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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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 第1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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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帮香堂的一个小徒弟,拿把硕大的芭扇,给他解凉。

“师傅,要不要扇快一点?”

“就这样,噢,不,慢一点吧!一来咧,我也受不得蛮大的风,二来咧,你也累。”可能是人老了,张腊狗没有了多少火气,心肠似乎也软了许多。张腊狗与穆勉之不一样,穆勉之绝对的卫护帮内的弟兄,从不对帮内弟兄下死手。张腊狗是六亲不认的,年轻时节,就是对帮内徒弟,他也很少有好脸色。像陆疤子这样一起打码头的弟兄,为了一只蛐蛐,张腊狗就能下手把他整死。

“叮呤——呤!”

“局长,山口太郎的电话,找您家的……”荒货把电话从桌子那边递过来。

汉口日本特务部,山口太郎受特务部森冈治长官的委托,给张腊狗打电话……

“你的,张局长,运送粮食的事情,安排好了的?嗯,我在军部的,给你打电话,阿南将军很重视。对,对,不可大意!对,叫穆勉之的派人督察,这主意很好,很好的。”

山口太郎一只手握着话筒,一只手使劲地在裤裆处抓挠。自从随毛芋头到汉正街半开门窑子里,过了一把异国野鸡瘾之后,山口的裆处就开始发痒了。最近,不知道是抓挠得太厉害,还是病程有了发展,被抓挠处已经破溃,并有黄不黄白不白的液体渗出来。由于身份的关系,山口一直捱着,没有去看医生。此刻,又一阵恶痒袭来,他撂下话筒,一阵猛抓挠,心里不停地骂毛芋头……

“良心坏了坏了的,毛——芋——头!八嘎!”

在自己的军队没有占领武汉之前,作为日本在汉口一家银行的总经理,山口的中国话说得很流畅,到他的国家成汉口的统治者了,山口由金融家而成领事,说起中国话来,倒啃啃巴巴的了。

“山口君,你的,怎么回事?那里不舒服?”森冈治用狐疑的眼光,朝山口太郎的裆处扫瞄。

“噢,支那的鬼天气,太热,不服水土的。”

“嗯?”森冈治不仅眼光狐疑,眉头也皱起来了。

也难怪特务部长皱眉头,中国通的山口,在中国的汉口生活,已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最近才突然不服水土呢?

也许是恶痒钻心,山口失去了往日的机智,连随口撒谎的本事也荒疏了。

夜,静得像荒冢。

可这不是荒冢,这是汉口,这是人间的汉口。人间汉口的夜,就静得如同人间的荒冢一般。

从赵吉夫房间出来,回到自己房间——这是刘宗祥在祥记商行的临时房间,吴秀秀撩开窗帘。潮润而浓重的夜色冲进窗来,热烈地拥抱了屋子里燠热而沉闷的浓黑,两股黢黑相拥相融,喋唼着,膨胀着,扑扇着乌黑的翅膀,骄矜地在空中翔舞。摩挲着手感舒适的凉席,咀嚼着汉口浓墨样深沉的夜色和荒冢样怵人的芩寂,大热的天,她居然打了个冷噤。

刚才,她去看赵吉夫。赵吉夫虽然还很健旺,但漫漫岁月,还是无可挽回地在祥记前经理脸上留下了蛛网般的皱纹。赵吉夫至今未娶,以祥记为家,退休后,就住在祥记商行楼上。见到老板娘,前经理避口不谈商行事务,只是问了一句:他还好吧?就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双浑浊中尚存精芒的眼珠子,专注地定在吴秀秀脸上。

老了,真的是老了!

吴秀秀长出了一口粗气,吐出由衷地感叹。唉,岁月催人老噢,多灾多难的岁月,尤其催人老哇!

这时候,她听到了拍门声——不是敲门,也不是打门,而是拍门。

“哪个?半夜三更的!”拍门声很是响了一阵,吴诚才应门。听吴诚的口气,没有害怕的成分,倒是有些不耐烦。

“清乡局的——把门打开!”

“清乡局?这里是汉口,不是乡里咧!”门还没有开。

“少废话,快把门打开,快点!”听声音,已经很不耐烦了。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清乡局的人声音虽然很大,倒还没有在话里“带渣滓”——连一句骂人的粗话都没有。这是很少有的。在汉口,这些被武汉人称之为“鸡杂鸭杂”的人物,不骂人,是连话都不会说的。

“搞么事呀?点个什么灯唦?莫点莫点!灯火管制,你未必不晓得?你们两个,就守在门口,不准人进,也不准人出!嘿,你们刘老板咧?”在吴秀秀听来,这个清乡局的人年纪不大,不超过三十岁,而且,此人还很熟悉祥记商行的情况。

“不是我硬要点灯,是怕您家踢瘩倒了咧。我们老板,病了,到乡里养病去了咧您家!”武汉人称走路不小心摔跤为“踢瘩倒了”或“瘩倒了”。

“噢?到乡下养病去了?那,哪个管事咧?”还是那个清乡局的声音。

“我就是经理,有么事,就跟我说您家。”吴诚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沉稳声音。在这点上,吴诚和赵吉夫相似。

“你就是经理?你叫么事呵?吴诚?姓吴?祥记商行冇得姓吴的老板哪!你真的作得了主?皇军的粮草,你——也作得了主——?”在吴秀秀听来,这个清乡局的人,话是说给跟前的吴诚听的,但话里有话,好像是在传递什么。

“噢,噢,我们老板娘在楼上,您家实在对我不放心,请我们的老板娘……”吴诚的话音也转了弯,少了些敌意,多了些试探。

“你们老板娘几大年纪了哇?五十多了?噢,还是我上楼去吧——哎,我说,吴经理,你就不要跟上来了。我跟你说唦,都是汉口的人,你也莫把随么人都想得一个样坏!我年轻些,黑灯瞎火的,免得她您家瘩倒了。随么样说,她您家还是帮皇军收购粮草么。”吴秀秀听到,来人一边说,一边在噔噔地上楼梯。

约莫十来分钟的样子,清乡局的人从老板娘房里出来了,没有再同吴诚说什么,下楼出门,叫上守在门口的两个同伴就走了。

“吴诚,吴安,是你们吗?一看那大一堆黑影子,就晓得是你们两个。”吴秀秀对着楼梯口的吴诚打招呼,听口气,情绪很好。

“您家找我们?”吴诚和吴安,虽然没有跟着来人一起上楼,等来人进了吴秀秀的房间后,两人蹑手蹑脚地踩着楼梯,上到一半,吴诚把还要往上走的吴安一拉,两人停了下来,守在那里。吴诚之所以没有跟到房门口去,是他感觉到,这个清乡局的汉奸,似乎不那么坏。这人没有伪军警察身上的那种痞子流气。尽管吴秀秀的房门关着,吴诚并不是很担心老板娘的安全。来人有些蹊跷!

“天亮后,你们分头给卖粮食给我们的行栈打招呼,说那些粮食,直接由清乡局的人到他们那里去拉。”吴秀秀吩咐。

“老板娘,那些……东西呢?”吴诚指的是给冯蝶儿队伍上弄的盐个药品。

“我们行里不是也有一批粮食吗?就夹在这些粮食里头,由我们送到清乡局。”

“那……不怕出事?”听老板娘的口气很轻松,吴诚估计与刚才的来人有关。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吴诚心里没有底。

“冇得事,日本人要粮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算了,你莫管那多,你咧,帮着把东西捆扎好,就叫那个么唦,噢,狗娃,带一帮子人送到清乡局去就行了。你对狗娃说,送到的时候,就说是祥记的东西,交了就完了。诶,吴诚,你的姆妈咧?吴安,天亮把事情安排完,陪我到法租界去一趟。”

很有些当年指挥人力车夫围困英租界的风采,吴秀秀胸有成竹,神情自若。

“好,我们这就去准备。只是……秀……婶娘,这狗娃,还是个小伢,冇经过么事咧。这大的事……”吴诚有些担心了:粮食送到清乡局去,估计问题不大,可这药品和食盐,都是违禁品,要是露了馅,那就不不光是狗娃一个人要掉脑壳的事噢。

“吴诚,我晓得,你还有些不放心,莫慌,以后,等这事了了,我再跟你说。噢,跟你姆妈说,明天吃了中饭,我就想回乡下去了,看她想不想回去?”吴秀秀真的觉得自己的心情好起来了。

她朝窗外瞥了一眼,夜色黢黑依旧;远处,有叹息和呻吟般的声音,游丝样地飘来,在耳边若即若离地,似离了肉体失了归依的魂灵,不禁悚然而惊。

第14节

太阳像个炽烈燃烧的火球,仿佛在头顶上悬了一万年,就这么无休止地炙烤着下界的生灵。

水田里的稻子,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太阳的炙烤,在炎焰的笼罩下,跳着绿色的舞蹈。堤坡边的老柳树,漆黑粗糙丑陋的枝干,却裹着很多生命的浆液,滋养得鲜嫩的柳条悠哉游哉显示自己的苗条。那细嫩些的柳树,本是风姿绰约的,那柔韧的还泛着绿色的枝干,可能是根太浅了的缘故,虽尽力向大地吮吸,也难以满足稀疏枝条的需求,整个地就显得蔫唧唧的,一副可怜模样。

吴明戴一顶用荷叶临时做成帽子,走近这棵细嫩的柳树,扶着摇晃的树干,对身后一群人喊……

“嘿,我说,弟兄们,攥把劲哪,上堤去,在那棵大树底下歇下子荫哪!”

吴明身后有十个人,九个是他中队押运粮食的人,另一个是穆勉之派来的那个叫六指的年轻人。这十个人,对于吴明的招呼,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最多也就是抬头朝他指的方向瞄一眼而已。

这是被新四军俘虏之后,经过训话放回来的汉口清乡局的伪军,在被释放回家的路上,忍受着暑天炙人日头的曝晒。此刻,他们的舌头,清一色都像是抹了浆糊,粘稠而麻木。用这样的舌头来舔嘴唇以图滋润,只能是徒劳。人遇困窘,做出的某些反应,往往是下意识的,这时候的某些生理行为,就没有什么社会属性,只剩下些动物性了。此时,这些汉口清乡局伪军的表现,与动物饥渴至极时的表现别无二致。麻木的舌头不停地舔舐干枯得暴起皮屑的嘴唇,饥饿的眼睛里射出攫取的光。可惜,眼下除了正在拔节抽穗的稻子,什么也没有。不远处,倒是有农舍,农舍里肯定有吃喝的东西。可穿着这一身伪军皮,在到处都是游击队的农村里,他们知道,他们是不受欢迎的人。

“诶,黑伢噢,照说,眼下应该有西瓜香瓜的呀,么样就没见到一篼瓜秧子咧?”一个伪军在额头上揩了一把,抹下一把白生生的盐霜,个把妈,连汗都冇得出的了,尽是盐!这下好了,不怕食盐管制了。”

“我说筲箕诶,你还是蓄点精神吧,说多了话,口里哪来的水呀?说你是皮筲箕吧,你的个脑壳咧,又像是篾筲箕,一点东西都装不住!现如今,哪个还敢种西瓜香瓜咧?种点米,把肚子弄饱了,才是正经唦!”那个叫黑伢的伪军,半正经半揶揄地回答同伴的问题。

筲箕姓皮,名少季,因谐音,又生性吝啬,就得了个皮筲箕的诨名——筲箕本是竹篾制的可用来滤水的盛器,用皮革蒙的筲箕,就滴水不漏了。黑伢不姓黑,只因皮肤黑,就被人喊作黑伢,大名肖德富只有在队伍点名才被喊起。

“莫打嘴巴官司了,快点走噢,吴队长在在前头喊咧。咦!他您家都上了堤,在树底下歇荫咧!”汉口人把没有恶意的相互斗嘴调侃叫做“打嘴巴官司”。这个大名祝志、诨名篾片的细高个伪军,咕哝着,撩开长腿,朝堤上吴明躲荫的老柳树下奔。

吴明坐在老柳树下,摘下荷叶帽,迭成扇子形状,悠悠地扇风,被太阳涂成黑红的脸膛,英武中露出疲惫,但是,他的心里,却少有地舒畅——噢,杀了毛芋头,算是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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