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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冰冷的眼光看了我一会,点点头。
我趴在墓穴边,伸手摸着义父的脸,喃喃的说:“您安心的走吧。”
泥土一点点落在义父身上、腿上、臂上、脸上、头发上……到最后终于再也看不见了。男子搬来几块大石头,垒了个坟包。我说:“我还想立个碑。”
我取下长枪的枪头,从柴堆中找到了一根还没砍开的木桩,在上面刻上几个粗粗的大字——慈父陈公之墓。又在旁边刻上一行小字——女儿陈雪敬立大业八年七月十五日。再用木炭涂黑,恭敬地立在墓前。
我抬头看天空,只见升起一轮明月。不是说人月两圆吗?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我对着无尽的山峦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把我从亲人身边夺走,来到这鬼地方!又把我这里唯一的亲人夺走,你于心何忍!”远处传来微弱的回响,夹杂着啸啸的狼嚎。
男子走过来,抓起我的手,在上面涂上草药汁。我看过去,只见手上被割了许多到横七竖八的口子,渗出缕缕鲜血。也许是刚才刻字的时候被枪头所伤吧,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进去吧。”男子说。
“不,我要为义父守灵。”
他不说话,陪我一道坐在墓前。就这么发呆着、流泪着,天色已经发白。
“时候不早了,收拾一下准备启程吧。”
“我没说要走。”
“你一个人留在这荒山上,活不过一个冬天。”
冰冷的语调让我觉得极其不爽,我颤悠悠的站起来冷笑着说:“活不过最好,刚好可以去陪我义父!”
他用冷冷的眸子盯着我一动不动,忽然一扬眉说:“这可由不得你。你义父把你托付给我,你就要听他的遗言。”说完,老鹰抓小鸡般把我拦腰抓起,就这么横夹在他腋下,把我带进了内屋。
屋里陈设非常简单,他毫不费力就把我仅有的几件衣物翻了出来,打成包裹,转头对我说,还有什么要拿的?我转过脸去不理他。“那就走吧,现在不拿以后恐怕也没机会再来拿了。”他一把把我抓起来,就要往外走。
我踢着腿,大喊着:“你不能这样。”可是一点用都没有。我只好说:“放我下来,我还有东西要办。”
他把我放到地上,说:“想清楚点,你义父拼命为了你,你不爱护自己的生命如何对得起他!”
我看了他一眼,走到炉前拿出一根木炭交给他,说:“帮我在桌上留几个字吧。”
他点点头:“写什么?”
我想了一阵,说:“每年七月十五,盼能与你相聚。”
复又想:“他如果一生戎马劳碌,再也不上山来呢?时局动乱,我又焉知明年今日身处何方?”于是摇摇头说:“不留也罢!”慢慢走到墙根取下义父打猎时常带的佩刀,淡淡的说:“走吧!”
我在义父坟前磕了最后三个响头,便跟着男子身后,准备离开这处生活了半载的世外桃源。
经过大黑熊的尸身时,男子拿出尖刀在它腹部一刺,开了个口子,从里面取出那乌青的胆囊。细心包裹好后,便领着我匆匆上路。
★ 告别管涔
我低着头紧跟着男子的步伐,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但感觉他越走越快,我几乎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一路粗气直喘。将近到午时,我已经累得两腿直打颤了,忽然被路上突起的树根一绊,重重的摔了个狗吃屎。
男子回过身来把我扶起,轻蹙着双眉。“歇会吧,先吃点东西。”
他摸出干粮递给我。我接过来,第一次仔细打量着他。
只见他二十多岁模样,古铜的肌肤,脸部轮廓清晰,线条粗硬得就像刀刻一般,两道剑眉下的一双眼睛不大,却目光炯炯有神,射出两道凛冽的精光,令人不敢对视。身材魁梧健硕,铁塔般站在我面前,造就了无尽的压抑感。我想:“这哪里是人呀,简直就是一座冰雕!”
他见我毫无礼貌的盯着他看,也毫不理会,自顾自地说:“按这种速度走到半夜都出不了山。”我皱皱眉头,心里想:“不摆明了说我拖累你吗?”于是冷哼一声,匆忙嚼了个大饼,说:“走吧。”
刚迈出一步,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又被拦腰抱起,像老板皮包一样被夹在他腋下。只听得耳际生风,他已经大踏步地上路了。我张牙舞爪的挣扎着:“你这个恶棍,赶快把我放下来!”但任凭我怎么恶毒的咒骂都没有用,最后已经是口干舌燥、声嘶力竭了。我不禁苦笑:“我是做了什么孽啊,亲人死去了不说,还碰伤了这么个凶神恶煞的怪物。”想到慈祥的义父和温文的平大哥,我又伤感起来。在颠簸一路的胡思乱想中,我居然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变换了姿势,像婴儿般伏在这个被我称为“恶棍”的人的怀中,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头正靠着他的肩膀上。
我揉揉眼睛,发现天竟然已经全黑了。我们已经下了山,似乎正走在一个小村落里,依稀可以看到从窗缝里透出的点点灯光。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找这个“恶棍”的碴儿。我讽刺的说:“你脚步也够慢的,以前我义父早上下山,在天黑前就能回到家……哎哟!”忽然我被狠狠的扔到地上,屁股被摔得几乎开了花。
我抬头瞪着他,只见在月光下,他的眼光寒气逼人,嘴角扯出一丝冷冷的讥笑。我一个颤栗,把要说的话“咕噜”全吞回肚子里。“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心里想。“既然下山了,我得寻个机会溜走,不然跟着这种人,弄不好吃不了兜着走。”
我爬起来讪讪的跟着他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心里想:“这就是他家?”
却发现他在门前停了下来,轻轻敲了几下门。门“吱呀”的开了,一个老人举着灯探头出来。
“老人家,今天下山晚了,恐怕得在这里借宿一宿。”他低低的说,尽可能把话说得有礼貌,却挡不住那股彻骨的寒意。
老人一笑,说:“没关系!你的马我给你喂得好好的。”“谢谢、谢谢!”
老人侧身,我赶忙跟着走进去。
“这位姑娘也是一道的吧?”老人问。
“是,这是在下的妹妹。”
我心里哼了一声,暗暗骂道,不知羞耻,谁是你的妹妹了!
不服归不服,脸上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脚下故意一绊就摔倒在地。他赶忙转身来看个究竟,我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哭丧着脸说:“大哥,我脚扭了,站不起来。”
我不看他的眼睛,已经能感受到两股冰冷的光几乎把我杀死。我低着头一边吸气一边揉着脚踝。
“哎,小姑娘赶了一天的路肯定累坏了。”老人在一旁疼惜的说。
他弯腰轻轻把我抱起,我看着他装作小心翼翼、故作疼惜的样子,心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痛快!他忽然抬起头,我慌忙把眼睛看往别处——坚决不看他的眼睛。
当晚我们在地上随便铺了些干草,算是搭了个简易的铺盖。吃过干粮之后便躺下休息。不一会我听到身边传来微微的鼾声,转头看去,只见他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熟睡。我悄悄拿起早已放在身边的包裹,蹑手蹑脚的走出去,在屋外转了一圈,很容易就找到了马棚,只见里面拴着一黑一白两匹马。
我试探性的摸摸其中黑马的脖子,只见马儿温顺的低下头。运气不错,不是匹烈马。我利索地解开缰绳,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出了院子,我飞身上了马背,双腿一夹,马儿撒开四蹄沿着小路便飞奔起来。
很快便出了村口,我快马加鞭,也不认路,见到岔口就随便走一条。“再见了,管涔山!再见了,冰雕!”我心里觉得无比轻松。大概跑了一炷香时间,我拐上了一条比较宽大的官道。我心中一喜,沿着官道走,肯定不会误入荒山野岭了。于是马不停蹄希望能快点看到可以投宿的人家。
忽然,我发现前方有个人骑着马立在路中间。我心里纳闷,赶忙收紧缰绳,驱马慢慢走向前去。借助明亮的月光,只见那人骑着白马,目光森冷,脸色不善的看着我。我“咝”地倒吸一口凉气:“终究还是被追上了。”立刻调转马头就想逃窜。只听背后马蹄声想,我没多想,反手一鞭便抽出去。他“哼”的一声,伸手把我的鞭头抓在手里。我急了,撒手抛下鞭,用佩刀在马屁股上一拍,死命地往前冲。
只可惜还没跑出两百米,白马就赶上来了。他驱马贴上来,冷冷的问:“你以为能逃得掉吗?就算再让你赶两天路,我也一样能追上你。”我愤怒地说:“我不试就肯定跑不掉!”说罢,抽出佩刀就砍过去。他侧身避过,伸手在刀身上一弹,我只觉得手腕酸麻,到“哐当”掉到了地上。
我忽然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冲着他怒吼:“你为什么要如此为难我?我义父刚过世,已经是个不幸之人。你为什么还要趁机欺负我?”
他听我这么指责,愕然地问:“我何时欺负过你?”
“我不愿随你下山,你干吗要掳我下来?你居心何在?!”
他仍然以一贯的语气说:“你义父临终前的托付,我既然答应了,就要履行我的诺言。”
“我不记得你曾有答应。”
“我心里答应了。”
“你……”我被他的强盗逻辑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你为何一路对我神色不善?还把我扔在地上?这也是受人所托应该做的吗?”我继续质问。
“我对人一向如此,并没有特意不善。而且我还要赶路,没有时间跟你讲道理,说服你跟我下山。如果我迟了,就会有多一个像你这样的可怜人了。”
“像我这样的可怜人?”我不禁冒出了问号。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看你这么生龙活虎的,那今晚就连夜赶路吧!”说完,他一伸手把我从马背上拉过去,与他同乘一骑。
“你放手!我自己会骑马!”无奈被他双臂紧紧箍在他胸前,怎么也挣脱不掉。
我怒道:“你非要用这种霸道的方式不可吗?”
他慢悠悠地说:“我倒觉得用这种方式对你,特别适合。”
在我被他气得无语的时候,胯下的马开始飞奔起来。黑马见状,也快步跟上。
我们黑白两匹马交替着乘,整整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这天傍晚时分,到达了一座小镇。我已经累得伏在马背上睡了几觉了。还幸好是跟他同乘一骑,不然肯定会被马抛下去摔死不可。
我们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来,坐下叫了饭菜。
“你叫什么名字?”
“唐小雅”。心想,陈雪这个名字是义父帮我取的,现在就让它跟义父而去吧。唐小雅从此就只是唐小雅。
“我叫尉迟恭。”
“哦。”我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忽然我觉得非常熟悉,便努力回忆曾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对了,尉迟恭,也叫尉迟敬德,是唐朝开国元勋之一,在《隋唐演义》里排名第十四。想不到居然是号人物呀!
“你是异族人?”他无视我饶有兴趣的审视目光继续问。
我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何有此一问。
“你在墓碑上的刻字,似汉字,又非汉字。”
“哦。”我恍然大悟,想了一下说:“我的家乡很远很远,至于族不族的,我也不清楚,也没人跟我说起过。”
此时,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饭菜一上,就迫不及待的使出最拿手的“狂风扫落叶”招数,恶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