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一种恩典,但对受害者,岂不是一种嘲弄和严重的不公!
哲宗的这次德政,未见得对一般百姓有什么好处,倒首先解放了高毬这个破落户。他得到了大赦,要回东京来了!
柳世权除了给他一些盘缠之外,还为他写了一封推荐信,让他投奔自己的亲戚:开生药铺的董将仕。
董将仕一见高俅,又见了柳世权的来书,心中寻思:这样的人留不得。但又撇不过柳大郎的面皮,于是便假装欢天喜地留高俅在家歇宿,每日酒食款待,住了十余天,董将仕想出一个两全之策:拿出一套衣服,又写了一封信,打发高俅到小苏学士处去,话还说得好听:“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推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之后也得个出身。”一番话把高俅说得欢天喜地。
这小苏学士,就是苏东坡,这显然是从王明清《挥麈后录》脱胎而来的。但是既是苏东坡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安得下这等小人呢?所以他心里也在盘算:“我这里如何安得着他?不如做个人情,荐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他便喜欢这样的人。”于是,小苏学士又写了一封信,把他荐给王晋卿了,《水浒》把王诜称做小王都太尉,说他是哲宗皇帝的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这是错误的,王诜是娶了英宗的第二女魏国大长公主,应该是英宗的驸马,神宗的姐夫。王诜还真喜欢高俅这类人,所以,一见就喜。随即就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出入如同家人一般。
这王晋卿王诜,乃是苏东坡的朋友。东坡先生与他的朋友王诜,一同入了《水浒传》,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不大体面的方式,在他们的官职前,加了一个“小”字,一个叫“小苏学士”,一个叫“小王都太尉”,与下面的“小舅端王”,形成“群小相聚”之势,也算是施耐庵对他们的一种调侃吧。金圣叹说,“小苏学士,小王太尉,小舅端王,嗟乎!既已群小相聚矣,高俅即欲不得志,亦岂可得哉!”
我们来看看高俅步步接近上层社会权力中心的过程。本来,他是一个过街老鼠,被逐出京师,东京城中的人民人人嫌弃,不许他在家宿食。他到淮西一呆三年,也就是个下层灰色人群中的一个小帮闲。
是什么给了高俅机会呢?
朝廷的大赦令。这是一个很有寓意的细节。它暗示我们:是朝廷的政令,解禁了高俅这类邪恶人物,使他有机会飞黄腾达,然后坏家坏国坏民。
还不止这些。
当高俅得到大赦后,是柳世权的一封信,把他推荐到东京,使他在这个所谓的首善之区有了立足之地,董将仕并不是善恶不分的人物,恰恰相反,他的精明足以让他区分善恶,但他的精明让他更能区分利害。在判断了自身利害之后,他把高俅推荐给了小苏学士,小苏学士也一样,又把他推荐给了小王都太尉,他们或是本分的小生意人,或是朝廷里体面的官僚,但他们都在作善恶、是非判断之后,又接着作了利害判断。作善恶是非判断的是君子,作利害判断并把利害置于是非之上,就是小人了。他们知道高俅是个瘟神,但他们不是在自己手下解决了这个瘟神,阻断他的上升之路,而是恰恰相反,正如第十七回丢失了生辰纲的众军士所云,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入怀,随即解衣。他们从自身利害出发的考虑压倒了是非判断,个人的小算盘压倒了做人的大原则,小占了上风,大不见了,大人也就成了小人了,所以作者把苏学士写成小苏学士,把王都太尉写成小王都太尉,端王写成小舅端王。
人,也就从打个人小算盘开始,从大人变成小人的!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点要注意。柳大郎把高俅推荐给董将仕,董将仕是不高兴的;董将仕把高俅再推给小苏学士,小苏学士也是不乐意的,他们都把高俅看成是不祥之物,不洁之人。但当小苏学士把高俅这样为下层人民普遍厌恶的人推荐给小王都太尉时,他竟然是“见了便喜”,而且很快就“出入如同家人一般”。到此时,对这个处处惹人厌被人推的破落户,我们要恭喜他,他找到家了。
但这还不是他的最后归宿,他现在找到了家,他还会找到国呢。
第四章 鸿运当头,飞黄腾达
有一日,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吩咐府中安排筵席,专请小舅端王。这端王是个什么人物呢?他与高俅的将来命运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水浒》说,这小舅端王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十分聪明俊俏。可笑的是,他出身如此高贵,却是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这几乎又是一个高俅啊。
当日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在书院里看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爱不释手。王都尉很会拍马,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让高俅送去。高俅到端王宫中时,端王正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球,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候。我们常说,“足球是圆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话据说是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说的,高俅自身的经历,充分证明了这句话的无比正确。当时,高俅站在观众后面,那个气球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那高俅见气球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这一招一下子折服了端王。端王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此时哪里还要看什么玉器?眼前这个活的宝贝才让他惊喜。可见,这个端王,也是爱惜人才的呢,而且,他爱人才超过了爱钱财。
所以,端王不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球!你唤做什么?”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胡乱踢得几脚。”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踢何伤。”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才踢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这气球就像粘在身上似的。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都尉随即上马,来到端王府前,下马入宫,来见了端王。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球,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宫中服侍殿下。”
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
我们又要恭喜高俅,他终于找到组织了。
一般人大概是不会想到,一个堂堂的端王,后来那个圣德巍巍的皇上,竟然也是一个“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无一般不爱”之人,原来,那时的上层社会,却原来是这样的所在,这一点高俅大概也没有想到。
但高俅更不会想到,更大的红运在等着他。
第二卷 灾星当头
第一章 螟蛉之子,花花太岁
没权的老虎,不过一个病猫;有权的老鼠,顶得上一只狮子。当权力因素加进来之后,一切都失去了重量。
上回讲到高俅这个泼皮破落户,因为品行不端,东京普通百姓人家不容,董将仕不留,小苏学士推托。但是,奇怪的是,到了驸马那里,就高高兴兴地留了,到了端王那里,竟然主动要了。这一段叙述大有深意啊,深在哪里?深在它向我们展示了,像高俅这样的民间垃圾,越往上层社会走,越受待见,越往上层社会走,人们对他的态度也逐渐从暧昧转为明目张胆的赏识。
然而,高俅的红运还没有到头。还有更多的好事在等着他。
两个月不到,哲宗皇帝驾崩,无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这就是宋徽宗。现在,高俅的帮主成了皇帝,成了国家的领袖,朕即国家,国家即朕,我们又要祝贺高俅:他终于找到国了。
前面说过,这赵佶皇帝有一大爱好,谁能陪他玩,陪他消磨时光,他就让谁做大官,他以前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玩琴玩棋玩书画,现在开始玩国玩家玩人民。
徽宗皇帝登上宝座不到半年,就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这太尉一职,有两种观点,一种说相当于首都卫戍区司令,一种说相当于国防部长。但不管怎么说,实事是一个人见人嫌的泼皮破落户,摇身一变,成了执掌国家军事大权的大物,成了人五人六的上层人物。
但这徽宗皇帝是宋代的无厘头,特别会搞笑:这高俅,你让他做个大宋国足球协会主席多好啊!却偏要他当国防部长。他能保家卫国吗?我看他这个国防部长,应该把防字改为妨碍的“妨”,他是在毁我长城啊。
他是怎么毁我长城的呢?
足球运动健将高俅一当上国防部长,就要杀武艺高强的王进王教头。王进算是明白人,当机立断,带着母亲出逃边关。王进是《水浒》中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是一个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并且自从与史进分别,一去即杳然不见的人物。《水浒》把他写成一个忠臣孝子的形象。所以,金圣叹说,“高俅来,而王进去。王进去,而一百八人来。”这就直接揭示出了,一百八人与高俅的关系。
高俅上任后迫害的第二人,便是又一位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迫害王进,是因为王进的父亲曾经把他一棒打翻,他要官报私仇。而迫害林冲,又为了什么呢?
高俅迫害林冲,其原因更是令人发指:他的养子高衙内看中了林冲的老婆。
说起他这个养子高衙内,倒也是好笑:原来却是他的叔叔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叔伯弟兄。因为自己没有亲儿子,就把这叔伯弟兄收做干儿子,辈分乱了。这当然是《水浒》作者的杜撰,故意把这小人写得毫无伦理。其实,历史上的高俅是有自己的儿子的,据《宋会要辑稿》卷79记载,高俅至少有三个儿子:高尧康,高尧辅和高柄,并且都因为老子权势而做了大官,就是没有什么干儿子。所以,我们说,《水浒》中的人物,在宋代,有不少都是实有其人,但其事往往是出于虚构。
《水浒》是一部英雄传奇小说,与《三国演义》不一样,《三国演义》是历史演义,七分史实,三分虚构,史实占了重头,并且必须基本符合事实。所以,要讲《三国演义》必讲历史,而《水浒》则仅仅借了历史上一些人物的名头和大致事迹,主要都是作者凭空设想结撰出来的。就大的背景言,当然是反映了那个时代,但就具体人物、事件而言,则可以也应该完全抛开历史不论。
这个由叔伯兄弟改造成的干儿子,高俅竟然特别爱惜他,这小子也仗着这个叔伯大哥兼养父的势要,在东京专一淫垢人家妻女,京师人谁敢与他争执?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花花太岁”。
“衙内”这一词,原来是唐朝禁卫官的简称。这类负责保卫皇宫的禁卫官一般由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