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炮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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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 莫言- 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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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在地上,说我输了。然后他就弯下腰,捂着肚子,满头大汗,绿色的、也有人说
是暗红的汁液,从他的嘴巴里流出来。我父亲吃完了第十八个辣椒,还要吃,但刚
把第十九个辣椒塞进嘴巴,血就从他的鼻孔里蹿了出来。队长大声吩咐一个社员去
供销社买烟,最好的牌子,买两盒。这一场吃辣椒大赛,是人民公社时期发生在我
们村子里最重大的事件之一,只要一提起打赌比吃的事,人们必定要把这事提起。
不久之后,在火车站饭店里,又发生过一次比赛吃油条的事,参赛者之一是火车站
的搬运工,一个以能吃著称的人,绰号吴大肚子,另一个我的父亲。我父亲那时十
八岁,跟着队里的人,去火车站送甜菜。在车站的月台上,吴大肚子,拍着肚子,
在我父亲他们面前晃来晃去,大声搦战:有没有人敢跟俺比? 我们的队长被他闹得
心烦,就问:比什么? 吴大肚子说:比吃! 俺的肚量天下第一! 我们队长笑着说:
牛皮吹得太大了吧? 旁边有人悄悄地跟我们队长说:千万不要跟他比,这是有名的
吴大肚子,每天都在这里混,靠这一手吃饭,他饱吃一顿可以三天不吃呢。

  我们队长看看我的父亲,笑着对吴大肚子说:伙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
把牛皮吹爆了啊。吴大肚子说:不服吗? 不服就比试比试。我们队长也是个好闹腾
的主儿,就问:怎么个比试法? 吴大肚子指指火车站饭店说:那里边,有包子,有
油条,还有肉丝面条,白面馒头,随便你们点。赢家白吃,输家掏钱。

  我们队长看看我父亲,说:罗通,敢不敢煞煞他的威风? 我父亲闷声闷气地说
:敢是敢,但万一输了呢? 我可是没有钱。我们队长说:你输不了,输了也不要紧,
如果万一你输了,钱由我们队里出。我父亲说:那就试试吧,我好久没有吃油条了。

  吴大肚子说:好,就吃油条。一伙人就吵吵嚷嚷地往饭店走去。

  吴大肚子还拉着我父亲的手,从表面看是亲热的熟人手拉着手儿进饭店,其实
他是怕我父亲跑掉。进了饭店,服务员就笑着说:吴大肚子义来了。吴大肚子,今
天比赛吃什么? 吴大肚子说:你这个小丫头,没大没小的,吴大肚子是你叫的吗?
论辈分你该叫我爷爷呢。那个服务员说:呸,谁叫你爷爷? 你叫我姑姑还差不多。
饭店里的服务员听说吴大肚子又要跟人赛吃,一齐跑出来看热闹。正在饭店里吃饭
的几个人也睁大眼睛往这里看。饭店里的一个小头头走到前面来,用围裙擦着手,
问:老吴,吃什么? 吴大肚子看了我父亲一眼,说:油条,每人先称出三斤来。三
斤,小伙子,怎么样? 我父亲还是闷闷地说:随便你,反正你吃多少我吃多少就是
了。吴大肚子夸张地说:小伙子,好大的口气! 俺老吴在车站混了十几年了,与人
比吃,不下百次,还从来没有碰到过对手。我们队长说:今天就让你碰到一个对手。
我们这个小青年,曾经一口气吃下去一百个鸡蛋,外带上一只母鸡。三斤油条,大
概只能让他吃个半饱吧,对不对啊罗通? 我父亲低着头说:吃着看吧,我可不敢吹
牛。

  吴大肚子兴奋地说:好! 好极了。姑娘们,把油条端上来吧,要新炸的啊。饭
店的小头目说:老吴,慢着,你们应该先拿钱出来。吴大肚子说:让他们拿吧,反
正迟早也是他们掏钱。我‘们队长说:老哥,你是不是太狂了? 他三斤,你三斤,
六斤油条的钱,我们还拿得出来,但俗言说得好,“吃泡屎不要紧,味道不太对”。
你怎么敢肯定我们会输呢? 吴大肚子跷起一根大拇指对着我们队长晃晃,说:好好
好,算我老吴张狂,惹您生了气。这么着吧,我们各自把六斤油条的钱先拿上,放
在饭店柜台上押着,赢家拿上自家的钱走人,输家放下钱,也是走人。

  你们看,这样办总可以了吧? 队长想了想,说:这还差不多! 我们村里来的人,
脾气倔巴,说话不中听,还望各位多多担待着点。吴大肚子从腰中摸出几张油腻腻
的钱,放在饭店的柜台上。队长也摸出钱,放在吴大肚子的钱旁边。一个服务员赶
紧拿出两个碗,把钱扣了起来,仿佛怕它们长上翅膀飞走似的。

  吴大肚子说:各位大爷,现在总算可以了吧? 那个饭店的小头目吩咐柜台后的
服务员:赶紧着,给吴大爷和这位小伙子把油条称出来,每人三斤,秤要高高的啊。
吴大肚子笑着说:你们这些坏蛋,平日里克扣顾客的斤两,看到我们打赌,就把秤
给我们高高的了。告诉你们说吧,孩子们,但凡敢在这里叫板的,但凡敢在这里迎
战的,没有一个是善茬子,俗话说得好:“没有弯弯肚子,不敢吞镰头刀子。”敢
在这里赛吃,还在乎你们的秤高秤低? 对不对小伙子? 吴大肚子对我父亲说。我父
亲没有答理他。说话问女服务员把那六斤油条用两个搪瓷盆端了出来,放在一张桌
子上。油条果然是新炸的,蓬松肥大,香气扑鼻,还散发着热气。我父亲很有风度
地看看队长,问:开始吗? 还没及我们队长说话,吴大肚子已经将一根油条抓起来,
大嘴一张,就咬掉了半根。他的腮帮子饱满地鼓起来,眼睛里泪汪汪的,不看人,
盯着盆里的油条。这个人看来是饿坏了。我父亲坐在桌前,对队长和观战的村子里
的人说:对不起,我开吃了。

  我父亲脸上满是歉意,因为他看到那些观战的人眼神里都流露出对油条的深厚
感情。我父亲吃得很稳健,一根大约四十厘米长的油条,他用十口吞下去。每一段
油条人口后,他都要咀嚼那么几下。吴大肚子根本就不咀嚼。吴大肚子不是在吃油
条,而是在往一个洞里填油条。两个盆子里的油条在逐渐地减少。

  减少的速度在逐渐放慢。当吴大肚子面前的盆子里剩下五根油条、我父亲面前
的盆子里剩下八根油条的时候,他们吞咽的速度更慢了,而且明显地看出了艰难。
他们脸上渐渐地出现了痛苦的表情。当吴大肚子面前的盆子里只剩下两根油条时,
他吃的速度就更慢了。我父亲面前的盆子里也剩下了两根油条。这时候比赛已经进
入了尾声。他们同时吃完了最后一根油条。吴大肚子站了起来,但接着就坐下了。
他的身体变得十分沉重。

  比赛结果是平手。我父亲对饭店的小头目说:我还能吃一根。

  饭店的小头目兴奋地命令身后的服务员说:快点,这个小伙子还能吃,再给他
拿一根来。一个服务员用筷子夹着一根油条飞跑着过来,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表
情。队长问:罗通,还行吗? 不行就算了,我们不在乎这几斤油条钱。我父亲没有
说话.把那根油条从服务员手中接过来,用手撕开,捏成小球的形状.往嘴巴里塞
着。吴大肚子也说:我也要一根。饭店的小头头大喊着:快点,老吴也要一根。但
当服务员将油条递到他的手里时,他接过油条,往嘴巴的方向举了一下,似乎有吃
的意思.但他没有吃,他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眼睛里似乎有了眼泪。

  然后他就把油条扔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我输了……他试图站起来,他也
确实站了起来,但他随即就沉重地坐下了,那把不堪重负的椅子吱吱扭扭地响着破
碎了。在他的屁股下面,那把硬木的椅子,竟然像泥巴塑成的一样。

  后来,吴大肚子被送进了医院,医生把他的肚皮豁开,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把
那些嚼得半烂不烂的油条段儿清理干净。

  我的父亲没进医院,但是在河堤上走了整整一夜,走几步,就低头呕出一段油
条,在他的身后,跟随着村里十几条饿的眼睛发蓝的狗,后来连邻村的狗也来了。
它们为了抢食我父亲呕出来的油条,厮咬成一团,从河堤咬到河底,又从河底咬上
河堤。

  那晚上的情景我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在我的想象中栩栩如生。

  那是一个恐怖的夜晚,我父亲没被野狗吃掉就是他的幸运。如果狗把我父亲吃
掉也就没有我了。我父亲自己从来没有对我描述过他往外呕油条时的感受。我每次
好奇地问他和人家比赛吃辣椒和油条的事,他的脸就涨得通红,怒气冲冲地说:你
给我闭嘴! 好像我戳到了他最痛的伤疤。尽管他不说,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吃了五十
九个辣椒之后所遭受的痛苦,我也知道,他吃了三斤油条后,在那个夜晚遭受的痛
苦滋味。那时候人们炸油条时,要往面粉里加明矾,还要加碱,还要加苏打。那时
人们炸油条时使用的是没经提炼过的棉籽油,颜色乌黑,甚至发绿,黏稠,类似化
开的沥青。这样的棉籽油里含着许多的化学物质,有棉酚,还有敌敌畏、六六六等
永远难以分解的农药。他的喉咙像被竹片割着一样疼痛,他的肚子涨得像鼓一样。
他根本无法弯腰,他也不敢快速地走动。他手扶着肚子,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颗
地雷,稍微一震动,就有可能爆炸。他看到身后那些狗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颜
色碧绿,仿佛是鬼火。我想他也许能够想到,那些狗,恨不得把他的肚皮豁开,把
那些油条扒出来吃掉。他也许想到,当那些狗把他肚子里的油条吃光之后,接下来
就会把他吃掉。先吃内脏,然后吃四肢,最后把骨头都要嚼了……‘有了这样的历
史,所以,当我向老兰和我父亲汇报了三个大青年向我叫板、我决定跟他们进行吃
肉比赛的事情之后,父亲板起脸,皱着眉,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不行,你不要干
这种丢人的事情。我说:怎么是丢人的事情呢? 你和老兰大叔比赛吃辣椒的事不是
被人们传为美谈吗? 父亲恼怒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那是穷的,是穷的,你懂不懂
? 老兰和缓地对我父亲说:也不完全是穷的,伙计,你跟人家比赛吃油条是为了解
馋,但咱们俩比赛吃辣椒,并不完全是为了赢那一包烟。父亲见老兰答了腔,也就
把口气放缓了,说:什么都可以比,就是吃不能比。一个人的肚子是有限的,但好
吃的食物是无限的,即便是赢家,那也是拿着小命开玩笑,吃进多少去,还得吐出
多少来。老兰笑着对我父亲说:老罗,你别急嘛,如果小通确有把握,我看举行一
次吃肉比赛的预演,也不是一件坏事。我父亲声音平静侣态度坚决地说:不行,这
种事不能干了。你们想象不出那种滋味。我母亲也忧心忡忡地说:我也不同意,小
通,你还小,胃还没长大,比不上那些大青年。你跟他们比,不公道。老兰说:小
通,既然你父母都不愿意,那就算了吧。否则,要是吃出毛病来,我也担当不起啊。
我坚定地说:你们都不了解我,你们不知道我和肉的缘分。我有消化肉的特异功能。
老兰说:我知道你是个肉孩子,但我也不愿意让你去冒险。你应该知道,我们对你
寄予很大的期望,我们的肉联厂,还指望着你出谋划策呢。我说:爹,娘,兰大叔,
你们放心就是,我心中有数。第一我保证不会输给他们,第二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
开玩笑。我担心的倒是那三个人,应该让他们立下字据,万一撑坏了,一切后果自
己承担。如果你执意要和他们比试,那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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