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炮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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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 莫言-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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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为什么要哭呢? 剃头难道不是很舒服的事情吗? ——听到了没有? 杨玉珍高高地
举着推子对我说,虎毒不食亲儿,为娘的还有害自己的儿子的吗……大和尚,正当
我回忆着那些与剃头有关的辛酸往事时,“美丽发廊”的主人范朝霞穿着一件白色
的大褂,双手插在大褂的口袋里,像一个妇产科医生一样,从里屋走了出来。她身
材瘦长,头发乌黑,皮肤白皙,脸上生了很多紫红色的小疙瘩,嘴巴里呼出一股热
烘烘的骡马草料的气味。我知道范朝霞跟老兰有特殊的关系,老兰的头,都是让范
朝霞给剃。我还听说范朝霞给老兰刮胡子,每次都刮一个小时。范朝霞给老兰刮着
胡子,老兰就呼呼地睡着了。还有人说,范朝霞坐在老兰的腿上给老兰刮胡子。我
很想把老兰和范朝霞的故事说给爹听听,但爹低垂着脑袋,根本就不看我。

  “朝霞,差不多了吧? ”皮豆的娘放下平端着的书,眼光飞起来,问讯着这个
脸上生着痤疮、神色冷漠的姑娘。范朝霞抬起腕子,看看那块金黄色的小表,说:
“再等二十分钟吧。”

  范朝霞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油漆,显得很是妖气。

  母亲把抹口红涂指甲的女人通通划归到妖精群里,每每见到,便咬牙切齿,暗
中诅咒,好像与人家有深仇大恨。在母亲的影响下,我对红嘴红指甲的女人也没有
好印象,但现在,我的看法改变了,大和尚,我很惭愧,现在我看到女人的红嘴唇
红指甲,心就嘭嘭乱跳,忍不住想多看几眼。范朝霞把搭在椅背上的披巾拿起来,
展开,啪啪地抖了两下,冷冷地问:“谁先来? ”

  “小通,你先剃。”父亲说。

  “不,”我说,“你先剃。”

  “快点! ”范朝霞说。

  父亲看了我一眼,匆忙站起来,交叉着双手,看起来很拘谨地走到椅子前,落
座,椅子的弹簧在他屁股下咯咯吱吱地响着。

  范朝霞把父亲的衣领窝下去,将披巾同在父亲的脖子上。

  我看到她的脸出现在椅前墙壁上那块镜子里。她撅嘴皱眉,满脸凶相。父亲的
脸出现在她的脸的下方,那地方水银漶散,镜面模糊不清,父亲的脸被歪曲变形,
看上去很是丑陋。

  “怎么理? ”范朝霞皱着眉问。

  “剃光。”父亲瓮声瓮气地说。

  “嗬哟! ”皮豆的娘惊讶地叫唤了一声,好像刚刚把父亲辨认出来似的,说,
“这不是……”

  父亲哼哧了一声,端正地坐在椅子里,既没搭她的话茬,更没有回头。

  范朝霞从墙上摘下电动推子,按了一下开关,电推子嗡嗡地响起来。她将父亲
的头按低,然后把推子插进乱蓬蓬的发丛。

  片刻之间,一道白色通道在父亲的头颅正中出现,那些纠结成团的乱发,像破
败的毡片一样,乱纷纷地跌落在地上。

  我的脑海里回忆着父亲的乱发一片片落在地上的情景,眼前却看到这样一副景
象:那个姓兰的潇洒男子——就算是老兰的三叔吧——因为接下来我看到的情景与
老兰讲述过的一模一样——与那个嘴角上生着黑痣的美丽女子,对,就是沈瑶瑶,
在一座巍峨教堂的金色大厅里举行西式的婚礼。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雪白的衬衣,
脖子上系着黑色的蝴蝶结。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朵紫红的花朵。他的新娘,穿着
洁白的长裙,裙裾漫长,被两个仙子般的小童捧着。新娘面如桃花,目若朗星,幸
福从她的脸上,像水一样往下流淌。蜡烛,音乐,鲜花,美酒,营造出无以复加的
浪漫气氛。但就在此之前十分钟,在通往教堂的道路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
他的轿车里,被一梭子弹打烂了胸膛。刺鼻的硝烟,直冲到庙堂的前厅。大和尚,
您又在施展幻术吗? 随即我看到了那个女子伏在她的父亲尸身上号啕大哭,黑色的
眼泪在她的脸上流淌。那个潇洒男子默默地站在一旁,脸上毫无表情。然后我又看
到,在一个豪华的房间里,那个专平将自己的满头秀发一绻一绻剪下来。从镶嵌在
墙上的大镜子里,我看到,她的脸色苍白,嘴角下垂·,布满皱纹。

  我还看到了那个女子在断发时,脑子里的浮云般的回忆:在一个背景模糊的地
方,那个美丽女子,与那个潇洒男子变换着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酣畅淋漓地做爱。
她的激情澎湃的脸,对着我迎面扑来。她的脸碰撞在镜子上,进裂成无数的碎片。
我还看到,那个女子身着青色的衣衫,用一块蓝底白花的素巾遮盖着头,跪在了一
个老尼姑的面前。大和尚,就像我跪在您的面前一样啊。那个老尼姑收留了她,但
是您大和尚却至今还没有收留我。大和尚,我想请教您,那个潇洒男子,是不是杀
害那个美貌女子父亲的幕后指挥者? 我还要请教您,他们到底争夺的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您永远不会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向您说出来我的疑问,我就把这些问题忘却
了,否则它们会让我头脑超负荷运转,导致我的神经出现问题。大和尚,我还要告
诉你,十几年前的一个夏天中午,屠宰村的人都在浑浑噩噩地午睡,我在大街上,
像一只百无聊赖的小狗,东嗅嗅,西闻闻,南走走,北转转。我来到“美丽发廊”
门外,将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我首先看到一个悬挂在墙上的电扇在摇头晃脑,理
发师范朝霞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褂,骑在老兰下身,手里拿着一把剃头刀子。刚开始
我还以为她要杀了老兰呢,但仔细一看,才知道他们在干那种事情。范朝霞把拿刀
子的手高高的举起来,生怕伤着老兰的脸。我看到范朝霞大腿叉开,骑在理发椅子
两边的扶手上。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但是她始终没有把手中的刀子扔掉,好像
是要借此告诉门外的偷窥者,他们是在工作,而不是在性交。我很想把发廊里的奇
景告诉别人,但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条纯黑的狗,趴在一棵梧桐树下,伸
着舌头,哈哒哈哒地喘息。我退后几步,找到一块砖头,用力投过去,转身就跑,
我听到在我的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大和尚,这种登峰造极的流氓行为,我
实在是难以出口,但我想,如果哦不告诉您,就是对您的不忠诚。尽管人们叫我“
炮孩子”,但那是过去,现在,我对您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第十七炮

  东西双城的游行队伍还在向草地集合,猪的彩车,羊的彩车,驴的彩车,兔子
的彩车……各种把自己的尸体提供给人类食用的动物的彩车,在各式各样的人群簇
拥下,进入草地上预先划定的位置,排成一个个的方阵,等候着大人物的检阅。只
有老兰的鸵鸟们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两只鸵鸟争夺着一件沾满了污泥的橘红色
衣服,好像那是可以食用的美味佳肴。我想起在昨天的暴雨里出现的那个女子,心
中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不时有鸵鸟将细长的脖子探进庙门,圆溜溜的小眼睛里
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那些男孩和女孩坐在倒塌后的墙基上,一个个无精打采,与活
泼的鸵鸟们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几个老兰公司的人,正用手提电话,不断地和什
么人联系着。又有一只鸵鸟将头探了进来,用宽阔的嘴巴,在大和尚的头上啄了一
下。我下意识地将一只鞋子投过去,大和尚似乎是不经意地一抬手,将鞋子挡落在
地。他睁开眼睛,满面笑容地看着那只鸵鸟,那目光那神情,很像一个慈祥的祖父,
看着正在蹒跚学步的爱孙。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鸣着响笛,从大道的西边驰来。

  它超越了一辆辆彩车,到达小庙前面,猛地停了下来。从车上钻出来一个大腹
便便的男人。他穿着一套灰色双排扣西装,扎着粗大的红格子领带,袖口的商标炫
耀着西装是高贵的名牌。

  但不管他用什么名牌包装,我一看到那两只黄色的大眼,就知道他是我的仇人
老兰。大和尚,多年之前,我曾经连发四十一炮;亲眼看到,第四十一发炮弹把老
兰拦腰打成了两半,为此我销声匿迹,远走他乡。后来我听说他没死,不但没死,
而且事业更加辉煌,身体更加健康。跟随着老兰从车里钻出来的那个肥胖女人,身
穿一件紫红色裙子,脚穿一双酱红色高跟鞋,头发烫得波浪翻卷,头顶一撮毛,染
成火红色,宛如一个鸡冠子。她双手上戴着六个戒指,三个黄金的,三个白金的。
脖子上挂着两条项链,一条黄金的,一条珍珠的。尽管她发了福,但我还是一眼就
认出来她是范朝霞,那个举着锋利的剃刀与老兰性交的女人。在我四处流浪的日子
里,听说她和老兰结了婚。

  眼前的事实证明,这个传言是真实的。她一下车就张开双臂向那些坐在墙基上
的小孩子扑去,那个与鸵鸟搏斗到底、最后把鸵鸟按在地上的小女孩也扎煞着胳膊
扑了上来。范朝霞将女孩子抱起来,一张大嘴,在女孩子的脸上,鸡啄米一样亲着,
嘴巴里还心肝儿肉儿地乱叫着。我看着那个漂亮的女孩,心情很是复杂。想不到老
兰这个杂种,又制造出来这样一个好孩子。

  这个女孩子让我想起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娇娇,如果她活着,已经是十五岁的少
女了。老兰对着那几个在他的面前垂手而立的员工破口大骂,有一个员工刚想开口
解释,就被他吐了一脸唾沫。他的鸵鸟队原本是要在今天的肉食节开幕式上进行舞
蹈表演的,这肯定是个具有轰动效应的节目,会给来自全国各地的客商和众多的领
导留下深刻的印象,赞誉和订单会接踵而来.但一场好戏还没开场,就被手下这拨
笨蛋给砸了。眼见着开幕式就要开始,老兰头上沁出汗水。他说,你们不把鸵鸟给
我弄进场去,我就把你们做成鸵鸟肉罐头。几个员工,慌忙上前去轰赶鸵鸟,但鸵
鸟们不时尥起的像疯马蹄子一样的巨爪,让他们望之却步。老兰挽挽袖口,亲自上
前去抓,但他一脚踩在了一摊稀薄的鸵鸟粪便上,跌了一个四仰八叉。众员工慌忙
上前把他拉起来,一个个脸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老兰看着他们,尖刻地
说:好笑是吗? 笑啊,你们笑啊,你们为什么不笑? 那个看起来年纪最轻的员工,
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其他的员工,跟着笑了起来。老兰也笑了。笑
了三声,突然大吼:还他妈的笑! 谁再笑老子就炒谁的鱿鱼! 员工就都憋住不敢再
笑。老兰说,回去,拿枪,给我全部枪毙,这些该死的扁毛畜生。

  新年过后的第三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坐在一张折叠式圆桌的周围,等待着
老兰的到来。就是那个出身名门、有一个名满天下的大鸡巴三叔、与我的父亲有仇
的老兰,就是那个折断了我父亲一根手指但也被我父亲咬掉了半个耳朵的老兰,就
是那个发明了高压注水法、发明了硫磺烟熏法、发明了双氧水漂白法,发明了福尔
马林浸泡法、堪称屠户翰林、担任着村长、领导着村民走上了发财道路、在村子里
说一不二、享有无上权威的老兰。就是那个教会了我母亲开拖拉机的老兰,就是那
个和理发师范朝霞在理发椅子上性交的老兰,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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