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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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 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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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捂住嘴拍一下,意思是他拒绝说话,看她的目光还在逼问,一摊手说,你别这么瞪着我,又不是我的孩子!要不要孩子,爹妈拿主意,爹是鬼,妈好歹是人,妈自己拿主意。

我心里乱,我请你给我拿个主意呢?

这主意,我不敢替你拿。柳生说,横竖左右都是错,你又不信任我,我出什么主意,最后都落个骂名。

她用异样的眼神盯了他一眼,开始继续喝粥。客堂里电视开着,是甲A联赛的录像,有个狂喜的声音在高喊,进了进了一记世界波终于进球了!她说,吵死了,只有你这种人,还有胃口看中国的足球,去关掉电视,现在,轮到我跟你谈谈了。

柳生狐疑地跑过去关了电视,回来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有点紧张,我们谈心不用这么隆重吧?随便点好,你现在一张嘴管两个人,喝粥不够饱,我出去给你买点肉包子回来吃?

他要跑,被她用力一拽,拉回到椅子上了。你坐这儿,我先要咨询你一件事。她的目光直射在他的脸上,闪闪烁烁的,人人都说我是公共汽车,你觉得我是公共汽车吗?

咨询这个啊?柳生讪笑起来,豁达地说,你要是公共汽车,我就是公交司机,哈哈。哈哈。

说得好。她的表情看不出来是恼怒还是悲壮,她的手指沿着碗沿转圈,微微有点颤抖。我是公共汽车,你是公交司机,我们不正好是一对吗?她突然说,现在你听好,问你第二件事了,我这辆公共汽车,你要不要开?

他一愣,脸陡然红了,连连摆手,我那是开玩笑的,白小姐,你千万别认真。

你不认真我认真。她说,我认命了,没有什么好日子在前面等我了,我想好了两条路,第一条路是留下孩子,让孩子陪我,第二条路要问你,我如果把孩子拿掉,你陪不陪我?

陪?陪是什么意思?他的脑袋撞在橱柜上,里面的锅碗瓢盆震颤起来,他用手捂着后脑勺,怯生生地看着她,这个陪,到底是做老公,还是做情人?

你说呢?她的脸孔发白了,声音开始颤抖,我不是在咨询你吗?你要做老公,还是做情人?

他犹豫了一下,舔舔嘴唇,脸上掠过一丝腼腆的微笑,做老公不合适,我做你情人吧。

厨房里的空气一下凝滞不动了。她感到窒息。她忍不住要哭,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及时地把头部枕在桌子上,不让柳生看见她的面孔。好,柳生,这下我总算看清楚你了。她枕着桌子笑起来,滑稽,太滑稽了,鲜花要插在牛粪上,牛粪瞧不上鲜花!少女要嫁强奸犯,强奸犯嫌弃她,嫌她不干净,嫌她是辆公共汽车!她笑了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用一根筷子点着柳生的鼻子,你上当啦!我不过是探探你的心,你倒认真起来了?她说,你凭什么做我的情人?你做我的狗我都嫌脏,快滚吧。

柳生移到了她身后,作为一种起码的安慰,他试图抚摸她的肩膀,手在空中虚晃两次,最终还是谨慎地缩回去了。从她眼角的余光里可以看见一个慢慢逃离的身影,柳生站在厨房的门口说,你不要意气用事,冷静一下,春耕在喊我,今天我们要去汽车市场。她没抬头,她端起粥碗,响亮地喝了一口。柳生的脚步又在大门边停留了一会儿,春耕真的在喊我了。柳生大声说,车祸的保险费下来了,我们要去看车,没车做不了生意,我准备买一辆沈阳金杯。

第48章 柳生的婚礼

她打定了主意,准备做一个母亲。

作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她浮躁的心安定了许多。

她开始出门,举着一把阳伞去逛商场。她一直热爱购物,只要手头宽裕,她可以在商场里逛上整整一天,绝不嫌累。裙子、首饰、指甲油和睫毛膏,都曾是她迷恋的物品,现在,以往的兴趣淡了,她去商场,焦点务实地聚集在婴儿用品上。这么沉重的身孕,怎么打扮自己都没用了,她想反正无事可做,为未来的孩子逛商场,虚度的时光倒是有了些积极的意义。

她想提前买好一辆婴儿车,但她眼光高,又不舍得乱花钱,兜来转去的,不是嫌婴儿车质量不好,便是嫌售价太高,她向售货员发了一通牢骚,移师服装区,还是处处不称心。好不容易看见货架上一只小太阳帽,帽子上开满了细碎的五彩花朵,价格也适中,偏偏有个孕妇歪着头,也在研究那帽子,她挤过去,先下手为强了。她抓着帽子问售货员,这是女孩的帽子吧?男孩能不能戴?售货员说,都可以戴,婴儿用品么,漂亮就行,你怀的是男是女?她怔了一下说,我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买下再说吧。

她拿着帽子去收银台,横刺里撞过来一个妇女,汗涔涔地堵在收银台前面,她对这类人素来不客气,出手就推人,这位女士,你难道日理万机的?一共两个人,你还非要插队?那妇女回过头,伸出一只手来,你把小帽子给我吧,我来付钱。她一惊,认出是柳生的母亲邵兰英,愕然中她倒退了几步,把帽子藏到了身后。

把帽子给我呀,算我给小外孙的礼物。邵兰英的脸上堆砌着过度热情的微笑,她说,你别这样瞪着我,我不是你仇人啊,你是我干女儿,记得不记得了?我给小宝宝买个帽子,不是应该的吗?

你在跟踪我?她用憎恶的目光盯着邵兰英,至于吗?我跟你的宝贝儿子早划清界限了,你凭什么还要跟踪我?

这是什么话?你又不是美国特务,谁跟踪你?邵兰英指了指楼上,指了指自动扶梯,我要去五楼买床上用品呀,碰巧看见了你。我平时不到这种高档地方来的,这次没办法,要布置婚房,我家柳生跟小李,要结婚啦!

她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刻薄地说,什么小李,是女的吗?

邵兰英翻了翻眼睛,似乎无意与她计较,你见过我们家小李吗?人很漂亮的!她用一种非常自豪的语气说,小李不光漂亮,还本分,还很贤惠,小李是个公务员啊!

她不知道谁是小李,她没有想到柳生会这么快结婚。很明显,邵兰英是刻意来张扬这个消息的,她闪烁的眼睛流露出欢天喜地的光彩,那光彩由得意、解脱、幸福组成,像一束束胜利的礼花。她看见胜利的礼花在邵兰英的眼睛里尽情绽放,每一朵礼花都在告诉她,驱魔成功了,你这个讨厌的妖魔,总算被驱除了,我儿子柳生,总算得救了。她的心被灼伤了,脸上还保持着矜持的微笑。好啊,小李好,结婚好。她这么说着,突然把帽子朝邵兰英怀里一放,结婚了你就抱孙子了,这帽子,买给你孙子戴吧。

她发过誓,从此不见柳生,柳生知趣,也不敢再来敲她的门。关于柳生突如其来的婚讯,她没有机会去核实。来自一位母亲的消息通常是可靠的,但柳生的母亲是邵兰英,邵兰英心眼多,对于她传播的消息,她也不得不多长一个心眼。尊严禁止她打探婚讯的真伪,她在马师母的药店里转悠了好几次,最后买了一堆药,白花了不少钱,该问的事情,始终没有问。那件事情存放在她心里,就像一只舢板漂在水上,总是摇摇晃晃的。直到有一天,一辆崭新的金杯面包车停在街对面,柳生带着他的未婚妻来了。

柳生在外面按喇叭,她知道喇叭为她而鸣,一时手足无措,跑到阁楼的窗边朝外观察,看见西装革履的柳生钻出面包车,站到了药店的台阶上。还是那个柳生,但有点不一样,他新烫了卷发,晃着腿抽着烟,和药店的小马攀谈,显得春风得意。新面包车是银灰色的,车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姑娘,皮肤偏黑,面容轮廓有几分姿色,头发也是新烫过的,发型蓬松,看起来有点老气。那姑娘倚窗仰望,她注意到姑娘的目光锥子似的举着,一点点地向上盘升,开掘,旋转,向着她的阁楼,发出质疑的光芒。

面包车开走之后,她在门缝里发现了一份婚礼请柬。请柬上额外添加了柳生蹩脚的字迹:麻烦你来献几首劲歌。有红包。她哭笑不得,对着请柬研究新娘的信息,并没有什么收获。在请柬上,新娘不过是一个名字,原来新娘不姓李,新娘叫小丽。新娘的名字是崔小丽。柳生从来没谈起过什么崔小丽,她不认识什么崔小丽,但是凭着直觉猜测,那个崔小丽,一定是认识她的。

农历八月初八,这是最流行的结婚的日子,从香椿树街到全国各地,人们都热爱这个日子。

八月初八,柳生结婚。她无意去为柳生贺喜,也没兴趣为婚礼献什么劲歌,只是一心琢磨,八月初八,她该怎样对付这个日子的分分秒秒?她该怎么过得更好一点?她曾经有过一个浪漫的创意,去夜巴黎开一个派对,让别人为她唱歌,为她跳舞,摆玫瑰,开香槟,热热闹闹地过一天。但是,这么好的创意谁来买单?她自知囊中羞涩,只好退而求其次,适合她的欢乐,还是用自己的积蓄款待自己。为此,她早早地写好了八月初八的日程:去丽人行美容店做一次美容。去哈根达斯吃一次冰激凌。去翡翠行买一个玻璃种挂件。去西部牛排吃一块牛排。最后她提醒自己,一定记得把那瓶名叫毒药的香水买回来,她搽了毒药香水回家,这一天,应该就完美了。

八月初八,香椿树街好几户人家办婚礼,有点竞赛的气氛。河对面的荷花弄里也有一个女孩子要出嫁,从早晨开始,对岸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她在鞭炮声中盥洗打扮,听见屋顶上砰地一响,有什么东西落在瓦上了,很快,空气里有了一股火硝的气味。她跑到天井里察看,不知谁家的礼炮飞到了她的屋顶上,还在冒烟。她担心火种引燃屋顶上的一块油毡,找了根晾衣竿,站到椅子上把礼炮捅下来了。她拿了扫帚簸箕来打扫,这才发现,除了那个红艳艳的礼炮渣,还有一只手电筒,静静地躺在天井的角落里。

是一只式样老旧笨重的铁皮手电筒,筒身已经锈蚀发黑,前端的玻璃罩和小灯头都碎了,积了一层污泥,污泥里奇迹般地长了一株青草。她先用扫帚扫了一下,手电筒以挣扎的姿态滚动了一点距离,很快就滚不动了。手电筒很重,里面似乎盛满了异物,她好奇,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拧开锈蚀的盖子,一股臭味扑鼻而来,她看见一坨板结的泥土被时光浇灌在局促的圆柱体内,泥土里插着两根白骨,骨头上蠕动着一堆灰色的细小的虫子。

她惊叫着扔掉手电筒,忍不住反胃,干呕了几声。这只奇怪的手电筒,来得太蹊跷了。她环顾四周分析手电筒的来历,觉得它应该是从屋顶掉进天井的,也许是随那个礼炮渣一起捅下来的。可是,它为什么会在她的屋顶上?为什么会装满泥土和骨头?为什么会伴随八月初八漫天的鞭炮礼花掉落下来?她无心推敲,屏住呼吸,用一块抹布包住手电筒,奋力往墙外一扔。她听见了手电筒在废弃的石埠台阶上滚动的声音,然后,河面上响起扑通一声,那只恶心的手电筒,那只古怪的手电筒,应该沉到水里去了。

她疑心重,洗了三遍手,阴着脸去了隔壁药店,张嘴就盘问马师母,有没有把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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