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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监禁之初,我的情形是并不很严重的,他们只要我表示悔过,并想利用我的亲笔信去诱捕与我通信的在贵阳的朋友一一“读新书店”经理一一就可以放我,可是朋友,我这时已经明白了他们所谓“团体”的政治性质,我是真正的人民之子呵,我怎么能入于这些狐群狗党之流?怎么能出卖我敬爱的朋友,以换取一己的荣华富贵?于是在那个暗黑的微雨茫茫的夜晚,我从禁闭室里冲出来,想跑到我所憧憬的新天地一一驻有人民队伍新四军的皖南去,然而由于自己的幼稚无识,在十里之外,我又被捕了!
宣灏被捕后,先后被关押于息烽和白公馆监狱。在狱中,他接触到了真正的共产党人,如罗世文、许晓轩、谭沈明、刘国鋕、罗广斌等,在这些共产党人的影响、帮助下,宣灏懂得了怎样才能为人类做一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懂得了只有中国共产党才是为民族谋利益的,他的思想从对革命事业的朴素感情,上升为对共产主义理想的执着追求。曾与宣灏同在白公馆被关押过的脱险志士毛晓初在回忆材料中记载了宣灏说过的这样一段话:
革命啦,讲起来不是易事,干起来更不是易事。起初,我只管叫打东洋鬼子叫革命,关起来后,老谭、老许给我许多教育帮助,才懂得革命,所以我就说革命讲起来也不是易事。干啦!就不要怕杀头,众多的人都跟共产党,一个心愿,脚步齐,这就更不易了。现在我明白,不管能不能出去,跟着共产党,跟着老谭、老许他们干就是了,出去了,不用说更要跟着共产党干革命了!
因此,宣灏继续写道:
虽然不是党员,但我对共产主义和人民的党的诚信,也像你们一样,用行动未保证了的,在九年多监禁期中,我不断的读书和磨练自己的文笔;我郑重的发过誓:只要能踏出牢门,我仍旧要逃向那有着我自己的队伍中去!
现在,窗外已透进黎明的气息,黑暗虽拼死抵抗,但显得那样无力而步步退缩。宣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虽然长期的狱中生活严重地损害了他的视力,但他仍感到远方的天空已明朗起米,他双手伸出窗外,试图拥抱那光明。此刻,他多想冲进重庆秋季的晨雾中,去尽情地享受即将来临的曙光啊!然而,黑暗将把他吞噬在这铁窗之内。宣灏为自己没有机会为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而深感遗憾,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没有丝毫的恐惧,心中充满了对反动政权的仇恨。他要告诉党,革命胜利后革命者应该做的事情:
一次次难友的牺牲,更加强了我这心愿:我决定,只要我能活着出来,我要运用我熟悉的工具——笔——把他们秘密着的万千罪恶告诉给全世界,作这个时代的见证人!可是朋友啊,我的希望将要付之流水了!我是多么可怜自己,替自己惋惜,替自己哀悼啊!
朋友,我们的生命,是蒋介石匪帮,在人民解放军就要到临的前夕,穷凶极恶地杀害了的!他们既然敢犯罪,他们就应当自己负起责任来!朋友,请你牢牢记住:不管天涯海角,不能放过这些杀人犯!当人民法庭审判他们的时候,更不能为他们的甜言蜜语或卑贱的哀恳所哄过! “以血还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相信革命党人对死难朋友的忠诚,一定会满足我上述的希望,使我含笑九泉的!
灏弟上言
最后落笔时,宣灏已经看到了东方的鱼白云彩已经露在监狱的窗户上,于是他恭正地写上“十一月十五日”这个时间。
这封信写成后,不日,宣灏便寻机将它交给了同室的共产党员罗广斌,当时在白公馆的难友中,大家普遍认为以罗广斌的家庭背景,是可能逃脱被“制裁”的厄运的。而罗广斌本人却不这样看,他已作好了牺牲的准备。当宣灏将要求入党的信交给罗广斌时,他庄严地点点头,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表示只要有机会,一定向党转达,然后将宣灏的信悄悄叠好,藏进地板下的一个秘密地方。后罗广斌侥幸脱险,宣灏的这封充满革命激情的书信才重见天日。罗广斌等人创作《红岩》小说时,还以宣灏为原型塑造了胡浩这个艺术形象。
在白公馆的宣灏疾书“最后的要求”之时,同是11月14日这一天夜晚,渣滓洞的震动和影响无疑是更加巨大的。这一夜整个渣滓洞可以说无人入眠,电台岚垭的枪声虽然传不到这里,然而囚友们的心头是清楚的,李青林、江竹筠、“老大哥”他们出狱后的命运肯定凶多吉少,尤其是解放军进军大西南的脚步离重庆越近,丧心病狂的敌人对我共产党人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一次就拉走了我们29名同志!敌人太凶残了!”黑色的长夜里,渣滓洞内的同志们有人在低泣,有人在叹气,也有人躲在墙角里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努力吧,我们一定再见的。
不要迟滞地等待,
不要张皇的疑惧,
我们是在逆流汹涌中划行,
谁要一松手,谁就会倒退千里,
您没有迷误方向,那么,
一息不停划去呀,再划去。
这有限的途程,我们都胜利地渡过了,
这时候,在胜利的歌声中,
在人民的天地里,
我们才得欢聚,
努力吧,我们一定再见的……”
“张云学,又在给你亲爱的背信呢?”楼上第八囚室内有人轻轻地在问一个依倚在墙壁上口中喃喃有词的人。
黑暗中,那个被叫“张云学”的人“嗯”了一声,说:“是”。
“你真行,能把给‘亲爱的’的每一封信都能倒背如流。难怪你学英文、俄文那么厉害!”囚友佩服地。
张云学从鼻孔里“嘿”了一声笑:“在这个魔鬼呆的地方,你只要只想一件事,就没有不可能的事。”
“那你给我背背你写给‘亲爱的’的几封信吧!我听听,要不这贼夜乌黑乌黑的,怪诵牡摹!�
张云学沉默片刻,道:“因为是我写给妻子的信,涉及隐私,我只能在心里默背……”
“真有你的。”囚友似乎有几分妒忌地退到了一边,说:“那好吧,你自己背吧!”
突然,女囚室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娃儿不哭,娃儿,呵……”那是母亲的声音,那声音嘶哑中透着悲切。张云学听后感到浑身发冷,他在黑暗中又在喃喃地吐着一串串只有他心底里清楚的文字,这些文字是通过监狱“内线”寄给他远方亲爱的妻子——
力生亲爱的:
前后一共收到您四封信,它们给予我太多的安慰,和无尽的快感的回味,尤其是昨天到的这第四号(挂号的)信,更使我联想着我们过去的一切甜蜜的生活,我的舌头也噘紧了,我的浑身的脉搏都颤动起来了!它暗示的一切,只有我才能够体会到,也只有我和您才能够借之做我们心弦的共鸣器。
我觉得“理想”是人生最有价值、最富于吸引力的东西,“理想”是我们生活的原动力,什么东西能使我们作苦斗的挣扎?什么东西能使我们极富于韧性的拼命?什么东西能够使我们快乐地、毫不灰心地生活在不能算是人的生活的深渊中?我说就是“理想”!亲爱的,您以为是不是?
您说过去许多年都被您浪费了,到今天您才认真地学习,认真地奋斗,这是很真实的自白,我很高兴呀,由此足证您已踏上光明的途程,祝贺吧,我们遥远地互相祝贺吧!
我俩同在一起生活的这些岁月,今天追忆起来还是有许多暗影与创痕,而且每一点都曾用过我俩的泪水洗过。那种不可避免的龃龉,就是发生于我俩人的生活之舟没有舵叶……现在不同了,不仅现在应该说自从近年来吧,您的生活之舟有了舵了,而且大家行驶的方向也一致了。您用尽平生极大的力气,满面香汗淋漓地划着生活之舟从后面赶来,远远地听着您在嘻嘻哈哈的唱扬您的快乐的生命,有理想有意义的生活,我拼发所有力气耐着心肠不断地往前奔,我用先行的激励招呼来打气您,快呀,快呀,不达目的不罢休呀,可是哟,心爱的,您似乎是希望我停留片刻,等到您赶上来后,我俩好在一只船上同来前往吗?您是否已经觉得劳累了,或孤独了,需要同在一只船上,让我出力气划着带您走吗?呵不,这不对的,这就表示您还有些懒惰和依赖!同时,亲爱的,您记住,我们同是在排山倒海的大浪中啦,假如我一松劲,我会退行千里的,俗语说不日进则日退,逆水行舟,我俩应该各自努力才对,反正目标既同,方向不错,只要各自尽力划去,一定就能在一点相会,在胜利的那一点相会哟。……
快乐呀,奋斗呀,我俩在胜利的地方相会吧!果然是胜利地相会了,我紧紧地抱住您,您贴贴地偎住我,我们呼唤千声万声的亲爱,我们急切不停的接吻,我将尽我所有尽我所能地慰劳您,同时也尽我所想的得到安慰!相片永远地在我身边,请放心,这是我离开您的第一封长信,也是您所渴望的东西吧!最后要叮嘱您,不要在思念中损毁健康,没有健康就没有力量渡到目的地。
即祝
您的健康和愉快
竹行7月31日上
张学云,又名张竹行、张帆。1922年8月出生在西昌西县。幼年时的他就聪明勇敢,敢于对封建家庭进行斗争,在红军长征北上抗日路过西县时,他就被红军的理想所感动,立场投身革命,只有十一、二岁的他,经常协助红军写标语、贴传单。后来红军要走了,张学云跟着部队走了一天,一位红军连长看他年龄实在太小,让他返回家乡。红军没有当成的张学云,却从此对革命充满着追求,后在自己大哥的协助下,来到成都考入联中念书。抗日时期考入了黄埔军校。那时他的革命思想逐渐发展,加之当时社会十分黑暗,政府实在腐败无能,因此,他对于革命的向往和远大的意志在他的脑海里逐渐高涨,最后于1947年终于参加了中共地下党。1948年张学云被组织派到国民党军队里从事策反,后因叛徒出卖入狱。
“亲爱的,你生是为了给人类创造美景,死是解放人民为革命牺牲,你有这种过远大理想和行动,你就是我心中最伟大的人……”这是妻子力生于1950年8月写给丈夫的信,此时张学云已经牺牲十个月了,然而妻子坚信在天之灵的你一定会读到这样的信。
亲爱的容:
来信说我的信太使您陶醉了,而且还不让以后再那样的写,我接受这个意见,不过我要申明一点即是:那都是真实的梦,也可以说是我俩全部的心愿。难道这几天的月色不够供您醉倒吗?当然,如果到了那一天,的确是我们此生幸福的极限,那目前这个可爱的目标难道不会使我们愈加奋勇吗?没有胜利就没有幸福可言,没有幸福的生命谁会贪恋片刻呢?
……
8月17日学云又给妻子写过信,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