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宁愿总是恍惚感觉吴非那正传来一深情地呼唤着他的声音,尽管这种幻觉有些可笑,但人就是这样可笑。何况宁愿从来就不喜欢失约。
出门,宁愿在附近花店买了一大束花,是黄|色的郁金香。也不知它能代表什么意思,卖花的小女孩子显然刚来不久,对此不大熟悉,结结巴巴。一开始送玫瑰合适吗?宁愿想想,又挑出几枝鲜红的玫瑰插入其中。浓洌的花香在夜色里漾开,让人晕晕乎乎。宁愿并没有仔细去分辨这是否就是爱的感觉。这么多年过来,对爱,他总有点怀疑。有人说,经科学鉴定,所谓爱,只是一些荷尔蒙的分沁;又有人说,所谓爱,仅是一些无法确定并不太真实可信的但能在刹那间让人柔肠百转的莫明其妙的感觉。但不管是科学还是感觉,它们毫无例外地都让人稀里糊涂。真理并非越辩越明,最后只会成为一锅稀粥。
宁愿敲响房门。吴非的地址是昨夜她告诉他的。门开了,一股比花香更令人陶醉的幽香飘过来。是香水味?还是女人的体香味?宁愿露出灿烂的笑靥,“真对不起,我来晚了。”
熟悉的感觉又在吴非心里悄悄荡漾,“没事的,进来坐。还不到九点呢。”吴非望着眼前的宁愿,灯光打在他脸庞上,半透明的。宁愿微笑着,手捧着花,生动无比。吴非脱口而出,“你是第一个进我房间的男人。”
“真的吗?我太高兴了。”宁愿相信吴非说的话,一个人的真诚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这个女孩子与生意场上所结识的女人或是所曾拥有过的女人截然不同,她好像非常渴望说真话,眼神很纯,近乎无邪,身子却媚,媚得人心猿意马。“来,送给你的。”宁愿按捺下心跳,把花递过去。花很漂亮,金黄|色中有着几点鲜红,一大丛,艳艳的。
不是说没有男人送花给吴非,但那些花比起眼前这束蛤是垃圾。它是多么的干净迷人呀!是因为眼前这个仿佛认识了很久的男人吗?吴非接过花,脸埋入花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仰起脸,眼神都醉了,“谢谢你。它好漂亮。你去帮我去厨房拿着瓶子倒点水,我们把它插起来,好吗?”吴非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说得这样顺口,她没发现她刚说的是“我们”一词。宁愿的心又是一跳。女孩子喜欢花,或许因为花能为它们打开梦的窗户吧。花本身并不能说明什么,送花来的人应该才是这个梦的关键。
一切亲切而又自然,空气比花还更令人陶醉。
两人头碰头,把花插好,相视一笑。
“你不是说带我去江边看风景的吗?”小时候,吴非经常想方设法逃过奶奶的视线,跑到屋后的河边,坐在被太阳晒暖和的石子上,把脚浸入水里。那种感觉真好,水是清的,也是浊的,但总是在不停地流动,水面有阳光洒下的金光闪闪的鳞片,水里有银白色的小鱼。鱼儿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脚趾间游来游动,就像一个个吻,痒痒的,甜甜的,让人真想跳入水里也变成一条鱼。河边的风很大,吹过河滩上的草与岸两边的芦苇,吐出一根根嫩黄|色的芽。吴非说着话,仿佛又到了童年,红里泛白的腮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涡。
“谁说不去?只是你去看风景,你怕是要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宁愿笑道,身子忍不住一阵痉孪,妈的,她也太具有杀伤力了。
吴非眨眨眼,“这是卞之琳写的诗,你抄袭人家的,无耻。”
“你刚才在玩电脑?”宁愿不敢呻吟出声,赶紧转移话题。
吴非的脸闪过一抹淡淡红晕,有些羞涩,忙走过去,关上电脑,他应该没有看见什么吧,眼睫毛颤颤一抖,闪出钻石般的亮点,吴非吐出舌头,冲宁愿不好意思地笑,“随便打点字玩,人家闲得发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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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打字玩?我什么时候可以看看你打的字?”宁愿咽下口水。
“明天给你看吧。还这样傻兮兮地望人家?是想吃了人家的肉啊。”吴非嘟起小嘴。这个肉字因为卷舌,音发得不大标准,却让人更为之想入非非。
她怎这么可爱呀?老天。宁愿心里低低地叫了声。
22
水从头顶流下,父母彼此的咒骂声因此变得遥远。
陈平匆匆地洗,不敢多呆。呆久了,骂声就会是一只瞪大眼正寻找着猎物的兀鹰,扑来,将他撕碎。水很贵的,二块钱一吨,够买二斤大米。燃气又涨价了,一钢瓶得六十四块钱,现在除了工资不涨啥都涨……若陈平分辩他每个月是交了四百元钱的伙食费,那他爸爸准会怒目四顾,额上青筋随呼呼的粗气一鼓一胀,浑似头被猎人逼急了的野兽,嘴边还冒出白沫,手指直往陈平鼻点奔来,嘴里吼,就你那四百?够啥够啥?你说够啥?
然后就一直够个不停。
他老人家是有心脏病的。
妈妈则会在一边捶胸顿足说他要气死他爸,然后开始算这四百块钱是花到哪儿去了,多少钱买油,多少钱买菜,又往银行存了多少是为他以后娶媳妇攒的。陈平算是怕了,谋杀父亲的大罪名他可担当不起。只好任他们骂。人人心中都有委屈,凭什么,父母就有资格将自身的委屈转化成愤怒,挥舞鞭子,抽打儿女们?凭什么?陈平心中发出嗤嗤冷笑。这么会精打细算的父母咋不见哪家公司请去当财务顾问?哥哥回来了,嫂子没有来。哥哥正哭丧着脸,因为钱的事,说是要凑钱做生意,再赚不到钱,那女人要说拜拜了。
不就是个女人吗?三条腿的女人难找,两条腿的女人臭了街。
陈平不大看得起哥哥,这样一个窝囊废活该挨老婆骂。人家孙玉,一个女人,赤手空拳不赚下凭大的一份产业。没出息的男人。陈平望着小小的脏不拉叽的到处泛绿毛的淋浴间,情不自禁在想起早上的那个房间。同在一个地球上,为何差距就这么大?他匆匆擦洗身子,挂好毛巾,穿上新买的衣裳,也没与谁打招呼,逃也似的奔出家门。不是所有的家都会让人觉得温暖。家是美好的,可偏就有人喜欢把家当做一个可以乱发脾气随便扔垃圾之处。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但家里也没穷到没有饭吃,为何就不能安宁些?人家坐车我戴笠,相逢只是一长揖。陈平在巷口踢翻一把板凳,破口大骂。愤怒是会转移的,巡抚骂县台,县台骂衙役,衙役骂女人,老婆打狗,狗咬耗子,耗子去啃巡抚的脚趾头。妈的,这个世道,谁也逃不脱。
街上已有亮起一盏盏灯光,冒出无数金黄|色的线,嗡嗡地响,旋转,忽长忽短地来回伸缩。陈平听见肚子猛然咕咕直响,想起晚饭还没有吃,肠子顿时打了结,胃里就像一锅沸腾了的水,水蒸汽上下翻滚,涌到喉咙处,痒痒的,越过,再酸酸地穿过鼻腔,到额头上,砰地几声,跳起来,却是冷的。头发晕,身子软软的,确实是饿了。陈平的目光从夜宵摊上缩回,口袋里的余钱并不多,折身进了路边的一间花店,没有犹豫,选了九朵玫瑰,血红色的,一朵三元钱。玫瑰象征爱情。陈平也并不清楚他对孙玉的感觉是否就能算得上爱情。说那个,很可笑。可他确实买不起其他更为贵重的礼物,花应该属于种送得出手又能讨女人喜欢的东西吧。夜色呜咽,暑气热腾腾地冒,很闷,没有风,整个天地间就像一个硕大无比的蒸笼。汗水一粒一粒从脖子根处跳出,陈平挤上辆往孙玉办公室方向去的大巴,手上小心地拿着这束花,并仔细地凝视着它。
孙玉的车子还在,办公室里的灯光也还亮着,微微的,色泽桔黄,像一盆洗脸的温水。陈平心中长吁出一口气,还好她在,否则只能上她家门口等。陈平并没有打电话告诉孙玉说他晚上会来。早上孙玉那些动人的笑容若清风拂过心田。她应该是在等着自己。陈平想着,笑容滑上嘴角,脚步放得很轻很柔,梦总是像一片白帆悄无声息滑入夜里。陈平双手捧起玫瑰花,捧在胸前,想像着孙玉打开门时的那份惊喜,然后站稳,喘匀气,刚打算伸手敲门,就听见门内传来压低嗓音的说话声。是孙玉还有一个男人。心嘭地声往上跃,陈平竖起耳朵。
“杜老板,不要好吗?今天我来了那个,不太方便。”
“那更好,见红见喜,也更滑溜。我说孙玉,今天你怎么横鼻子竖眼?货虽是要了你的,别忘了要领钱还得等我签字。”
“杜老板,那是,那是,谁不知道你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今天真是来了那个,改天我一定让你舒服,好吗?算我求你。”
“哈,孙玉,若不说你来了那玩艺,改天那也无妨。嘿,你真不知我就喜欢那个调调?这叫可遇不可求,是好兆头。”
然后是椅子倒掉的噼碰声,衣服撕破时的裂帛声,以及孙玉因为惊慌所发出短促的“不要”声。陈平的头嗡地一声炸了,畜生?咬牙,侧身,肩膀斜沉,对准门直撞。门没锁死,竟然是虚掩的。陈平一个趔趄,差点扑了个啃嘴泥,手中的玫瑰掉落于地,迅速爬起,眼里冒出怒火,拳头捏紧。屋子里的两人显然被这巨大的撞门声吓呆了。那个正把孙玉摁倒在办公桌上的中年男人慢慢抬起头,秃顶,肥头大耳,一脸福相,嘴唇哆嗦,结结巴巴,“你是谁?想干什么?”陈平哪有闲情理会,瞥了眼头发蓬乱的孙玉,纵身,前冲,扯住中年男人衣领,一把就将他从孙玉身上掀开。妈的,重得像头猪。陈平肘部一屈,横地击中,撞在男人胸口,那男人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玉姐,你没事吧?”陈平扔下男人,转过身,就欲来扶孙玉。他并没有察觉孙玉已脸色惨白,眉头皱紧。孙玉拧起身,从办公桌上滑下来,迅速套好衣裳,猛地,用力推开他,走到男人身边,蹲下,双手从男人胁下穿过,竟然类似于一个紧紧的拥抱。陈平愣了,血往上冲,头发根根竖起。
孙玉挽扶起秃顶男人,“杜老板,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这是我手下的一个员工,他还不大懂事,你大人有大量,莫见怪。”孙玉边说着话,边去拍男人衣服上的尘土。那男人扬手一个巴掌,啪一下。
陈平嘴里发出怒吼,又欲扑上前,孙玉马上回转身,拦在男人面前,手一抬,指向门,凤目圆睁,蛾眉倒蹙,“陈平,你太不像话了。出去,我与杜老板有要紧事谈。”
孙玉脸上那五根指印瞬间已是鲜红,一丝青气急速掠过。
陈平彻底地傻了眼,有要紧事谈?一张脸立刻就憋成一只煮熟的虾米,然后迅速由红转青,再转白,刹那间已换过好几种颜色,脸上肌肉一耸一跳,双手抖索,浑身颤抖,竟似比一只择人欲噬的野兽还更可怕。
那男人本还想说什么,见陈平这个样子,嗫嚅嘴唇,突突发颤,还真不敢说话了。孙玉牙齿咬得咯吱响,她都快压抑不住胸腔里的怒火,这笔五十万的大单可千万别被这一肘给撞没了。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手往桌上拍,话就不客气了,“陈平,你出去,听见吗?”
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整整一天的女人?
陈平不敢置信,嘴里怎这么苦啊?大拇指的指甲抠入食指,眼圈发了红,喉咙里哽咽着却冒不出半句话,身子簌簌地抖,越抖越厉害,忽然低头,张嘴往自己手上咬去,鲜血溅出,五指箕开,不敢眨眼,生怕泪水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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