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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杯啤酒下肚以后,曹亮的老婆段红鹃的话也多了起来。她先是对自己这次“营救”几个男人所表现出的果敢和机智,以及不辞辛劳四处奔走的各个细节做了充分的阐述。她对男人们,也包括自己的丈夫,竟没有一句感谢的言辞十分不满。段红鹃越说越生气,最后竟是把矛头指向了无辜的老熊头儿。段红鹃说,本来你老熊头儿也应该被拘起来的,但偏偏在关键时刻溜掉了。放着几千块钱不要——跑了!这事儿太让人怀疑了。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老熊头儿脸上的神情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委屈、尴尬、无奈汇成一张啼笑皆非的苦瓜脸,“哎哟,弟妹,您……您这不可敢随便开玩笑呀,我老熊头儿整死也不能干出那玩意儿来呀!”
“哼,你们东北人有几个好东西呀?”张文的老婆,刘雯雯一咧嘴,数落说,“东北人最不是东西,比河南人还坏!”
“就是,前两天几个东北人把我们一街坊的闺女给绑架了,幸好警察发现得早,要不早出大事了。其中有一东北小伙子是闺女在网上认识的,人闺女好心好意请他来北京玩儿,这孙子知道了闺女家是有钱人后,就犯坏把人给绑了!你说你们东北人多孙子!”段红鹃愤然控诉道。
“我现在最烦看东北小品,一听那腔儿我就犯恶心!”刘雯雯说。
老熊头儿难过地低着头,不再申辩什么了。
“算啦,算啦,”一直很少说话的曹亮不得不打断媳妇儿们几近胡搅蛮缠的唠叨,“这跟人家老熊头儿有什么关系呀?你干吗老挤对人家?干吗呢?欺负老实人,有劲吗?”曹亮这番话算是尽量压着性子说的。要不是段飞勇在场,他的话会比这刻薄十倍。曹亮对自己的老婆太了解了,十来年的婚姻生活,把他们彼此间所有的已知和未知统统变成了一张一目了然的乏味的白纸。他们的女儿,曹欣欣今年十五岁,是维系家庭稳定和存在的唯一的坚强支柱。段红鹃比曹亮年轻两岁,早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对高年级的曹亮产生了朦胧的爱情。在跟段红鹃好上之前,曹亮已是学校小有名气的混混儿,拈花惹草、偷鸡摸狗的勾当已是轻车熟路。那时候的曹亮可以说是商场和情场上的一把高手。再后来曹亮就选择了比自己小两岁的段红鹃。
《哥们儿》第一章(7)
老熊头儿悄悄起身走到一旁把账结了。然后又回到了座位上,谦恭、友好地冲着刚才挤对自己的段红鹃和刘雯雯卑微地笑笑。
“我说姚哥们儿,你待会儿干吗去呀?”段飞勇冷不丁地问一句。
姚凯受宠若惊地摇摇头,忙乱地回答说:“我、我没事儿,我没事儿。段哥,您说吧,我听您的!”其实姚凯比段飞勇大一岁。
段飞勇把手里用过的牙签一折为二,说:“这样,待会儿我带你去见个人!”
“行、行,没问题,没问题!”姚凯很有些兴奋。
“飞勇,你要带他见谁去呀?”段红鹃问。
“见一个,见一个……”段飞勇看了看大家,犹豫着说,“见一个大款!”
在段警官的车里,段告诉满脸疑惑的姚凯,要带他去见一位文化公司的老板。这家公司现在正在物色写剧本的“刀手”,段警官觉得这对姚凯来说可能是个机会。该公司的老板叫李铁毅,算是京城图书发行圈里小有名气的人物。姚凯当然也是有所耳闻。姚凯跟段飞勇从相识到成为朋友最多也就不到半年的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段警官对这个既无钱财,又无背景,甚至常常是一文不名的潦倒“文人”有一种绝对无私的同情和好感。姚凯的小说他看过,算不上优秀,但也不像别人挤对的那么糟,而且给人一种朴实、善良的厚重。段警官有那么一点文学情结,平时喜欢看一些古今中外的小说,他对那些成天坐在家里码字编故事的人有一种特别的“敬重和钟爱”。
“姚哥们儿,最近又在写什么呢?”段飞勇看了看身边的姚凯问道。
“写一本长篇小说,关于北京人的。”姚凯眼里闪着光亮。
“写北京人?什么样的北京人?”段飞勇随口又问。
“普通的北京人,就像您和亮哥、蒋哥这些人,还有老熊头儿这样的……”
“我靠,这有什么好写的?我说姚哥们儿,你能不能写点新鲜的?你看现在,那什么,那些美女作家,呵,写的‘一会儿想上床’啦,‘一会儿又不想上床’啦,什么‘男人床上的陌生女’啦,还有叫什么‘一夜激情一夜爱’……要我说,你还不如干脆就写写这些事儿,瞎他妈编呗!不是有本《有了快感你就喊》吗?你就跟她们丫呢对着干,写一本“有了快感我就不喊”,偷着乐!先脱贫致富,混饱了肚子再说。要不这一天到晚,就连张文这种傻逼都能随便挤对你。现在的社会就这样,你要么有钱,要么有权,尤其是你们这些跑到北京来混的外地人,要没个从天而降的人间奇迹什么的,想混出个人样来,哼,太他妈难了!我见多了。你说是不是?”
姚凯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这些年来在北京,他所经历的、所体验的远比段警官的这番话要无奈、沉重、辛酸得多。姚凯自信自己还算是比较善于观察、思考的文化人,对自己、对人生、对社会、对现实、对未来,以及对其他,他都有过无数的思索和感悟。越是苦苦思考,就越觉得失意、沉重,而且很容易让自己脱离现实,进入到一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混沌境界。他曾经坚信“深刻”是文学的灵魂,可如今他忽然发现,所谓“深刻”的背后往往浸透着陈腐、虚伪的说教和装腔作势、狗屁不值、空洞乏味的扯淡。起码在书商和普通读者的面前,也就是说在市场经济面前,“深刻”一文不值。于是他开始竭力把自己拉回到世俗的现实中来,面对现实,带着尽可能的平常心走进平庸和粗俗……
“想什么呢,姚哥们儿?”段警官问。
“没想什么啊!对了,段哥,李铁毅跟您很熟吗?”姚凯问。
“还行吧。他以前求我办过事儿。前段时间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把你的情况跟他简单介绍了一下。他同意先见见你再说。他们公司这几年在北京做得不错。现在又开了一个剧本创作中心,正在招兵买马。我听说写剧本比写小说来钱快,是吗?”
“当然。段哥,这事儿要是成了,我一定好好感谢您!”姚凯由衷地说。
《哥们儿》第一章(8)
“咳,用不着。我这人看谁顺眼了,怎么着都行;要看不顺眼的,我连答理都不答理,爱谁谁!”段飞勇掏出一盒“中华”烟,“抽烟吗?”
姚凯取出一支,点上。心情顿时有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悸动。
“装上吧!”段飞勇说,“这烟是别人送的。”
“哟,谢谢、谢谢!”姚凯小心翼翼地把烟装进了自己的兜里。
汽车来到一家夜总会大门前停下,段飞勇用手机跟正在里面寻欢作乐的李铁毅通了话。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光头男子,挺着极度肥大的肚皮,晃晃悠悠地来到车跟前。段飞勇摇下车窗,光头探了进来。
“怎么着,兄弟,下车吧!”光头嬉皮笑脸地冲段飞勇嚷道。
“我就不进去了,一会儿我还得回所里去看看。来,介绍一下,”段飞勇将身子向后靠了靠,让出一空当,“这位就是我跟你推荐的人才,姚凯,姚哥们儿,我磁器!”
光头急忙将手伸了进来,冲姚凯笑眯眯地说:“李铁毅!”
姚凯赶紧握住李铁毅的手,自我介绍一句:“姚凯!久仰您大名了,李老师!”
“得嘞,你们进去谈吧。我得先走了!”段飞勇分别看了看两人,“我说,这事儿具体怎么弄,你们二位自己商量。李总,我这哥们儿可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
李铁毅捣蒜般地点着头,说:“操,没问题呵,不就兄弟您一句话嘛!”接着又冲姚凯说,“姚哥们儿,下车吧!”
送走了段飞勇,李铁毅带着姚凯进到了夜总会的包间。包间里面坐着男男女女七八位。男的都是李铁毅的哥们儿,女的全部是“三陪”小姐,个个妖娆美丽。这种地方对于姚凯来说,平时连想都不敢想。李铁毅把姚凯介绍给了大家,又把大家介绍给了姚凯。李铁毅称誉姚凯是知名的青年作家。弄得姚凯浑身燥热,且肉皮发紧,脑门儿上有了一层因羞愧和感激而生出的汗液。接下来,李铁毅拉着姚凯坐到了一旁。李铁毅的言行与他肥头大耳的外表十分相称,他直言不讳地告诉姚凯,自己前两天看了姚凯写的那本叫《死亡不再陌生》,文笔不错,但是感觉太差,故事性不强,而且女人味十足,太小家子气。对于李铁毅的评价,姚凯不敢有半点儿想要申辩或反驳的表示,他只能做出洗耳恭听,且虚心十足的样子,频频点头,表情十分诚恳。“……好啦,就这么定了,”李铁毅把姚凯的小说一通挤对后,说,“明天你就去公司报到。工资呢这样,第一个月是试用期,三千。要是咱们合作愉快,再签正式的协议,其他的到时候再说,怎么样?”姚凯感动得几乎说不出句整话了。这是个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结局。他暂时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也搞不清李铁毅跟段警官之间究竟有多深的交情,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没有段警官,就没有今晚的这块从天而降的大烧饼。
几杯酒下肚以后,姚凯有些晕了。但他极力告诫自己,今夜说什么也不能喝醉了。李铁毅把一个穿着十分露骨的小姐带到了姚凯的身边,义正词严地吩咐小姐要把姚老师陪好喽。不顾姚凯的竭力推却,李铁毅毅然决然地把姑娘摁在姚凯的身边坐下,然后自己跑到另一边搂着另一姑娘欢天喜地自娱自乐起来。姚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身边的这位小姐,很有点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尴尬和狼狈。作为一个身心健康的大男人,姚凯对女人的渴望是强烈的。迄今为止,他谈过两次恋爱。第一次是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对方是一个家庭环境不太富裕的独生子女。两人好了不到一年就分手了,原因很简单,姑娘看上了一个有钱、有貌、有前途的青年企业家。第二次是在来北京以后的第三年,一个刚刚离异的从事报社编辑的北京少妇,两人的关系发展很快,相识不到一个月就有了鱼水之欢。原以为这下可算是奠定了自己在北京的社会基础,虽说少妇是个二婚,且相貌和地位都不太尽如人意,但毕竟是北京人。平心而论,北京少妇对姚凯还算不错。两颗寂寞的心相互贴靠在一起,彼此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缺乏激情,却也算和睦、温馨的男女关系。但是渐渐地,枯燥的生活和渺茫的前景终于击碎了脆弱的基础。首先是姚凯没有正常的经济来源,少妇每月的那点工资和奖金很难让两个人过得有模有样。姚凯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后来他终于承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