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县城、市城甚至省城。花屯狗肉大大有名,而花屯狗肉的有名,很大程度上得力
于黄彪提供的优质原料。
黄彪的狗肉煮出来除了具有狗肉的香气外还有小牛肉的香气,其原因在于,黄
彪为了加快母狗的繁殖速度,小狗生出十几天就强行断奶,然后用牛奶喂养。牛奶
当然来自那头老奶牛。村子里那些坏人看到黄彪发了狗财心怀嫉妒,便恶语攻击:
黄彪黄彪,你把老牛当娘养,好像是个大孝子,其实你是个虚伪的家伙,如果老牛
是你的娘,你就不应该挤你娘的奶水喂小狗,你用你娘的奶水喂小狗,你娘岂不是
变成狗娘了吗? 而如果你娘是狗娘,你不就成了狗娘养的了吗? 而如果你是个狗娘
养的你不也成了一条狗了吗? ——坏人们的车轱辘话把黄彪问得直翻白眼,他想不
明白索性就不想,抄起生了锈的杀牛刀,对准那些坏人刺去,坏人们见势不好,撒
腿就跑,但黄彪新娶的小媳妇早已把那些狗放开,智商不高的菜狗们在智商很高的
杂种狗们的率领下,一窝蜂般地去追赶那些坏人,在fHl 曲折折的街巷里,很快就
传来了坏人们的尖叫和狗们的狂叫。黄彪美丽如花的小媳妇哈哈大笑,黄彪则搔着
脖子傻笑。黄彪的媳妇皮肤雪白,黄彪皮肤漆黑,两口子站在一起,黑的显得更黑,
白的显得更白。黄彪没和小媳妇结婚之前,经常在半夜三更时分到野骡子的后窗户
外唱歌,野骡子就说:兄弟,回去吧,我已经有人了,但是,我一定帮你找个好媳
妇。这个曾经在一家路边店打过工的小媳妇就是野骡子帮他找的。
屠户们进场之后,交易就开始了。他们围着牛转来转去,一时好像拿不定主意
该买哪头;但只要有一个伸手抓住了某头牛的缰绳,所有的屠户就会在三秒钟内抓
住牛的缰绳。闪电般地,所有的牛就统统找到了买主。几乎不会发生两个屠户抢买
一头牛的情景,如果有这种情况,他们也会用飞快的速度解决。
在一般的情况下,同行是冤家,但我们村的屠户在老兰的组织领导下,变成了
一个团结友爱、共同对敌的战斗集体。老兰通过向屠户们传授注水法建立了自己的
威信,暴利和非法把这些人聚合到了一起。当屠户们抓住了牛缰绳之后,牛贩子们
才懒洋洋地靠拢过来,然后,牛贩子和屠户一对一地谈质论价,争论不休。自从我
父亲的权威确立之后,他们之间的争论就变得无足轻重,渐渐地流为形式和习惯,
最终一锤定音,还得靠我父亲。争论一阵后,屠户和牛贩子就成双成对的,拉着牛,
走到我父亲面前,宛如去镇公所登记婚姻的男女。但那天的情况有点特殊,屠户们
进场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进牛群,而是在场边逛来逛去。他们的脸上挂着一种
心领神会的微笑,让人看了后感到很不舒服。尤其是当他们从我父亲面前经过时,
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后边隐藏着的东西更让人产生不祥的预感,似乎有一个巨大
的阴谋正在酝酿之中,只要时机成熟就会爆发。
我胆怯地偷看着父亲的脸,他还是像往常那样,麻木不仁地抽着劣质烟卷;牛
贩子们扔过来的好烟整齐地摆在他的面前,他一根儿也不动。往常里这些烟他也一
根儿不动,等到交易结束那些屠户就会把地上的烟捡起来抽掉。往常里屠户们抽着
从地上捡起来的烟,夸奖我父亲的廉洁公正。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老罗老罗,如果
全中国的人都像你这样,共产主义早就实现好几十年了。我父亲笑着不说话。每当
这时刻我的心里就骄傲得厉害,并且经常暗下决心:做事要做这样的事,做人要做
这样的人。牛贩子们也发现了那天的反常气氛,他们把目光往我们父子这边投过来,
也有的冷静地观察着转来转去的屠户们。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着什么似的,就
像一群耐心的观众,等待着好戏的开场。
第七炮
门外的雨声渐渐稀落,闪电和雷声也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看到院子里积存了很多雨水,淹没了卵石砌成的甬路。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绿
色的和黄色的树叶,还有一个塑胶充气玩具。
那物四脚朝天,看样子好像是一匹小马。雨点越来越稀,直到没有。一阵风从
田野里吹来,摇撼着银杏树冠,哗啦啦一阵响,银灰色的水线仿佛用筛子筛下来的
一样,将积水激得千疮百孔。
那两只野猫,从树干半腰的树洞里探出头来,叫几声,又将头缩回去。我听到
从树洞里传出徽弱而不健全的小猫叫声,知道在大雨倾盆的时刻,缺尾巴的母猫,
生产了小猫。大雨倾盆的时刻,畜生们喜欢分娩,这是我爹说的。我还看到,一条
黑色带白纹的蛇,在水面上蜿蜒游动。还有一条银白的鱼,从水中奋勇跃起,扁平
的身体在空中弯曲着,宛如一面犁铧,漂亮又坚韧,优美又流畅,跌落水面,发出
一声湿漉漉的脆响,仿佛我多年前偷肉吃被张屠户用那只沾满猪油的大手扇了一个
耳光。
鱼从哪里来? 只有鱼知道。鱼在浅水中艰难地游动,青色的背鳍露出水面。一
只蝙蝠从我们头上飞出了庙门,然后又有成群的蝙蝠随着它飞出了庙门。适才落在
我面前的那两颗我还没有来得及吃的冰雹,已经融化殆尽。我说,大和尚,天快要
黑了。
大和尚沉默不语。
红红的太阳像一个红脸膛的铁匠从东边的麦田里升起来后,主角终于进了场。
他就是我们村子里的村长老兰,一个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的汉子,那时候他还没有
发胖,肚子还没凸出来,腮上的肉还没耷拉下来。老兰生着一部土黄色的络腮胡须,
眼珠子也是黄色的,看样子不像个纯粹的汉人。他大踏步地走进场子,人们的目光
全都投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脸皮被阳光照耀,显得格外光彩。老兰走到我父亲面前
站住,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低矮的土墙看着墙外的原野,那里太阳正在往高里爬升,
大地一片辉煌。麦苗子碧绿,野花开放,发出清香,云雀在玫瑰色的天空中歌唱。
老兰根本就没把我父亲看在眼里,好像土墙边上根本就没有我父亲这个人。他连我
父亲都不放在眼里,当然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也许是阳光照花了他的眼睛? 这是
我当时的天真想法,但很快我就明白了,老兰是在挑衅。他一边歪着头跟那些屠户
和牛贩子说话,一边拉开了制服裤子的拉链,大大咧咧地掏出了那个黑不溜秋的家
伙。一股焦黄的液体在我们父子眼前刺刺啦啦地落下来。我的鼻子马上就嗅到了热
烘烘的臊气。他这泡狗尿可真够长,伸展开来最少十五米。这泡尿他最少憋了一夜。
他早有预谋地憋了一泡长尿来羞辱我的父亲。
父亲眼前那十几根烟卷儿在尿液中翻滚着,很快就膨胀得不像样子。老兰掏出
家伙那一瞬间,屠户们和牛贩子们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笑声,但他们的笑声突然就停
止了,就像他们的脖子都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他们张口结舌地看着我们,脸上都
凝固着惊愕的表情。连那些早就知道老兰要跟我父亲叫板的屠户们也想不到他会采
用这种方式。老兰的尿液喷溅到我们的脚上和腿上,甚至还有一些喷溅到我们脸上
和嘴里。我愤怒地跳了起来,父亲却一动不动,像一块僵硬的石头。我破口大骂:
老兰,操你的亲娘! 我父亲一声不吭。老兰脸上挂着微笑,依然是一副目中无人的
样子。父亲双目眯缝着,好像一个悠闲的农夫在欣赏着房檐上的流水。老兰撒完了
尿,拉上拉链,然后转身向牛群走去。我听到那些屠户和牛贩子们都长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他们的长出气是表示遗憾呢还是表示欣慰。然后屠户们就进了牛群,很快就
各人选定了要买的牛。牛贩子们也走了上去,与他们的买主们争吵着。我发现他们
的争吵心不在焉,我知道他们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交易上。他们虽然没正眼看我父亲,
但我知道他们每个人心里想着的都是我的父亲。我父亲在干什么呢? 他并拢起双膝,
将脸放在膝盖上,好像一只蹲在树权上打盹儿的老鹰。我看不到他的脸,当然也就
无法知道他脸上的表情。我对他的软弱非常不满,那时我只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
也知道老兰非常严重地侮辱了我父亲,任何一个有点血性的男人面对这样巨大的侮
辱都不会忍气吞声,连我这个五岁的孩子都敢破口大骂,但我父亲一声不吭,宛如
一块死石头。那天的交易没听我父亲的一锤定音就完成了。但交易完成之后,买卖
双方还是按照老习惯走到我父亲面前,将一些钞票扔给他。第一个到我父亲面前扔
钞票的竟然是老兰。这个狗杂种,好像他对着我父亲的脸撒尿还没出够气似的,竟
然将两张崭新的十元钞票用手指弹得啵啵地响着,似乎要引起我父亲的注意,但我
父亲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隐藏着自己的脸。老兰表现出一副更加失望的样子,
目光往四周睃巡一圈,然后就把那两张钞票扔在了我父亲面前。其中一张钞票恰好
落在他那泡尚未蒸发完毕的狗尿里,与那些涨破了的烟卷儿混在了一起。此时,在
我的心目中,父亲已经死了。他把我们老罗家十八辈子祖宗的脸都丢尽了。他根本
算不上一个人了,勉强还可以算一根儿被老兰的狗尿泡涨了的烟卷儿。老兰扔下钱
后,牛贩子和屠户们也都过来扔钱。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悲悯的表情,好像我们是一
对特别值得同情的乞丐父子。他们扔给我父亲的钱都比平日里多了一倍,说不清是
对我父亲不反抗的奖赏呢还是跟着老兰冒充慷慨大度。看着那些宛如枯叶般降落到
我们面前的钞票,我大声哭泣起来。父亲终于把他那颗硕大的头颅从膝盖上抬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仿佛一块干枯的木板。他冷冷地看着我,眼睛里渐
渐地露出一些困惑的神色,好像他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哭泣似的。我用爪子抓着他
的脖子,说:爹,我再也不愿意叫你爹了,我宁愿叫老兰爹也不愿叫你爹了! 我的
声音很大,众人愣了片刻,然后便哈哈大笑。老兰对着我跷起了大拇指,说:小通,
好样的,我收你这个儿子,从今之后,你可以到我家吃住,想吃猪肉咱就煮猪肉,
想吃牛肉咱就煮牛肉。如果你能把你的娘带来,我更是举双手欢迎! 我的耻辱到了
无以复加的程度,对着老兰的大腿撞过去。老兰轻松地一闪身就躲过了我的撞击,
我跌扑在地,嘴唇磕破,流出了黑血。
老兰大笑着说:小子,刚刚认了爹就撞我,这样的儿子谁敢要? 没人拉我,我
只好自己爬起来。我回到父亲身边,用脚踢着他的腿,发泄着我对他的不满。父亲
根本不生气,也根本不觉悟,他用那两只巨大的软弱的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
伸伸胳膊,打了一个哈欠。这是一个标准的慵懒无比的老公猫的动作。接下来,他
低下头,慢吞吞地、认真地、仔细地,一张张地,把那些叠合在老兰的狗尿窝子里
的钞票捡起来。他捡起一张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看,好像在辨认真伪。最后,他还
把那张老兰扔下的让尿泥污染了的崭新钞票放在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