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车窗往外看,也不知道东方朔和那些官兵扯了什么,把他从上到下都搜了一遍就放行了。
耐心等候许久,到了傍晚才见东方朔回来,刘彻吃到热气腾腾的家乡饭。
菜色点心均是宫中式样,刘彻依稀记得母亲疼爱这个早嫁的长姐,特地派了个御厨过去照顾饮食,便问:“见到姐姐了?”
“平阳公主照顾我生意,为平阳侯算了一卦,还乐善好施,看我走江湖不易,便赏了这些糕点,暗示明日正午出城相见。”
担心落人口实,刘彻没有让东方朔进城没有带任何与太子身份相关的信物,只盼姐姐能够设计出得城来。
刘彻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与东方朔分了剩下的吃食,细细说了点心的做法与趣事:“这角黍是用菰叶(茭白叶)包黍米成牛角状制成的,里面裹些猪肉、杏仁、蜜饯,还有中药益智仁,父皇说这叫‘益智粽’,吃了会变聪明……骗小孩子的玩意儿。”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嘶哑,似乎在竭力克制某种情绪,许久才开口:“父皇他……”
“节哀顺变。”东方朔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砸在刘彻心上。
大汉的未来天子敛了敛视线:“车中沉闷,我要出去走走。”
东方朔什么也没说,给他披上披肩,放下头发,挡住相貌,默默走在刘彻身后。
皇权是天,天怎么会死。每次皇帝驾崩,都会让人怀疑是一场噩梦,仿佛天要塌,闹得人心惶惶。唯有刘彻知道他的明君爹不过是个终日忙于工作治好国却没治好家的普通男人,他会病,会死,会败。刘彻不是没想过自己继承家业的那一天,只不过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突然。
任何人失去一家之主顶梁柱,都可以茫然无助,太子却不行。
因为,已经有足够的人茫然无助了。
刘彻接住扑到自己怀里的阿娇,娇纵的公主什么也没说,比如为何擅自离京,只是紧紧抱着,用红红的眼睛心疼地看着自己。
素来没谱的长公主刘嫖也不放心地守着,一脸“女儿你安慰人行不行啊要不要为娘的亲自教你几招”的雀雀欲试。
“他们怎么放你们出城的?”刘彻从最简单的问题问起。
“我娘的脾气满长安的人都知道,她要是耍起诨来,谁也奈何不了她!”
“我看你也不差,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刘彘!”
气氛微微有些好转,刘彻介绍了东方朔,示意大家可以放心交谈,共同商议对策。
“你就是张汤说的东方先生?”阿娇将刘彻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把视线扫向别人。“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要称你为先生?”
刘彻追问:“你见着张汤了?”
“他刚回京就被廷尉软禁起来了,韩嫣假扮他的夫人才通了消息。他说梁王勾结厌次侯欲加害于你,可那是先帝已经病重,朝中大事皆由太后掌控,我们也束手无策。昨天平阳公主约我赏花,告之你在长安城外进不来,我们这才以出城祭祀爹爹为名脱身。”
众人商议一阵,都觉得太子无兵无权,轻易暴露身份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一致觉得暂避锋芒为佳,刘彻便扮作侍女,随车而行。
临近城门,刘嫖深吸一口气,哭起丧来:“你撒手闭眼倒是轻松了,扔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哇……千不怨万不怨,只怨你自己呀……七王之乱,你说你逞什么能啊?!身中六箭,白白搭上一条性命……一更里熬到五更长,寡妇的日子最凄凉,空空的棉被没人暖……”
堂堂长公主还唱坊间的通俗乐曲,奉命看守城门拦截太子的窦婴听得头疼,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担心事出有变,长公主府遭疑,刘彻很快就从长公主府的车驾上遛了下来,后来才得知窦太后果然派人截住车驾检查。
去平阳侯府的路上,刘彻感慨颇多,几乎认不出这是繁华热闹的长安城。
国丧全城缟素,行人不多,即便有也是埋头前行,步履匆匆,看也不敢看周围巡逻的士兵。满目都是肃杀与凄清。
东方朔似乎明白他的心情,即使随时有被捉的危险,却没有催促,步履不慌不忙。
平阳侯府的门僮认得昨天来的算卦先生,立刻进去通报。
平阳公主将他们迎进门,脸上一片喜意:“你终于回来了,与你随行的那帮小家伙呢?”
“当时情况危急,他们留在厌次了。”
“那你遇到你姐夫了吗?”
刘彻想起那个策马疾驰被无边夜色吞噬的背影,不由低声道:“嗯。”
“他也留在厌次了?太好了,我就怕他赶不上。你也知道你姐夫是个慢性子,为了这事我们不知道抬了多少次杠……其实他一出门,我就后悔了,生怕他耽误了你们的大事……”
“他没耽误。”
“是吗?这就好、”平阳公主又唠叨地说了几句,招待东方朔坐下。“这位先生假扮神卦,说你姐夫已遭不测,一开始我还真被吓到了,后来听他说是来给你送信的,我才放下心来。”
“姐……”
看清楚刘彻苍白的脸色,平阳公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也是个聪慧无比的人物,仅从蛛丝马迹就判断出刘启病危大汉将有大变,立刻从刘彻与东方朔欲言又止的表情中了解到了真相。
“……他回不来了,是不是?”
姐弟相拥,却是谁也没有哭。
“姐夫是替我死的。”
“我要给他报仇。”
“我一定会是大汉天子。”
两人答非所问,却句句透着无尽的悲怆与坚定。
东方朔听明白了刘彻最后那句话,无关野心,只道是承诺。
注:历史上卫青生母是平阳侯府帮佣,卫青长大离开生父后便回到平阳侯府当骑奴,生年不可考,文中纯属虚构,特此声明。
作者有话要说:卫帅有待养成
第四十六章 置之死地
大概刘家传承的血脉里有种天生的凉薄,没过多久,刘彻便能苦中作乐地对平阳公主玩笑。
“姐姐,待我日后登基,必然赔给你一个姐夫。”
一开始平阳公主还哭笑不得,也许因为局势紧张无暇伤怀,也许报仇心切压抑住了悲哀,伤痛的表情竟也淡了许多,后来再听到这种话,斜睨他一眼:“和小时候一样,泥猴儿似的,没个正形。”
东方朔当起了平阳侯府的门客,每天都出门走街串巷地忽悠。
虽然是国丧,生意冷清,但也不是死了皇帝,所有店铺都关门所有生意都歇业所有臣民都要以泪洗面。
最初传下来的礼法要求臣下服“斩衰”三年,这是古代五种丧服制中最长的一种,子服父丧,就必须遵照这一礼制,三年之内不应考、不做官、不婚娶,基本上就是明明属于小资阶级的经济水平,生活质量却偏偏不能超过温饱线的那种。不过,这样严苛的礼仪对于国家这部很好很强大的机器来说显然是不适合的,如果大小官员在那么久的时间里无所事事,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张嘴嗷嗷待哺。
礼法的根本,在于以孝治天下,从权变通无可非议。从仁孝的汉文帝开始,守丧的礼仪就宽松了许多,三年的时间缩为短短的三十六日,民间就是不娱乐,不嫁娶,避开喜庆的颜色,做些表面功夫,稍作哀伤就行了。
所以,尽管街上气氛紧张,店铺照开,买卖照做。
再加上新君久久不见,人心不定,没站队的想问问老天到底该帮谁,站了队的想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所以,东方朔的生意异常兴旺。他还是坚持,每日三卦。
求神问卜的没能从东方朔口中套出老天的消息,倒是被东方朔探出不少内幕。
“大多数臣子还是站在太子这一边的。一来,当初立太子,是率文武百官于宗庙祭祀,昭告天下,谁都知道未来的储君是刘彻,而先帝生前并没有明确表示废了太子,就算要废,也得按照当初立储时的规矩,上告祖宗下启万民,仪式缺一不可;二来,除了太子外,并没有合适的继位人选,刘氏藩王之中,并非梁王刘武一家独大,比如刚到长安的淮南王刘安,老谋深算,再不济,还有现临江王前太子荣。梁王的优势,只不过在于有当今太后撑腰,太子名正言顺,若能继位也就罢了,否则以梁王一人,未必压得住所有藩王侯爵的野心。”
平阳公主听得连连点头:“也就是说,我们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刘彻心不在焉,目光灼灼地盯着东方朔肃然的脸,这样滔滔不绝的谋士实在是太他妈的有爱了!照这样下去,自己以后用脑袋的时间大抵可以从十二个时辰缩减为半个,寿命延长二十五个百分点,生活质量从没日没夜工作还要被史官戳脊梁骨的苦逼上升为每天只要考虑三件事“吃什么玩什么晚上睡谁”的超——幸福。
东方朔被那样绝对炽热的视线看得不自在,扬了音调,让刘彻清醒清醒:“灌夫、郭舍人、李陵三人刚到长安便被下狱,同行的还有卫青,侥幸躲过一劫。”
“卫青?”刘彻的眼睛亮了亮,被东方朔瞪了一眼,觉得莫名其妙,紧接着又反应过来,以为东方朔是埋怨自己不担心老灌他们。
“堂堂太子死不见尸,老太太半信半疑,免不得审讯他们逼问我的下落,他们性命无忧。倒是卫青,他孤苦无依,渡口一别,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只见东方朔又变回了爱理不理打一下吐一个字的模样:“我上午便给他指了路。”
刘彻:堂堂常胜将军,绝对不会是路痴……吧?
平阳公主见是弟弟故人,差遣贴身婢女至门口等待迎接:“子夫,你去外头瞧瞧。”
“喏。”
等了半天,未来·路痴·卫大将军终于到了,只见他紧紧牵着俏丽婢女的手,两人神情激动,举止亲昵。
刘彻不禁咋舌,什么时候,愣,才是新SEXY了?
“公主,婢子终于找到自己的弟弟了,卫青,赶快磕头。”卫子夫喜不自禁,神采飞扬地说了母亲爬墙史,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流落在外,现在终于算是落叶归根,回到亲人的怀抱里了。
卫青好一阵才从天上掉下个卫姐姐的狂喜中反应过来,悉数说了事情经过:“太子,你走了以后,我想给你姐夫报仇,就往草料里下了巴豆,药翻了你叔叔所有的马,可惜我腿上有伤,跑得不够快,被他们抓住。正被鞭子抽着呢,一群大侠出现了,把我救下,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你兄弟。我想着反正还得还你银子,就跟着他们一块来了。刚才我本想找活干,结果他们都看不起外地人,不愿意雇我,只好空手来见你。”
就算不管与卫子夫之间的主仆情分,单单是卫青敢给梁王下绊子这一条,平阳公主就有帮他的理由,她宽厚地说道:“你们姐弟刚刚相认,免不得叙旧,若是让你离开,未免显得不近人情,如果小兄弟不嫌弃,就在府上住下。有你姐姐一日,便有你一日。”
“白住我可不干。”
平阳公主故意逗他:“难道还要我倒贴不成?”
“当然了,”卫青耿直道,“我刚才问了姐姐,她说府中有马,我给你看马,当然要给钱。”
除了摸不着头脑的本人,所有人都笑了。
一对失散多年的姐弟相认,让侯府上空的阴云散去不少。
都是骨肉至亲,刘彻这一家却只见刀光、血光。
刘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