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丫鬟媳妇闻言,一个个都抿嘴笑着,独宁儿瞧着这一家人甜甜蜜蜜,似是谁也离不开谁的摸样,念远从进门起连瞧也不瞧自个儿一眼,心里妒恨交加,登时阴沉下脸来,怨毒恼恨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雨霏。
许是感觉到了这股冰冷的怨愤,念远转过头来冷不防瞥了宁儿一眼,微微皱眉冷冷道:“你怎么在这?”
宁儿垂头绞着帕子,羞羞答答细声细气道:“奴婢给郡马爷请安,小厨房的灶上还炖了一碗绿豆杏仁粥,最是清肺降火的。春日干燥,郡马爷又在外边奔波劳碌了一整天,这会子喝再合适不过了。奴婢这就给您端来。”
念远眉心微拧,脸色暗沉,因拦道:“不必了,你还是给老太太送去吧。郡主要静心养胎,今后没别的事儿,就不用过来伺候了。好好儿在自个儿的屋里呆着吧。”
宁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不甘还要说话,却被一旁的碧纱连拉带拽送出门去,一面还笑道:“新姨娘走好啊,天黑路滑,当心脚底下。若是不妨摔个狗吃屎可不好看呢。”
一边又指桑骂槐地训斥底下的小丫头道:“手都折了吗,新姨娘这么尊贵娇弱的人怎么能干这种盛汤奉粥的粗活呢,也不拦着点。万一烫着碰着,教老太太知道了,可少不了你们的板子。”
那些小丫头闻言纷纷抱怨宁儿道:“好姑娘,你要献殷勤也别带累咱们哪。郡主娘娘的正屋是什么地方,便是郡马爷要进去都要事先通报呢,你就这么大剌剌地当自个儿家似的在里边转悠,也忒没眼色了。”
另一个管事媳妇嘲讽道:“谁教人家是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的呢,有靠山腰杆子自然硬些,你们这群小蹄子也只有眼红的份儿。”
其中一个三等小丫鬟不满地低声嘟囔道:“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上赶着去讨人嫌。”
宁儿面色僵硬,转头透过撒花纱帘,偷眼瞧见桌案上那碗孤零零被冷落在旁的甜汤,染了凤仙花细长的指甲狠狠地戳向掌心,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
房中昏黄柔和的烛火营造出一种温暖和谧的氛围,雨霏搂着瑜哥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轻声询问着白天在围场里发生的事儿,因问起今儿猎到的战利品。瑜哥儿脸上的笑容登时散了一大半,垂头羞惭说:“孩儿今日未发一箭一矢,所以。。。所以。。。”红扑扑的脸蛋像秋天成熟的苹果一般,双手不住地揉搓着,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雨霏先是一愣,便又柔声安抚道:“瑜哥儿年纪还小,不用争这一日的长短。骑射功夫皆是循序渐进,半点也急不得的。倒是读书明理才是大丈夫的立身之本。”
瑜哥儿抬眼见雨霏脸上还是素日里那般柔和慈祥,并无半点责怪之意,便松了口气,因正色道:“孩儿一无所获,并不是不精于骑射,而是因为时方春和,鸟兽孕育,孩儿不忍伤生,以干天和。所以不想以弓马一技之长与他人一争高低。”
念远拊掌笑道:“霏儿可听见了,咱们瑜哥儿小小年纪便有纯孝仁义之心。真是难能可贵,将来必为可造之材。”
雨霏听着瑜哥儿这几句一本正**绉绉的大道理,心下一沉,脸上闪过一丝忧虑的神色,用探究的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瑜哥儿,一时重华轩那边使人来请念远过去,说有要事相商。雨霏便屏退左右,拉着瑜哥儿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的小手,柔声款款地哄道:“好孩子,告诉娘,方才那些话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瑜哥儿眨巴着一双清澈的眼眸,犹犹豫豫说:“若是我说了,娘亲能答应不生孩儿的气吗?”
雨霏点头谨容肃声道:“那是自然,娘心里有个疑问,只想听一句实话儿。若是瑜哥儿实在不愿意说,娘也断不会勉强的。”
瑜哥儿将头埋进雨霏的怀里,脸涨的通红,好半晌方吞吞吐吐说:“是贞儿姐姐教我的,她说这样可以让娘亲和爹爹高兴,更加喜欢疼爱我呢。”
雨霏长长地叹了口气,循循善诱道:“好孩子,你可知道那些话的真正含义吗?”
瑜哥儿脸上露出了自得的表情,骄傲地说:“孩儿明白,贞儿姐姐教了我的。这几句话就是说:“我们心里要有爱,现在是春天,母兽正是孕育小生命的时候,我要把它射死了,连它那没有出生的幼畜也就一同死了,这是不仁义的事情,我们不能这么狠心。”
雨霏点头连声称赞道:“这才是一个小孩子家该说的话儿。那些虚伪客套华而不实的言语不学也罢。你要记住,要时刻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做一个表里如一的人,这才能教娘真正高兴。”
瑜哥儿紧抿薄唇,咬着下齿,郑重其事地答应说:“孩儿知道了,今后一定不再说那些假的虚的话儿了。”
雨霏搂着瑜哥儿,秀眉微蹙,眼角收紧,又强打精神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命人打发瑜哥儿下去洗澡了。自己一个人歪在花梨镂雕南山幽谷兰若香远图的美人榻上,望着掐丝珐琅花卉纹菊瓣式烛台上忽明忽暗吡剥作响的烛火若有所思。
翠微端着黄地牡丹纹珐琅碗进了屋,因说道:“这碗甜汤奴婢刚刚热过了,郡主真的要喝吗?”
雨霏漫不经心地答道:“拿过来吧,要没了它,我今夜就更别想睡了。”
翠微肃声劝道:“依奴婢看还是倒了罢,宁儿那丫头心里也不知在盘算什么。人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殿下不可不防。”
雨霏摆了摆手,神色疲惫道:“前些日子她送来的汤水不是让那只怀孕的母猫试过了都没事儿吗?况且她在咱们这里也呆了一段时日了,若是真想下药,还能等到今个。这几日也多亏了她的药膳,我才能睡个安稳觉,快别一惊一乍的自个儿吓自个儿了。”
翠微无法,只得放在案上,见雨霏一脸忧色,便关切道:“殿下脸色不好,莫不是还在为了瑜哥儿方才的话儿不痛快。”
雨霏苦笑道:“难道我的脸上写着不痛快三个字吗?看来我还是做不到喜笑不行于色,随便一件小事儿就教人瞧出了端倪。”
翠微轻声安慰道:“殿下是性情中人,为人处事自然学不会那套虚情假意,装腔作势的作风,又何必自责呢。”
雨霏笑道:“你总能用一些平实的言语宽慰鼓励我。许是我有了孩子就多愁善感了些,都快忘了自个儿初来这里那意气风发毫无顾忌的摸样了。罢了,你去帮我把贞儿请来吧。有些话儿我要当面和她说个明白。”
见翠微远去的背影,雨霏又陷入了沉思:这寂静的深夜,幽邃莫测的大宅到底还要吞没多少人的纯真与诚挚。。。。。。
正文 153:胶胶扰扰几时休(五)
153:胶胶扰扰几时休(五)
雨霏因为瑜哥儿那一句似是而非文绉绉的话语弄得心神不宁,正巧念远被王崇业使人请了过去,便吩咐翠微叫了贞儿过来。屏退左右,主仆二人相对无语,房间里长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寂。
贞儿似乎也能感觉到雨霏的不快,垂着头只管摆弄着压裙摆玉佩上的素色绦子,好半晌方讪讪地问道:“郡主殿下这会子怎么还没歇息。叫婢妾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雨霏的目光从手指上的金摺丝玳瑁护甲慢慢儿移开,似笑非笑地瞅了贞儿一眼,笑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方才听瑜哥儿说了几句话,觉得这孩子真是长大了。心里有些感触,找你过来韶韶。”
贞儿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彩,忙笑道:“哦,那婢妾倒是要好好儿听听了,殿下博览群书,寻常的话语必定不能如此上心。”
雨霏自嘲地苦笑了一声,若有所指道:“正是呢,还是你最明白我的心思。要不然也不会教瑜哥儿说那些话来讨好了。”
贞儿笑容僵在唇边,扭过脸去颇不自在道:“殿下说什么?婢妾怎么都听不懂呢。瑜哥儿虽然自小与婢妾交好,也有些情分,可毕竟主仆有别,婢妾哪有本事教他呢?”
雨霏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失望与痛心,因沉声道:“时方春和,鸟兽孕育,不忍伤生,以干天和。且不想以弓马一技之长与诸人争高低。⑴这几句话真是说的极其漂亮冠冕堂皇,句句都透着仁爱淳厚的君子风范。难怪子陵听后喜不自禁,对瑜哥儿赞不绝口。就连我这个做娘的也觉得脸上风光不少。”
贞儿见雨霏嘴角虽然微翘,但那一丝笑意却远没抵眼底,心里也有些发慌,纤弱的手指不住地绞着丝帕,一脸局促嗫喏道:“瑜哥儿天生聪颖,机敏好学,就连家学的夫子也曾对他称赞有加,这几句话儿虽是孩童戏语,却是句句发自肺腑。有这样纯孝懂事的孩子,殿下和郡马爷自然是好福气。”
雨霏见贞儿依旧死鸭子嘴硬,左右也不肯说实话,偏生这时眼前浮现的竟是杜若那日疏离戒备试探的摸样,心里又是伤心,又是愤慨,如今见贞儿也是这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满肚子的邪火不知该如何发泄,遂狠狠地一拍桌子,怒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瑜哥儿才多大,竟然能背出史书上的句子来,这一招藏拙示仁岂是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就能想得出来的。你的心思倒也巧,只可惜我平生最恨那些假仁假义,装模作样的人与事。你和杜若是我最信任最亲近的姐妹,如今杜若走了,变了,连你也对我藏着掖着,哄着骗着。教人怎么能不痛心不难过”
也许是太激动太伤心了,雨霏觉着小腹一阵阵抽搐,肠绞胃翻,痛得她不由得矮下身去捂住了肚子,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珠。
贞儿吓得顿时慌了手脚,急忙上前来一把扶住雨霏,连声喊道:“小姐,你怎么样了?可别吓我啊。”又转头欲呼喊外边侍立的丫鬟婆子。
雨霏紧紧拉着贞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才觉得好些,忙强笑着拦道:“不碍事的,不过是一时气急攻心罢了。肚子里的这个也不老实,又踢了我一脚。”
贞儿惨白了脸,使劲搓着雨霏冰冷的柔荑,又倒了杯酸枣茶来,热热的瞧着她喝下,见她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这才安下心来,满脸羞愧地喃喃道:“都是奴婢的错,害的小姐这么生气,要是动了胎气,那婢子真是万死也难赎罪了。可奴婢发誓,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坏心。瑜哥儿自小就与我相依为命,在在我的心里就是我的亲生骨肉。虽说他现在过继给了郡马爷,可那毕竟只是个虚名。如今小姐又有了身孕,奴婢真的不能不为瑜哥儿的将来担忧。”
雨霏摇头叹道:“难道你忘了,当时我在侯爷和肖氏面前提出要收养瑜哥儿时是怎么说的?将来不管我与子陵有多少儿女,瑜哥儿都是我们的长子嫡子。别人不明就里也罢了,你明明知道瑜哥儿就是我的亲生骨肉,怎么也这么糊涂”
贞儿泪珠蓦然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打在大理石地面上,不一会儿便浸湿了一地,好半日方哽咽道:“我知道小姐心疼瑜哥儿,可郡马爷心里会怎么想谁又能琢磨得透呢。瑜哥儿和他到底没有父子血缘,更何况又是他最恨人的孙儿,是他潜在的威胁。奴婢每夜都梦见以前侯府里不明不白死去的那些稚子,心里真是害怕极了。”
雨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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