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边沟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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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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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地回宿舍去了,接着等。

这一等又是四天。到了1961年1月4日,才有一辆卡车去柳园火车站,原来是牛副场长要去酒泉开会。她坐在车槽里到了柳园,上了从哈密开来的列车。这四天也没有白等:从元月一日开始,右派和就业人员的口粮增长到了二十四斤,并且,场部还杀了两口猪,连着做了两顿猪肉熬白菜。猪肉很瘦,菜里又没酱油,白菜里边的猪肉白花花的。她只是吃了白菜,而把肉片挑出来装在茶缸子里,带给丈夫。

从哈密来的列车人满为患,因为年关将近,新疆、青海的人们都往内地走。她好不容易上了车,车门口连站脚之地都没有,只好挤挤碰碰往车厢中间走。挤到车厢中央才有了站脚的地方,挤了挤,她在车厢地板上坐下来。她的体质很弱,站着是不行的,到高台县需要六七个小时。这时又累又冷,眼皮也睁不开了。她抱着膝盖想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担忧起景超的命运来了,不知道她能不能见着他。

她和景超是同时在甘肃日报社定为右派的。1957年的早春天气,景超写了一篇杂文《略论“行政手段”》。全文仅一千多字,但景超博古论今,指出今日诸多问题的形成,盖因为有人迷信权力,崇拜圣君,大搞造神运动。以至自上而下一呼百诺,层层只对上级负责,却忘记了对衣食父母的人民大众负责。景超才华出众,气势贯虹,当时的部门负责人认为这是一篇难得的甲等稿件,刊在三版头条发出。文章见报,报社轰动,同人争相拜读。在人们叹为观止、好评如云之时,景超又连续写出《为“三脱”干部叫屈》和《关于抵触情绪》,针砭时弊、击中要害。全报社交口称赞。但是反右斗争一来,景超即被打成极右分子。由于不能和丈夫划清界限和替丈夫辩解,和桑亦被定为右派分子。1958年4月下旬,夫妻双双告别父母和幼小的孩子流放河西走廊。

由于“罪行”轻重有别,惩处也就不同。火车经过酒泉,极右分子王景超被一名保卫干部“护送”去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和桑与另外几名右派继续西行到了峡东火车站下车。峡东就是星星峡东的一个地方,当年红四方面军二万多将士西征,在千里河西走廊被马步芳匪军围追阻截,几乎全军覆灭,仅剩余部数百人从星星峡进入新疆,结束了他们苦难的历程。和桑与她的几位同事却是从这里开始走上荆棘之路。他们辗转来到了安西县十工农场,接受劳动改造。

初到夹边沟,景超就写信告诉她,每天要劳动十二个小时,甚至十六个小时。景超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过去外出采访,三四天就要寄封信来,抒写思念之情,可是从夹边沟来的第一封信却说,以后一月写两封信就行了。信还写得干巴巴的,信封还没有封口。她判断,劳教农场寄信是有限制的,且要检查……

和桑曾经告诉过我,初到十工农场,一位姓周的副书记和一位姓李的副场长和他们开了座谈会。两位场领导亲切地叫他们同志,叫他们安下了心参加劳动,改造思想。特别是那位李副场长和蔼地说他们:你们是国家干部,知识分子,犯了点错误不要紧,只要改正错误,组织很快就会叫你们回省城的。

这时我打断了和桑的话:和老师,你说的两位领导名叫李学福和周世杰吧?和桑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回答,不光知道,我还很熟悉他们。我是1965年的支边青年,刚到兵团就在安西县小宛农场开荒。小宛农场的编制是甘肃生产建设兵团农建十一师六团,我们的团长叫李学福。李学福跟我讲过,他是桥东乡的人,农民出身,土改时期当过农会主席。县委书记看上了他,调他到县人委当食堂管理员。1953年冬季,书记叫他去办农场,他领着两个人赶一辆马车建起了十工农场。仅两年的时间,农场发展壮大到一百多名工人,打下的粮食仓库里放不下,便在干燥的地方挖坑,垫上麦草再铺上芨芨草席,把粮食倒进去,再盖上麦草,抹上草泥。1959年十工农场和玉门县黄花乡的一个劳改农场交换,李学福和他手下的职工去了黄花农场,那个劳改农场的犯人来到十工,十工就改成劳改农场了,它的内部名称是甘肃省第八劳动改造管教支队。再后来,兵团成立农六团——小宛农场,他从黄花农场调来当了团长。李学福不是长个农民式的脸吗,土里土气?

和桑说,对对,你说得对。李学福那人长得的确像个农民。不光长相是农民,而且也有农民式的心肠,朴实善良。他从来不训斥右派,不叫我们右派,还要求全场的职工也不准叫我们右派,要叫同志。我记得这么一件事,有一次有个叫司峒山的右派和一名年轻工人不知为什么事吵起架来,那个工人骂他右派,他就回嘴:你看你的右派爷爷哪一点不如你!他们两人吵架的时候正好李副场长从旁边走过,听见了,但他不训斥司峒山,反而批评那个职工:谁叫你骂人家右派的!李副场长对右派确实好,我们在十工劳动两年,从来就没挨过饿,更不要说饿死人!

和桑还说,十工农场领导人的高度的人道主义精神,我估计就全国来说不是绝无仅有也是屈指可数。1959年10月,上级领导决定十工农场的职工和饮马二场——就是你说的黄花农场——调换,原因是饮马二场是劳改队,而它附近建起了一家军工企业,劳改队成了军工企业的不安全因素,必须迁移。按照上级规定,我们这些右派分子是不能去黄花农场的,要把我们集中到四工农场去。四工农场全是二劳改:右派分子和劳改期满后的就业人员。十工农场的领导们就像辛德勒救集中营的犹太人一样,冒着挨批评受处分的风险,把几十名右派的名字写进了职工名单,带到了黄花农场,其中就包括我。

可是到了黄花才一个月,有一天李学福来找我,说,和桑同志,看来黄花你是待不住了。我问出什么事了?他说:今年春节,咱们场的宣传队不是去四工农场演过节目吗,四工农场的领导认下你了,来公函指名道姓要你去四工农场。我当时求他:李场长,你想个办法叫我留在黄花吧。李场长说,不行呀,现在人家只是要你一个人,你要是不去,人家跟上级一反映,那几十个人也就留不住喽。

于是,我到了四工农场。

四工农场的右派,我不是跟你说了吗,1960年饿死了百分之三十。

和桑在列车上坐了整整七个小时,天黑透了才到明水河车站。四工农场的人告诉过她,去明水农场不能在高台车站下车,而是要在明水河车站下车,明水农场离车站就三公里,半小时就能走到。她是在明水河车站下了车,可是又不知道明水农场在什么地方,怎么走。她在铁路上走来走去,想找个人问问,可是她的脚下连站台也没有,看不见一个人。只有夜空下映着微弱亮光的皑皑雪野。风刮得很紧,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花,她的衣裳已经被风刮透了。后来她看见了不远处有一块黄色的亮光。走近了才看出是一间小小的扳道房,只有一个工人坐在椅子上打盹,桌子上放着一盏风灯。

和桑敲开了房门问,同志,去明水农场的路怎么走?

那工人看清了是个青年妇女,说,这么晚了,你要去明水农场?

嗯,我是要去那儿。

那还有七八里路,你一个女人去那儿,不安全吧。

不怕,我走惯夜路了。

路上可是一个人也没有呀。这地方有狼。

有狼?

是呀,我在这房子里,天天都听见狼嚎。

和桑犹豫了一下:那……我也得去。

那人看出了她的犹豫,说,大嫂,我劝你还是住一夜吧。这路基的下边,有几间房子;那里住着我们铁路上的几个家属。我可以帮你找个住处。太黑了,你一个女人家,走夜路真是危险。

和桑踌躇起来了:是的,这茫茫的黑夜,孤单单一人上路,是够说摹5撬终庋耄嚎赡芫俺丫〉沽耍姑怀缘亩鳎丫傺僖幌⒘恕K缛ゼ父鲂∈保湍芫认乱惶趺砣ゼ父鲂∈保兔幻恕谑撬目谄涞眉岫ㄆ鹄矗捍蟾纭P恍荒愕暮靡猓墒俏乙欢ㄒィ潜哂腥搜郯桶偷茸盼摇�

那工人在她的脸上看了几秒钟,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说,好吧大嫂,你一定要走,那就走吧。我指给你怎么走。

那个工人走出扳道房领着她走下路基,指着雪地上几个被人踩出来的雪窝说。你就顺着这脚印走吧。这是白天从东边来的几个人踏出来的脚印。他们也是去明水农场的,是探视亲属的。

和桑谢过那位工人往前走去。她走得很急,因为害怕,又因为心急——恨不得马上就见着景超——雪又很深,走了不远一截路,她的身体就发热且出了汗。但是脸却冷得受不了,风刮得雪花打在脸上,针刺一样疼。雪花打得睁不开眼睛。她把脸往东边扭过去,侧着身体往前走。

这样走了一段,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引导她前进的脚印消失了!雪原平展展的没有一个雪窝。她想,是不是侧着脸走路,走岔了道?于是,她沿着自己踩出的脚印退回去,才又找到那些雪窝。她接着往前走。走呀走呀,走到一棵沙枣树跟前,脚印又乱了,分别朝两下走了。她的心便慌了:应该顺着哪条路走呢?就在她拿不定主意走哪条路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咕吱吱的声音,她看见右前方朦朦胧胧有个人走过来。那人越走越近了,咕吱声也大了。她从身影和走路的姿态判断出是个老人,就大胆地问了一声:大叔,往明水农场怎么走。还真是个老人,苍老的声音问她:你到哪个队去?她回答三大队,老人便说,往右边走。你看,那边不远的地方有灯光,就朝那边走。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还真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雪雾中明明灭灭。于是,她看准了灯光走去,很快就走到两间房子跟前来了。那灯光就是从朝南的窗户里射出来的。她朝周围看了看,想问一下三大队住在什么地方,却看不到一个活动的人影。于是,她闯了进去。

看得出来这是间办公室,因为地下摆了两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桌旁坐着两个人。她从穿着判断,这两人是农场的管教干部。于是她省去了所有的称谓说,请问,三大队住什么地方?那两个人没回答她的问题,也不问她的身份,张口就问,你找谁?

看来那两人已经在心里确定她的身份了,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她便直截了当说,我找三大队的王景超。我是她女人,刚才下火车。

那两个人没再说话,一个盯着她看,另一个拉开抽屉取出个状似花名册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翻。

她想,这两个人可能是场部的干部,要是三大队的还要查花名册吗?

那人翻了几页,抬头看她,说,王景超已于12月13日去世。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那人重复:王景超死了。死于心力衰竭。

这不啻是晴天霹雳,惊得和桑目瞠口呆,这是刀子,刺在和桑的心上!她呜呜地哭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摔倒,但她踉跄两步身体倚在了墙壁上。这时她放声大哭起来。来明水之前,她无数次地想过,景超肯定处在危机之中,饿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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