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了解她,他不熟悉她。她也一样。不了解,伤害反而会少。不熟悉,也就谈不上出卖背叛。
一定,一定还发生了很多事。
文飞与越彤成亲,那是又沉又重的一击。
可那只是一个开始。
巫宁的噩运从那时候开了个头,然后止不住地一路朝下狂落。
文飞和越彤从路的一端过来,正和巫真打了个照面。
巫真很是和气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三个人什么也没多说。
手忽然觉得有点疼。师公用力握着我的手,我有些恍惚地转头看他。
这个人,连句安慰的好话都不会说。
可是我忽然觉得很安心。
似乎只要他在,别的事……那些伤害,那些过去的事,都不算重要。
“别往心里去。”师公居然能说出一句安慰我的话来,倒真让我意外。
我期待地看着他。哪怕干巴巴的安慰,也比没有强啊。
我用眼神示意他:再多说点多说点吧。
师公轻轻咳嗽一声,脸扭到一边去:“走吧。”
我沮丧地垂下头,鞋尖将地上的雪踢得一团糟,师公瞥我一眼,有点犹豫。好像想安慰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
他的头微微低下来了一些,神情比平时显柔和许多。雪光映在他脸上,并不是那种很冷的光亮。他的脸颊有点微微地泛红。
人在梦里也会脸红吗?
我眨了一下眼。
师公的面容突然出现在那么近的地方,近得我来不及反应。
嘴唇温暖,干燥,柔软……我不知道是他的唇更热一些,还是我自己的唇更热一些。
然后忽然又想到我们这是在梦境中……感觉其实做不得准。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奇怪的念头一瞬间都冒了出来,千头万绪,理不清说不明。
最后全成了一片空白。
亲的时候没有感觉——或者说感觉太复杂,形容不出来。亲完之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好不容易逮着,可不能让他跑了。
不知道当时怎么会冒出这么个念头,可是我的行动也的确听从了心里的命令——紧紧攥住了师公的手。
刚才一直都是他牵着我,现在掉了个儿,换成我紧紧地牵着他。
什么不安、惶恐、患得患失……全都散了个无影无踪。
我就一个念头:他是我的人了,我可得把他看得好好儿的。
【第九章】 问情何处
雪已经停了,我们站的地方也不是文家。
管它是哪儿,我不在乎。
师公显然也不在乎。
我们两个人像两个傻小孩儿一样,手牵手在街市上瞎晃荡。说着要去盯白宛,可是眼看着白宛在人群里都快走没了影儿,我们还是不急不慢迈着小方步。说起来,我再喊他师公,好像是有点不太妥。
但是这么多年早就喊习惯了,突然要改有点不大容易。
师公也没有觉得不适应……咦,没准儿他也觉得听着“师公”比“纪羽”二字更悦耳?呸呸,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白宛这是做什么?
瞧她在城里东游西逛,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直直往城外去。
她现在已经不是个子矮矮的小孩儿了,身量拔高了一截,只看背影的话,袅袅婷婷,大有少女纤美之态。
但不能看脸。
她进了铁匠铺,进了布庄,进了杂货铺,最后还进了木器店。
“她这是做什么?”我才想起来问,“夜香班的其他人呢?”
“夜香班……”师公顿了一下说,“我以前查到,夜香班夜间忽起大火,一船人都……”
我想象了一下夜香班那条破烂满载的大船,这要真是半夜起火,还真是不好救。
可是这个夜半起火,怎么这样耳熟?
从我们进了白宛的梦中,这已经是第二桩夜间起火了吧?
第一把火是白宛放的,在她的家乡。
她家乡……我和师公对望了一眼,眼前的风景越看越熟,前不久我们刚刚来过一遭。
这不是白宛的老家吗?四中荒凉依旧,白宛走得很快,我们紧紧跟着。
她又回来这里来做什么?刚才还买了许多东西打成一包背着。难不成——这丫头终于良心发现回来探望她娘?
曾经的小村落还剩下零零落落几户人家,房舍比上次离开时还要破败。草木枯荣变迁,看不出多少从前的痕迹,只有村边那株焦黑枯死的槐树还能看出这里曾经着过大火。
白宛曾经住的那间草屋也已经破的不成样子了,屋顶早就不复存在,屋梁和门可能早被人拆走,屋里头甚至已经长出了荒草。只有几堵墙还呆呆地立在原处,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
白宛站在屋前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绕过破屋,朝山坡上走。
山坡上远远的,能看见几座小小的土坟,也没有立碑。
白宛远远蹲了下来,开始挖掘。原来她在铁匠铺里买的铁铲是做这个用的。山风吹过,四下里空旷寂静,她挖掘的声音听来十分清晰。
我往师公身边靠得近了些。
月亮出来了,照得山坡上一片明。
下葬的人埋得并不深,白宛很快挖到了,一根根拣出来包起。
我现在也知道她买布做什么用了。
她挖的……应该是她母亲的尸骨吧?
我转头望了师公一眼,他不动声色,揽着我的腰,继续跟在白宛身后。
夜间的山林黑黢黢的,不时有奇怪的声音响起来。
不知是鸟啼还是兽鸣,听起来都有些变了调的诡异。
白宛背着不大的一包,沉沉地再朝回走。
“原来她回来给娘迁坟……”我想了想,“不过迁坟,不都是正午时候来么?”师公声音淡淡地:“再看吧。”
白宛回去的时候很快,几乎像是要逃离什么一样,比来时走的要快。
她进了一个小院,点起灯来,然后费力地把椿米的石臼往屋里拖,在门框边卡了一下,她差点儿摔倒,可到底还是把那个搬进去了。
我们站在窗子外头,看着白宛映在窗上的黑黑的一条影子。
她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然后举着杵,用力地砸下去。
沉闷的声音响起来,一下,又一下。
我本能地朝师公靠近,他张开手臂把我抱住。
我想我们见过的世面都不少,可是眼前这情景实在……白宛的影子清晰地映在窗纸上头,她努力地,认真的椿捣,石臼里的东西被捣得支离破碎,发出让人齿酸的簌簌的声音。
我觉得身上发冷。
每个人,都不是原来看起来的模样。
这一世我第一眼看到的白宛,她貌若仙子,冰清玉洁。
可是一转眼,仙子般得白宛,变成窗纸上气喘吁吁的黑影。
闭上眼,那沉闷的椿臼声还是一下一下的传进耳朵里。
“她这是……要做什么?”
师公带着我转了一个圈子,走出院门。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个院子里好像有一种无形的恐惧压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大概猜出来了……”师公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对待一个婴儿那样安抚我,“她改换了容貌,不是用的幻术。”
难道屋里正在发生的事,就是白宛为了改换容貌做的准备?
谁教她的办法?
我和师公一直跟着她,可是除了巫真,没有别人和她接近过。
巫真……应该不会这种诡异的透着深深邪气的办法吧?
那,是我们中间漏过了什么事么?
我知道,梦境往往不是连贯的,我们想找到白宛是不是与巫宁被重重陷害的事情有关联,想知道在她改头换面的背后有什么人在默默操纵。
“别怕。”
我抬起头来,他重复了一句:“别怕。”
我不害怕。
白宛终于掀开白布,露出了她的脸。
不,应该说,露出来的是巫宁的脸。
我看着她对镜子顾盼自赏,手指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慢慢移动,把每寸肌肤都抚到了——我心中的感觉太古怪了。
我以前还曾经在心里揣测,师公对着这张面孔这么久,就不会有点错觉,把白宛当成我,然后情不自禁?
现在我发现,不会。
齐笙后来遇到的白宛已经有着得体的仪态,风姿不凡。可是白宛不是一天修炼成那样的,她现在的样子说不出的古怪,眉眼秀美,可是腰习惯性地佝偻着,肩膀缩着,脸上一副……形容不出来的神态。
她不是我。
就算有了一样的脸,也不是我。
所以师公一直都很清醒。不清醒的大概一直都是白宛,我大概猜得出来她是怎么想的。
太渴望摆脱过去的自己,太渴望过上另外一种生活。她变成了我的模样……也许她觉得这样一来,她就拥有了我的人生?
可是,她从哪里学来的法子改换形貌?
转眼间,白宛在山道上匆匆向前走。四周的景物越来越熟悉——这里是万华山百元局!
白宛来这里做什么?
我握着师公的手紧了一紧,追在她后头,看她进了百元居的大门。
看门的老仆明显辨不出来真假,说了句:“小姐回来了?”
白宛嗯了一声,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同我甚像。
这时候父亲应该还活着,百元居还没有破败被毁——白宛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跟着她,看她在每间屋里不着痕迹地翻寻,还乘隙流进了父亲的书房。
我只觉得一股浊气顶在胸口,憋得喉咙生疼。她不但偷了我的相貌,还潜进我家中来偷东西!
“宁儿。”
白宛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来。
父亲……我也怔住了。
父亲披着一件长衣,脸色有些憔悴,站在门口:“你在找什么?”
“没……没什么。”白宛有些支支吾吾的,“就是觉得这里太乱了,整理一下。”
“是么?你这次出门这么快便回来了?”
“想起有东西忘了拿,就折回来了……”
父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前面庄上送了请柬来,你去看看,将人打发了。”
白宛忙应了一声就朝外走。经过父亲身边时,她瑟缩了一下,侧着身过去了。
父亲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冷笑。
父亲知道她是假的?
为什么不当场拆穿她?
白宛来百元居,是想偷取什么东西?谁指使她来的?
百元居有什么值得旁人觊觎的东西?
师公拉了我一把,我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珠是无暇的黑色,深邃而清流,带着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我慢慢镇静下来,垂下头不再看父亲的身影,跟着白宛朝前走。
来送请柬的人站在前厅,白宛正按捺着惶恐与不耐烦与那人说话。
“父亲身体不适,后日是无法去赴宴了,多谢令尊一番美意。”
咦?
来送请柬的那人我也认识,不就是雷庄主,雷启山么?
他头凑近了些,低声说:“巫先生去不得,巫姑娘也可以。大家都住在万华山,俗话说得好,远亲还不如近邻,巫姑娘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他那是什么语气?虽然脸上没表情,可是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淫邪!
白宛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愕然与难以置信,还透着一股子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仿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不知该怎么办。
也是,以前白宛的那副尊荣,想必登徒子对之也起不了色心。
白宛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难以克制地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