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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是太不好意思了。〃
〃噢,天啊。〃
〃我想他至今还是不好意思。〃
瓦利连的双手又颤抖了。〃他为什么爱你呢?〃他越过他那双颤抖的手问她,〃他为什么爱你呢?〃
〃因为我爱他。〃
瓦利连摇着头,又问了她第三次:〃他为什么爱你呢?〃
〃他知道我爱他,〃她说,〃我是禁不住才那样做的。〃
瓦利连这时可着嗓子叫了起来:〃他为什么爱你?〃
玛格丽特闭上了她那双男孩般蓝的眼睛:〃我不知道。〃
这时泪水涌出来了。不是一下子就涌出来的。不像他预想的、渴望的那样是一股血流;而更像是昏光闪烁,是眼睛里的一点变得越来越亮的水银。这才仅仅是开始,他清楚还会有更多的随之而来。现在他会满足于这一明亮的烧灼了。
玛格丽特睁开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揍我吧,〃她轻声说,〃揍我吧,瓦利连。〃
他一想到揍她时,要与她的皮肉有肌肤接触,他的颤抖的手就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全身都往回缩紧了。〃不,〃他说,〃不。〃
〃请吧,求你了。〃
〃不。〃
〃你非揍不可。求你了,你非揍不可。〃
现在他看得见她脸上的那些线条了,那些经过化妆而遮掩得很高明的线条。这一条那一条的线,还有发际线都同其余的明显不同。她看着更真实了。不像一块〃瓦利连〃牌糖果,而像是公共汽车上的一个人,已经成形,长着血肉之躯,有着丰满的生命,而那条生命既不是你的,你也无法接近。
〃明天,〃他说,〃也许明天吧。〃
每天她都要求他,每天他都回答:〃明天,也许明天吧。〃但他从来没动手,而她也被迫想出一种方式来缓解彼此的难过。
新年的第一天,玛格丽特推开了厨房的门。昂丁像往常一样待在里面;玛格丽特揪过的发辫如今安静地盘在她的头顶。玛格丽特在做了那个该做的梦后,在穿过一道道的门,站到橡木桌边时,觉得周身干净,没有分量。昂丁在打盹,头靠在一把椅子的背上,脚放在另一把椅子上。她听到了门扇合页的吱扭声,当即醒来,警觉地站起身。
〃别,别。坐回去吧,昂丁。〃
昂丁把脚伸进软拖鞋,依旧站着。〃我能给你弄些什么吗?〃她出于习惯地问,也出于一种需要,以便做要她做的事,然后请这女人离开厨房。
〃不,不,谢谢你。〃玛格丽特坐了下来,似是没有受到昂丁听到谢绝后所保持的痛苦的沉默的干扰。她的目光经过那黑女人的侧面,落到百叶窗上一处露天的地方。
〃我知道你知道,〃她说,〃我始终知道你是知道的。〃
昂丁没有作答,而是坐了下来。
〃你爱我儿子,对吧?〃这话更像是声明而不像问题。
〃我爱需要爱的一切小东西。〃昂丁说。
〃我琢磨我该感谢你,因为你什么也没说,可我不得不告诉你,要是你说了,反倒要好些。和你自己的目睹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是很可怕的。不过我觉得我能理解。你想让我恨你,是吧?所以这些年来你始终什么都没说。你想让我恨你。〃
〃没有,我没那么想过。你……你在我心里算不上什么。〃
〃噢,原来我是那样子,而你觉得恨我就痛快,是吗?我可能是个卑鄙的白人太太,你可能是个好样的有色女人。这么说,对你是不是更容易些?〃
昂丁没有回答。
〃不管怎么样吧,我来这儿是要对你说一声我对不起你的。〃
昂丁叹息一声:〃我也对不起你。〃
第四部分第58节:世界之美
〃我们本来可以成朋友的,昂丁。就像最初那样,当时我常到你的厨房来,吃你做的东西,我们还笑个不停。是吧,昂丁?我们是不是笑了又笑,对不对?我说得没错吧,嗯?〃
〃你说得对。〃
〃可你想恨我,所以你就闭口不说出去。〃
〃没有人可说。这是女人的事。我不能告诉你丈夫,也不能告诉我丈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不对我叫喊,制止我,做些这类事情呢?你明明知道,却从来一言不发。〃
〃我猜我想的是,你会让我们走。如果我告诉西德尼,他就会告诉斯特利特先生,然后我们就会丢了差事……一件好差事。现在我也不清楚当时是怎么想的,这是实话。但是我一旦开始存在心里……那也就成了我的秘密。有时候我想,要是你们都让我走,周围也就没人可以消气了。我可不想把他留在这儿,孤零零地一个人。〃
〃你该制止我嘛。〃
〃你要制止你自己就好了。〃
〃我制止过。我事后确实制止过我自己,但你能当场制止我的,昂丁。〃
昂丁用她双手的掌根捂住眼皮。她移开手掌时,眼睛是红的。她喘了一口粗气,才恢复原样。〃那也是我的工作吗?制止你?〃
〃不。那不是你的工作,昂丁。但我希望那该是你的职责。我巴不得你喜欢我,足以帮助我。我当时只有十九岁。你那会儿三十几?三十五吗?〃
昂丁歪了下头,从侧面看着她的东家。她慢慢地扬了下眉毛,然后眯起了眼。好像她是第一次看见玛格丽特。她费解地前前后后地晃着头。〃不,〃她说,〃我不是三十五岁。我是二十三岁。一个女孩子。就跟你一样。〃
玛格丽特把前额放进一只手掌中靠着。她那一头落日色的头发的根部是棕色的。她那样托着头待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得原谅我这一点,昂丁。你一定得。〃
〃你原谅自己就行了。别要求更多了。〃
〃你知道吗,昂丁?你知道吗?我想做一个好极了,好极了的老夫人。〃玛格丽特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那是很少有的,〃昂丁?咱们来做好极了的老夫人吧。你和我。〃
〃唔。〃昂丁说,不过她露出了一点笑容。
〃我们俩现在都没有孩子了,昂丁。而且我们俩还都牢牢地定在这儿了。我们应该做朋友。还不算晚呢。〃
昂丁看着窗外,没有吱声。
〃是不是太晚了,昂丁?〃
〃差不多,〃她说,〃差不多吧。〃
在人生的某一点上,世界之美变得充分了。你不需要把那种极致的美照下来,画下来,甚至不需要记住。那就足够了。没必要保存其记录,你也不需要与他人分享或对他人诉说。当那一刻发生时……就松开手……你松开手因为你能。世界总会在那里……当你睡觉时,它会在那里……当你醒来时,它还会在那里。所以你能够睡觉,而且有理由醒来。一株死绣球花和开花时同样纷繁可爱。黯淡的天空和阳光同样诱人,没有开花结果的金橘树并非不完美,它们本来如此。所以花房的窗户可以打开,让外界的天气进入。门闩可以不插上,细布门帘可以摘掉,因为兵蚁也挺美的,何况不管它们做什么,总是世界的一部分。
瓦利连开始回他的花房了。不像先前去那么早;现在他要等到早餐雨之后。他依旧对玛格丽特说:〃明天,也许明天吧。〃但他对那里的一切都没动手改变。没有栽种,没有剪枝,也没有移植。听凭那些花木生长或死去。骑士岛充满了岛上开始时的原貌。
他在他的花房中思索着清白无辜,深感内疚,因为他和一个初次谋面就在他心中扎下根的女人共同生活,但他却对她毫不了解;他眼看着他儿子长大了,说话了,但他对他同样毫不了解。这其中有些恶臭的东西,有些无辜的罪孽令人反感,使他麻痹了。他原先不了解,是因为他不想找麻烦去了解。他只满足于他所了解的。了解更多的事情是不便和可怕的。如同一个无底的水桶。如果你知道如何行走,无底状态其实与你无关。玛格丽特清楚那种无底状态……她不得不去看它,跳进去,再使自己挣扎出来……显然要比他挺得住。她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而于此一无所知不是要益发可怕嘛。他能用什么为自己辩解呢:他不知情;邮差和他擦肩而过。或许这才是他始终未收到他一直期待的消息的原因:他的清白使他不值得知情。国王们出于本能总是杀掉送信人,他们是对的。一个真正的送信人,一个称职的送信人被他所传的信息所腐蚀。如果他品格高尚,就该接受那种腐蚀。瓦利连没收到任何消息,但等候这么久之后,在等候接收、了解和传达其内容之后,他已经难以觉察地把那消息补上了。补上了他所等待的信息。他根据这条想像出来的消息,使自己全神贯注于世界的结构及其居民。但他当年选定了不去弄清他儿子从水池下传递给他的真实信息。而他所能说的一切便是他不知情。因此,他有无辜的罪孽。还有什么东西像一个自愿无辜的人那样令人厌恶的吗?难有了。一个无辜的人在上帝面前就是一桩罪孽。没人味,因此也就不足道。没有人会不汲取他那一类人的罪孽,不吸进他的无辜的臭气而生存,哪怕那会使成排的黄瓶草凋零,使他们从藤蔓上落下。
○第九章《桃太郎》■第九章
〃这是一个镇子?〃吉丁叫嚷着,〃看着也就是一个街区。城里的一个街区。比如在昆斯区①里。〃
①纽约市内的一个行政区……译注。〃小点声,〃他说话时搂紧了她的腰,〃这里不仅是个镇子,还是县城呢。我们管它叫城市。〃
〃这就是埃罗?〃
〃不。这是庞西。埃罗是个小镇。我们还有十四英里要走呢。〃
这时她才明白,他为什么要租一辆车,开到佛罗里达来。坐飞机是飞不到埃罗的。他们得先到塔拉哈西或者宾萨科拉,然后乘汽车或火车到庞西,随后再开车到埃罗,因为那里不通长途汽车,至于出租车嘛……唉,他怀疑是不是有人肯让他们搭车。依他之见,开车去不成什么问题。她的行李中装进了他所有的一切,当他们从长途汽车上下来时,她看到在儿子叫做车站的前面,有八九个黑人在闲逛。儿子和其中的一个人至少谈了五分钟。他们在售糖机旁边又等了半小时,才有一个叫卡尔的黑人开来了一辆四门的〃普利茅斯〃轿车。
那黑人开车把他们送到埃罗,一路上都在直截了当地问这问那。儿子说,他是一个叫做士兵的人在军队时的战友……是他们从布鲁顿到盖因斯维尔的路上结识的。他说,他想顺路去看望一下老士兵。卡尔说他听说过士兵,可是从来没见过。他从来没见过带帽兜的开斯米毛衣,也没见过〃查克瑞尔〃牌皮靴,还不知道他们能够把牛仔裤做得这么紧身,要是他们有人穿这样瘦的裤子,除非是孩子,就没法好好干活了。因此他带着不相信的目光向后视镜里瞅着。在阿拉巴马州的布鲁顿,没人穿这种衣服,而且他怀疑在蒙特戈梅里也没人穿。
第五部分第59节:引出官司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