懿之成了大红脸,谁叫明镜公主一冲上来姐姐妹妹叫着,还说琛儿是孩子的哥哥。须知宫里的姐妹可叫不得。偏生那人故意看自己笑话。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明镜公主,当初她和沈安之在一起的时候,谈的最多就是我妹妹怎么怎么贤良淑德,你怎么怎么粗鲁野蛮。赵煦想着懿之狠了,也老爱和妹夫说娘子。气鼓鼓的公主殿下自然要和传说中的沈懿之一较高下。
赵煦抱着琛儿上舆,带着三妃浩浩荡荡欲往慈元殿向太后请安。
一个凄厉的女声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