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觉得给你名片的小姐和在大学里遇到的学生在相貌等地方很像吗?因为他们是兄妹呀!〃
〃还是小姐漂亮。〃
初枝像是沉思着。
〃可是,我一点也不晓得学生的长相。对小姐却觉得看得很清楚……〃
〃哎呀,真奇怪,怎么口事呢,比起学生来,初枝准是更喜欢小姐。〃
阿岛心里却说,因为是姐妹啊。可此时初枝两颊微微发红起来,她急忙说:
〃虽然看不见学生,但我想他不像小姐。〃
阿岛见到正春,犹如他父亲子爵年轻时的影像在自己心中复苏了似的。阿岛思忖,〃那样的话,礼子就像是当年的自己吧。〃
回到旅馆,这天晚上两人早早便睡下了。
初枝半夜时轻轻地低声说:
〃爸爸情况很糟吗?〃
〃唉呀,还醒着哪?我以为你早睡了呢,可是……〃
〃爸爸没救了吧?我知道妈妈您是这么想的。〃
初枝摸着妈妈的胸口,说:
〃我想死在妈妈前边。〃
第二天,阿岛一个人去了医院。依然闷闷不乐地回来了,什么也没对初枝讲。
到了夜里,阿岛写着像是给礼子的信似的字句:
〃失明孩子的那颗不可思议的心,使这孩子把小姐您当做自己的姐姐一样地爱恋着。〃
她写了又撕掉,撕了又重写。
〃喂!初枝一个人也可以去见那位小姐吗?〃
十一
〃妈妈不能跟着一起去吗?〃
对于初枝来说,比起让之野家承认私生子这件事来,还是先让她与礼子姐妹相认会更高兴吧。
因为不理解见到礼子、止春时妈妈的惊慌失措,所以初枝很不安。看到她这个样子,阿岛觉得再隐瞒下去是很痛苦的。
可是,既有出于对收养礼子,教育她成人的人情上的原因,又必须设身处地为礼子着想。
连自己都有些惊讶,可阿岛明白,正是由于这种果敢的行为才屡次打破了芝野的窘境。
应该相信两个女儿,让她们见面。
当天早上,赶制的带碎花的花绫长袖和服与宽幅简状带子等一起,从松坂屋送来了。
阿岛走到旅馆的大门口,对送货的人说:
〃我还订了丧服,您回去后请转告一下,那也急着要。〃
阿岛心想,也不知自己能否出席芝野的葬礼。她回到房间,还想继续给礼子写信,但仍只是一个劲儿地撒着成卷的信纸,最后还是心不在焉地胡乱写了几句:
〃你是初枝的姐姐。……你们是姐妹啊。〃
接着,阿岛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写下这一行字,小心折起,放入了给初枝新做的和服带子里。
〃这样就没问题了。〃
阿岛像是在惦记着让初枝拿护身符,她帮初枝换衣服。
〃对方是子爵的千金,身份不同,你要有思想准备。〃
阿岛这句话包含了多种意思。
她托付了前天开车经过礼子家门前的那位司机。
先拐到大学医院。
到了运动场旁边的小丘,却未见到正春的身影。
〃要是那个大哥在的话,能请他和你一起去就好了,是不是我们到得太早了呢?〃
〃今天是星期天呀,妈妈。〃
〃原来是这样,难怪总觉得静悄悄的。〃
阿岛笑着,又查看了一下初枝的着装,然后托付司机道:〃途中有奇怪声音时,请您详细解释一下,到了子爵家后,请马上给我来个电话。我在尾崎内科名叫芝野的住院患者那儿。〃
阿岛一面目送着初枝坐的小汽车,一面想把自己对生下来就不管了的孩子礼子的爱也装上去。
大概是星期天的缘故吧,芝野的孩子们也都聚集在病房里。大学生长子和即将从女子学校毕业的小女儿,还有已出嫁了的长女三个人。
阿岛对长子说:
〃我已经向你母亲请求过了,关于孩子的事……〃
〃在这儿说这些也没用。又有亲戚们的意见。〃
芝野夫人急忙遮掩着,随后看着小女儿,说:
〃这孩子也说绝不想要个瞎眼的妹妹,又说要是能看见东西,也一定是个艺妓。〃
〃哎呀,妈妈!〃
长子到底制止了母亲。
〃可是,为这个人的幸福着想,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 作者:川端康成
第五节 游动的美人
一
礼子不在家。
初枝无精打采地由司机牵着手想要回去的时候,正春从庭院中跑了出来。
〃啊,欢迎欢迎。你一个人吗?你妈妈呢?〃
话音里带着兴奋。
〃今天是星期天,我好不容易回来,本想告诉礼子妹妹见到你的事,可她却出去了。没办法,只好收拾一下温室。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请!〃
正春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用制服裤子擦了擦手。
〃手太脏了,我洗洗去吧。〃
〃不用。〃
初枝摇头说。
但还是想把被正春拉着的手抽回来。
〃可是,如果小姐不在家的话……〃
〃你好不容易来了,也该进来坐一会儿呀!况且我又知道妹妹的去处。你一个人来的吗?挺不容易吧!〃
〃嗯。〃
正春的手冰凉,沾着土,有点儿粗糙,又隐约透着些肥料味儿。
〃我以为你会来,第二天我在小丘上等了好一会儿呢。〃
正春边安排初枝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边说着。
〃可是看到你妈妈十分生气的样子……〃
〃没有啊!〃
〃我很吃惊,你妈妈不是惊慌失措地将你拉走了吗?〃
〃嗯。〃
〃今天你是瞒着妈妈自己来的吗?〃
〃是妈妈送我来的。〃
〃你是来见礼子的吗?……〃
正春一副不可理解的神情。
初枝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很冷吧?我们去礼子的房间看看吧。〃
正春像是要掩饰自己的窘态,站了起来。
初枝虽然心里想着该是回去的时候了,但还是被引导到了远离正房的西式宅邪的二楼。
开开门,刚步入房间。
〃哎呀,我闻到花梨的气味了。〃
初枝有声有色地说。
〃这是花梨吗?很强烈的气味啊。〃
〃嗯。我们家也种这个,很好闻哪。〃
初枝流露出快活的神情。
这里也有礼子身上的香味儿。喜悦充满了初枝的心间,她好像见到了故乡和礼子。
她像眼睛正常的人一样,一个人不管不顾地朝那香气袭来的化妆台的方向走了过去,试着摸了摸镜子。
正春大吃一惊。
〃危险!还是让我带你摸这些东西吧。〃
初枝高兴地点点头。
〃小姐去哪儿了呢?〃
二
〃你问礼子啊?〃
正春说了一半,有点犹豫。
〃她和妈妈一起出去了……〃
他还不太理解礼子与初枝是怎样一种关系的朋友。
〃她们看能乐去了。我打个电话告诉她你来了吧。〃
〃不必了。这样看看她的房间,就像见到她一样。〃
〃这是西装衣柜,是固定安在墙上的……对,一拉这个把手就能打开了。没关系的。哎。〃
正春从旁边伸出手,打开了柜门。
初枝突然好像目眩似的满面生辉。正因为初枝也是女性,虽然看不见华美的衣裳的色彩,但却有一种明快之感。
礼子的体味也随香料味一起从衣柜中传了出来。这也使得初枝像被年轻的光照耀着一般。
衣柜里放有两个花梨。这果实的强烈气味中也饱含着一种令人呛噎的青春的气息。
正春连装着零碎服饰品的抽屉都试着打开了,他仿佛现在才对礼子的奢华感到吃惊。
初枝出神地站着。
不仅是在想念礼子,而且像是在憧憬着礼子的美。
看她的样子似乎已沉迷于危险的诱惑中了。回头看着初枝的正春,觉得自己做了件轻率的事,不免有些后悔,可又感到初枝身上的女人味突然浓郁起来了。
他很难再拉着初枝的手带着她触摸各种东西了。
〃都是些无聊的东西。你现在可能感到很新奇,可要是眼睛能看见东西的话,你一定会觉得礼子的这块小天地也是很可怜的。〃
〃不会有这样的事。我很清楚。〃
〃唉,在我们家肯定只有礼子房间中的家具格外考究。但这也正是妹妹的悲剧。〃
初枝不由得点点头。
〃我们家的人全都认输了,可妹妹却还在独自斗争着,真是悲壮啊。其实,今天就是为相亲的事而出去的。我反对这件荒唐的事,可妹妹却打算冒这个险。〃
正春说话间,感觉自己那颗对妹妹的怜悯之心与被初枝吸引的心合二为一了。
〃看到你,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更加理解妹妹这个人了。你和妹妹做朋友,要是能使她心境平和下来就好了。〃
初枝仍只是点点头。
〃我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自己的房间了。〃
正春笑道。
〃对了,只有我的温室还保留着。因为我不在家,所以也没工夫照管,荒芜得很,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虽然只是庭院一隅的一个小温室,但却被秋日晒得暖暖的,里面还有一些花草。
三
只不过是个有屋顶的长约二间、宽约一间的小规模家庭温室而已。却也是大谷产的石头铺地,用杉木材修建的。两侧棚间的通道狭窄到无法并行两个人的程度。
〃中学时代,我很热衷于园艺。一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我就躲在温室里。我喜欢热带植物。但是,自从搬到学校宿舍以后,这里的好植物大多枯萎了……〃
初枝摸了摸大大的仙人掌和它那叶肉很厚的叶子。
〃刚才在我家走动时你感觉到一股贫寒味儿了吧。〃
正春快活地笑着。
听妈妈说是子爵家,可单单在这家走廊里走走就可以感到好像是一座比妈妈的花月饭馆简陋得多的建筑物,因此,初枝也深感意外。就算饭馆与住宅不同,也让人感到过于寒酸了。有种过堂风冷冷地吹着,屋里空空如也的感觉。
如此说来,这家的人心也很涣散,只有礼子房间有的那种华美的气息,诚如正春所言,反而显露出一种反常心态,初枝有些困惑了。
〃妹妹的房间和我的温室,唉,都是一样的。〃
正春一边薅掉蒲包花的枯叶,一边说着。
〃不过同我逃进温室、摆弄花草相比,还是奢侈地装点自己的房间、衣物,任性地活着的妹妹更加勇敢啊。我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女人的鲁莽。你羡慕我妹妹的房间可不好呀。〃
〃可是,一进到房间里,我就觉得小姐好像在那里一样。〃
〃那么,这间温室怎么样呢?这里似乎充满了我许许多多的回忆。已经荒芜了,有种衰败的气息……〃
〃嗯。〃
初枝摸索着抓到一枝蔷薇花,半晌儿未动。
透过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与土、肥料、植物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感觉到温暖、静谧和清澈。
有些冷清的屋子里洋溢着正春的青春气息。
初枝睁大着眼睛,两颊微微发烧,天真地憧憬般地伫立着。
正春似乎害怕靠近这样的初枝。
〃温室也真的快要忙碌起来了。外面一冷,各种害虫就要躲进室内,又要留心保温。但是,因为我不在家,妈妈想让花在新年开放,所以梅花、水仙、牡丹、平户樱花等也都拿进来了。这是报春花、香雪兰……〃
接着正春又让初枝触摸这些花,可初枝觉得与其说是触摸这些花,不如说是在抚摸着正春这个人。这种纯真与温暖顺着初枝的手和肩膀传导过来。
正春不由得抱住初枝,突然吻了她。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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