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平整好走。我的耳边还响着他们热情的声音,脚下刚刚走了3英里,就开始感觉像是到了月球表面——到处都是泥土和大石头,还有一个个炒锅状的坑洞,活像火山口。我真想马上掉转车头,赶回去把那混蛋的脖子拧下来。
经过半个小时的上下颠簸,我的勇往直前终于获得了回报——车子拐上一条柏油路。道路很窄,空无一人,我沿着越来越崎岖的山脉向上爬行,眼前峭壁林立的荒山野岭中偶尔点缀几片出其不意的绿色,这就是灌溉的果园。
当晚我在沙漠露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又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蹬了两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在洛拉莱重新回到了主路上。由于道路很窄,我只能勉强挤在迎面驶来的大货车的缝隙里艰难地前进。有的司机向我抛来一个微笑,外加一声喇叭,而我则挥手致意;有几个笨蛋却似乎很有兴趣把我挤出马路,他们笔直地冲我开来,展开一场让人毛发直竖的猫捉老鼠游戏,直到最后一刻才闪开道。
有几个路人一再恳求我停下来和他们喝杯茶;而一个从另一方向骑来的车友却突然无缘无故地大吼一声,似乎就为了故意吓我一跳;一个开着运输车的男人从车窗里探出身来,狠狠地锤了我一下。孩子们尖叫着从田野、果园里或者排在路边的砖房里冲出来。一个男孩试图把他的狗冲我放过来,所幸那条狗虽然身形庞大却性情温和,似乎对此全无兴趣。另外一个人用棍子瞄准了我,当我本能地低头躲闪时,身边爆发出一阵魔鬼般的哄笑,紧接着有石子在我身后的路面上跳跃。
终于出了俾路支省,从拉克尼(Rakni)进入了旁遮普省,这下我可以长长地舒一口气了。苏来曼山脉(Sulaiman Range)从北向南绵延几百英里,是从东边通往印度的最后一道屏障。凉风送爽,香蕉和牛奶组成的早餐给我提供了充足的能量,我鼓足力气闯过一道又一道险弯。中间有很多次,我不得不停靠在路边的石堆中间,等待大卡车经过,因为路面依然出奇狭窄。路过的车差不多都是清一色的货车,现代日野、五十铃、尼桑……所有的货车都无一例外地装扮得极其艳俗,车上的每一寸表面,一直到锃亮的保险杠和轮毂,都狂野地涂满了各种各样的图案,还有用乌尔都语和稀奇古怪的英语刷出来的标语。前后保险杠上悬挂着成百上千个五颜六色的铃铛串和徽章,叮叮当当地一路响。从俾路支省果园刚刚采摘下来的苹果的清香,透过车窗飘出来的大麻味,还有刺鼻的尾气,都混合在一起。一旦排成长列的爬坡货车和下坡的运输车遭遇,就会发生可怕的交通拥堵,司机只能一寸一寸地挪动,拖着沉重的货物摇摆躲闪,两个轮子压着岩石边缘勉强通过,那场面真是能让人把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曲折无数的下山路更是一番奇景。一群群的山羊、奶牛和驴子漫步在路边,而我则把车控制在低速档上,飞一般掠过那些沿着陡坡一寸寸下行的货车。终于到了坡底,眼前的风景陡然一变——一马平川的大沙漠,没有一丝山的踪影。上帝保佑,这里居然还能见到人。这是一个粉尘飞扬,令人窒息的滚烫滚烫的炼狱,工人们骨瘦如柴,衣衫褴褛,在令人窒息的热浪中举着大锤砸石头。数不尽的运输带正把石头子倾泻在当啷作响的机器中,从机器里不断地吐出细细的白粉末,堆成锥形。这情景让我不禁想到劳改农场。
破晓时分,我作别德利加兹汗(Dera Ghazi Khan)。垃圾被成堆扫到路边,然后放火烧成灰烬。我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骆驼、山羊、牛群、驴子中穿梭,马车和机动摩托争着载客。水的出现给这座城市的东部地区带来了显著的变化:伊朗和俾路支省空无一物的沙漠、巨石散布的废物堆、广阔多山的竞技场已经被平缓肥沃的田园和印度河灌溉的绿树林取代。有的田地和水平面齐平。驴子和马匹欢快地一路小跑,身后的拖车上差不多盖满了成捆成捆的棉花,而成群结队的公牛则迈着安详从容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行走着,安静而坚忍。
这里的动物必须为生存而劳顿,谈不上任何情感和爱抚。大多数动物看上去得到了不错的照顾,但有些动物连肋骨都清晰可见,他们一边背负重物挣扎地往前挪,一边还得频繁地挨棍子。日头渐高,天气会越来越炎热,它们肯定很不舒服,夏天的情形就更让人无法想象了。经济欠发达国家的人很少能负担得起宠物这种奢侈品。在土耳其和伊朗,人们养狗来看家或者牧羊,但在巴基斯坦几乎完全见不到这种情景。
有一次我在路边喝可乐养神,一只皮包骨头,背上带着溃疡口的的杂种犬在尘土里孤独地游荡。要不是害怕惹上狂犬病,我肯定会把它招呼过来好好爱抚一番,但当地人的反应却是,只要它发出叫声或胆敢靠近,就会马上大声咒骂,并用东西砸它。
尽管没有一丝风,道路非常平坦,路况也好得多,但从德利加兹汗到拉合尔这段路程却和我在黑海海岸线的遭遇一样让人精疲力竭。在旁遮普的棉花地里,我不得不和各种不适作斗争:喉咙痛、老也止不住的干咳、重感冒和缓解不了的口渴。夜幕降临,我热得睡不着,就连食物也很不适应,好不容易以为可以吃上一顿咖喱饭,却发现肥腻的肉和豆子泡在油乎乎的酱汁里头,真是令人作呕。
拿破仑有一句至理名言:军队是靠吃饱肚子前进的。对于一个自行车手,这句话也完全适用。我强迫自己咽下一根香蕉,以便注入一点儿能量,还得喝上几口可乐。铺天盖地的炎热和湿气、睡眠的缺乏,还有糟糕的饮食状况,这些因素全都加到一起,把我折磨得没精打采,烦躁不安。每一里路都像是永无尽头,每次停下来喝上一口冰镇汽水和芒果汁,我就汗如雨下。除了体力下降和精神萎顿之外,我还得对付当地人。巴基斯坦1。4亿人口中的59%都挤到了旁遮普省,比起俾路支省来,在这里碰上我同胞们的机会要大得多。
路边不远处有一些树和围墙。我悄无声息地溜出公路,小心翼翼地把自行车支在一棵大树背后,然后背靠着墙坐下,带着疲倦的满足叹了一口气,打开一罐菠萝。不过一分钟,一个长着鹰眼的过路人发现了我,于是走过来开始调查。很快,又增加了两个。三个人加在一起能说几句英语。“你好吗?你到哪里去?先生尊姓大名?你是哪个国家的?什么职业?”两个好奇的骑车人慢悠悠地过来,又增加了四只直瞪瞪的眼睛。他们完全察觉不到我是否想要安静地独自用餐,在我这种有气无力的状态下,他们的盘问简直就是口头强暴。
我猜想对这些人讲“隐私”恐怕是对牛弹琴,说不定乌尔都语里根本找不到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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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拉合尔还有40英里的时候,我在一家巨大的加油站停下。停车场旁边有两三家小旅社,还有一个清真寺。我的炎症现在已转移到了胸口,每次咳嗽都带出一口绿色发亮的浓痰。到处都找不到可以睡觉的地方,我在一家小旅社找到了一张轻便床。附近一家牛奶厂的工人能说几句英语,他的很多问题都需要我思考之后才能回答。“你去过哪些国家?难道不害怕孤身旅行吗?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对巴基斯坦人怎么看?”
最后一个问题真得仔细斟酌一下,因为当你精疲力竭病怏怏的时候,很难公正地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这个英语高手终于离开,消失在当地的清真寺里做祷告,而我则躺在一个吊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直到半夜三更,那架开足了音量播放板球赛的电视机被彻底关掉后,我才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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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有一些巧合是如此不同寻常,只有用命运来解释。
在我到达拉合尔的第二天,为期一天的英国和巴基斯坦国际板球邀请赛就要举行,我感觉这好像是专门为我安排的,怎能不买一张票呢?
十二点开赛时还有一些空位,但很快就被占满了。拉合尔的卡扎菲体育馆是一座令人印象深刻的现代化圆形剧场。
比赛开始了。英国队没能趁着开局的大好形势一锤定音,反而让巴基斯坦的球手把比分追平,等他们试图得分时,桩门已经倒塌。在第49轮时,他们被迫出局,给巴基斯坦队留了一个相当舒服的击球目标,在万众欢呼声中巴基斯坦队轻而易举地命中。走道上载歌载舞,塑料水瓶满天飞,涂着红色的“4”和“6”字样的卡片纸被折成飞镖,到处投掷(壳牌公司给每个座位提供一张卡片,以便观众在合适的时刻挥舞狂呼)。这得砍掉多少树才能让这四万个观众尽情地投掷飞镖啊?剩下的垃圾又当何处理?壳牌公司理当对环境保护负起责任。
拉合尔五百万居民头顶上弥漫着灰蒙蒙的污染物,大多数人也许从来没听说过环境责任。整个城市在千千万万辆机动三轮中轰响。这些车嘈杂狭小,更别提什么防震悬吊系统了,他们可以生生地挤入任何一个你看不见的缝隙。幸运的是,车里到处有扶手,车速和方向发生出其不意的猛烈变化时你还有东西可抓。司机需要五面镜子,一面也不能少。
突然之间,只有在电影里才会看到的一幕出现了:三辆机车同时钻向同一个缺口,但这缺口只能容纳两辆车,这种场面让我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名英国司机都会在几秒钟内变成残骸!幸好其中一名司机在最后一秒钟退出,一场事故才算是避免了。
整个巴基斯坦的交通法规可以简单地归为三个字:勇者胜。如果你想保持心平气和,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周遭发生的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安排似乎还挺奏效,巴基斯坦每一个司机都是“拼命三郎”,他们似乎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我在火车站周边的经济型酒店找了一圈,但始终没有发现罗夫的影子。我回到购物广场解决肚子问题,却发现这儿竟然有必胜客。浑身油腻的侍者和顾客说话的方式生硬而呆板:“先生,您的比萨需要七分半钟。” “一切都好吗,先生?”这些话都像是按照服务手册一板一眼排练成的。
刚把昂贵但还算能入口的比萨塞进嘴里一半,笑嘻嘻的阿洛伊斯突然现身在我面前,这让我又惊又喜。他点了一份饭,我们俩交流了从奎塔之后的车行见闻。我的胃口还没有恢复到从前,吃饭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责任,而不是享受。而阿洛伊斯却已完全恢复了健康,他觉得奎塔到拉合尔之间的骑车经历“妙不可言”。这是他在巴基斯坦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将进入印度,继续他的环球旅行。
*
我感觉自己的体力在一点点恢复,于是决定花上一天,做一个完全的游客。我花了一个多小时逛了拉合尔古堡内部由大理石和砂岩建成的宫殿、礼堂、清真寺、博物馆和花园,然后穿过热闹的环形路,来到伊克巴尔公园和独立纪念塔(Minar…e…Pakistan),这是一座庆祝胜利的60米水泥混凝土结构,样子有点像埃菲尔铁塔。当我坐在附近台阶上,欣赏着古堡的景色和巴德夏希(Badshahi)清真寺时,四个男人立刻不失时机地坐到我对面,其中一个人问起我的国籍。
“英国。”
“哪座城市?”
“伯明翰。”
“多大年纪?”
“40。”
“看上去很年轻。”
“不,我很老了。”
“你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