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部曲》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红尘三部曲- 第131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王利发呆在店堂里,抹布下意识地伸出去抹,一看,那根挟裹着蛮多肮脏东西的光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

“哦,小山这小狗日的,慌慌张张从广州跑回来,原来,是在外头下了野种,长出秧子来了哇!咿──?不对呀,这小狗日的,么样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去咧?这小空空一露面,总是跟个“偷”字联着的──冇偷他出个么面咧?”

虽然是一家人,但王利发对王玉霞母子俩之间的事,绝对的不掺和。他知足,也自觉。

陆小山的确回来好几天了。

本来,他已经很安心地待在广州了。凭他在汉口支持革命党的功劳,和他在汉口做生意的掩护,上头决定他不留在军队里头,还是派他回汉口来。广州方面说得很清楚,国民党汉口党部,就建在他的咖啡馆里,暂时就由他来领导。对他的任务,也交代得很明白:低姿态,少出头,广联络,勤发展。以生意人出头露面以观变化,迎接革命高潮的到来。

对这些指示,陆小山听进去了,但听得心不在焉。他总是想,我,陆小山,为报父仇多次铤而走险的人,怎么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了职业革命党的咧?时世造英雄,我是英雄么?革命党是英雄么?看来,国民党还是可以成气候的。在广州,国民党,真是人多势大咧──就连么共产党这些外国传进来的党,也聚在我们国民党的旗子底下咧。好哇,走着看吧!就像吃甘蔗,吃一截,削一截,要是吃到虫眼子,再丢手也不迟。

当王玉霞兴冲冲地抱着伢进来的时候,陆小山只是朝他的姆妈看了一眼,至于姆妈怀里的伢,他没有看的意思。

陆小山一点都不想要伢。尽管他晓得,他的确是这个伢的爹。

哪里不能下种?哪里不能长庄稼呢?种多的是!要是张腊狗不把这个伢当回事,不是这样巴心巴肝地疼爱,我陆小山才不会把伢弄回来呢!我就是要让张腊狗不舒服!

他把黄素珍引得吸鸦片成了瘾,原以为张腊狗会不舒服。哪晓得张腊狗竟然还自己买上好的鸦片给黄素珍抽。他原以为,晓得自己婆娘的肚子里怀了别个的种,张腊狗会不舒服,哪晓得,张腊狗蛮认真地把假的当真的,不但没有不舒服,还暗地为借了个种而舒服得不得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陆小山很是想不通,张腊狗,怎么就没有一般男人应该有的忌讳呢?

他陆小山不想要伢是一回事,他的娘是不是喜欢有个孙子抱一抱,又是一回事。

不管自己家里的人是怎么个态度,这桩事,总是陆小山请小空空做的,他理所当然应该感谢人家。看着母亲哼哼呀呀对怀里的伢疼爱不已的样子,陆小山晓得,要母亲来弄酒菜招待小空空,是不可能的了。小空空可不是一般的客人,是一方穷家帮的头儿咧。

“叔哇,麻烦您家搞两个菜,我们一起喝两口哇!”

陆小山出来,请求王利发的支援。

“嗨,早都弄好了哇,我的小爹!我晓得,您家们在里头随么样谈,肚子总谈不饱的。哎呀,大兄弟,我们好一些时冇在一起喝了咧──来,您家坐!么菜?嗨,今日还真有点好东西咧,红烧狗肉!不怕您家笑话,我连狗鞭都冇单另拿出来,一起烧到锅里了。对,就是,就是,就是那根弯揪揪的!”

“哎哟,王家的哥,您家真是钻到我的心里去了哇!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

有人说,热天不能吃狗肉。屁话!只要是肉,一年四季都吃得!”

小空空已经来不及多说了,也不要筷子,就用爹娘为他配备的五爪金龙,抓起王利发介绍的那根东西,毫不犹豫地朝嘴里塞了进去。

第八章 1925年——陆小山刘宗祥张腊狗

第一节

周伯年打电话来,说想到刘园来散散心。

“宗祥哥,是周伯年要到这里来玩?他老先生可是个难得挪步的人物咧,么样想到要到这里来玩咧?是有么机密的事情要商量?”

吴秀秀早已学会了打毛衣。她正在为儿子汉柏穿针引线。她听刘宗祥说过,法国比这里冷些。看到她打毛衣,刘宗祥笑了好几回:未必法国还买不到毛衣?法国巴黎是世界服装之都,要么衣服有么衣服,真是!您家的儿子这早晚是洋学生了,您家打的这臃臃肿肿的衣服,只有给我穿还差不多。

“我想噢,肯定和最近省城那边的动向有关系。”刘宗祥长长的眼睛虚眯起来。

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下意识动作。“秀哇,你看,是让芦花到外头去叫几样菜咧,还是……”

“这你就莫管了。您家们这些当大老板的人哪,哪天不是在外头有应酬?嘴巴吃外头馆里的东西还冇吃麻?未必还冇吃败味?”秀秀放下毛衣,准备起身帮芦花安排伙食。凡有重要的客人来访,只要在刘园,秀秀总是要亲自督办伙食的。看到秀秀出来,吴二苕以为刘宗祥要用车,就朝她望了一眼。秀秀晓得,这一眼是在问,要不要车?她蛮客气地一笑,朝里头一努嘴。

年纪越大,吴二苕越老成,话也越少。只要没有别的事差遣他,他就像刘宗祥的影子。人们只要看到哪个门口有吴二苕,就晓得里头有刘宗祥。

“刘先生,要出去?”来到里间,见刘宗祥歪在沙发上,眼睛虚虚地,不晓得是在想事情咧,还是在休息,吴二苕不敢弄出蛮大的响动。

“不出去呀,哪个说我要出去?噢,噢,是这样,等下子,要来个客人,麻烦你到园门口去接一下子。哦,这样,你要是老远看到他来了,就叫我一声,我亲自去接……嗯?是的,是的,我忘记说客人是哪个了。你认得的,就是汉口商会的会长周老先生。”刘宗祥在揣摩今天周伯年这个稀客来刘园的目的,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是的,是的,晓得了,您家,他您家是坐自己的车来唦?周会长的车,我认得的。”

吴二苕退出去,朝厨房走。他有点不放心。跟着老板在场面上走动,吴二苕晓得,在汉口,周伯年是个不比刘宗祥影响小的人物。在维护华商利益、和外国商人办交涉争面子上,周伯年历来是汉口商界的领袖。这位老先生是不轻易到哪个府上去做客的。今天他您家来,一切都要安排好。刚到厨房附近,二苕又转身走了。

“嘿嘿,我好糊涂,有秀秀在这里,还要我操个么心咯!我的芦花有秀秀在边上一拨,还有么事做不好的!”

吴二苕往刘园大门口去,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周伯年的车,直接开进来了。

“哎呀,周会长,您家真是兵贵神速,说到就到哦。我放下电话就请我们的吴师傅去接您家咧,您家就到了!哟嚯嚯,让我坐在屋里,您家在路上跑,真是不好意思呀,您家!”

肯定是听到了汽车的声音,刘宗祥也匆匆地从浮碧轩客厅里跑出来,脚朝周伯年停车的地方趋,嘴不停朝外蹦客气话。

“刘老板,您家是不是想扶我唦?嚯嚯嚯,不必了吧,您家一扶,真的把我扶成个老不死的了哦!”

还是吴二苕见机,挨到周伯年身边,做出一个搀扶的动作。就这么的,刘宗祥在旁边稍靠前半步,周伯年在中间,二苕虚作一个搀的动作稍靠后半步,三个人成斜线地朝浮碧轩走。

春节才过,元宵未至,新年的味道还氲氲氤氤地在不可见处游走。偶尔有一声两声爆竹炸响,声音清晰而遥远,仿佛被层层地过滤了,才传到这里,显得不是很真实。刘园有点像筑在人间烟火边缘一非仙非凡的去处,既可观人间红尘可笑可叹可以扼腕可以顿足的种种憨态丑态,似也可在城门失火之时,免了殃及池鱼的灾厄。

“哦,好香呵,好香!”周伯年夸张地翕动鼻翼,晃了晃脑壳。他是个三角脸,如果仅看脸面,这是一副把大奸大猾写在面孔上的长相。直到现在,在做生意打交道上,刘宗祥仍然对周伯年防范三分。话又说回来了,在生意场上,谁又不防谁呢!

“嗯,像是蒸腊鱼腊肉的味道。”既然周伯年换了话题,刘宗祥乐得顺着周伯年的话头随口打哇哇。

刘宗祥没有想到,周伯年今天急匆匆赶来,说的竟然是这样一件事:省城督军府下了公文,要全省商家认购一批“军需券”,指令汉口商会认购两千万元。

真的被秀秀猜到了,又是为钱,为钱!

周伯年一说,刘宗祥就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个账。如果要公摊,到他名下,顶多也就是二三十万吧——“好办,你督军不是要钱么,我就把建模范住宅区的款子拿出来。这反正是你官钱局的钱,你拿走了,我就把工程停下来,等你督军么时候再把款子拨下来,我再动工。何况,这位周老先生一向是代表汉口商界利益的出头椽子,他肯定要拿点什么花招子出来的。我的一只脚,反正是踏在租界里,您家要是实在逼急了,我就荷叶包鳝鱼,溜之乎也!”

就这么一点工夫,刘宗祥把涉及自己利益方方面面的对策都想妥了。

“刘老板哪,您家晓得不,就是这几天,稍微有点积缵的,都朝下江跑了哇。嘿嘿,今年这个年,可要过得长了哦,正月十五过了,也难得有几家铺子开门,就是整个正月过完了,这大个汉口,也冇得几家铺子开门咯!”

见刘宗祥只是一味地随声附和,没一点主动出主意的意思,周伯年伸了个懒腰,不夸腊肉腊鱼的香味了,漫不经心地拉回了话题。他拿不准这位地皮大王心里有何打算。

照周伯年的想法,这购买“军需券”的馊主意,越是大商户,出的血就越多,自然也最疼。在钱的事情上,刘宗祥不可能跳出“三界之外”。周伯年说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暗示刘宗祥这样有影响的商家,赶快朝上海跑,制造“湖北督军逼垮汉口商埠,地皮大王刘宗祥无奈出逃”的新闻,为反对购买“军需券”增添一枚沉重的砝码。

“也是,古人说得好呵,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此之谓乎!”

刘宗祥仍然抱定刘家的老传统,不想搭白的事情,只管装马虎打哈哈。

“先生哪,您家是不是存心要周会长在这里来饿肚子哦?我晓得您家蛮难得向周先生求教一回,总不能贪请教把老师饿着啵!”

吴秀秀出现得很及时,很抢眼。一身墨绿色的裤褂,薄薄的看不出里头衬了什么,多半是轻软的皮料子,要是棉花絮的棉袄,外头不会是这样抻抖。不到四十岁的幸福女人,或许正像树上最得意的果子。

“刘老板,尊夫人好高的口风噢,怪不得,您家的生意红火哟!”周伯年晓得,今天也就只能点到为止了。他想起前不久刘宗祥找他商量发行“维持券”的事,心里颇有些感慨。这个刘宗祥哦,太精了哇,不看准浪头,真是难得叫他下叉子咧。感慨归感慨,场面上的应酬,还是周到得很。

“周会长,听我先生说,您家蛮喜欢吃腊货,哎,真巧,有个湖南朋友带了点湖南的腊鱼腊肉,我就照着人家湖南的做法,弄了个蒸‘双春’。”

吴秀秀的确是在外间坐了一会了,刘宗祥打哈哈的话头,她已经听到好几句了。

和自己共一个枕头的人,这么多年,她是太熟悉他了。虽然不晓得刘宗祥作何打算,但对周伯年的主意,他显然不很热心。她的出现,是打破僵局摆脱尴尬最不着痕迹的法子。

“哟,只听说有‘湖南双蒸’,么样跑出来个蒸双春咧?”周伯年何许人也,几十年商海浸淫,连汗毛都可以代替鼻子闻味道的,岂有不会转窍的。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