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边沟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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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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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完了这些,张家骥站在窑洞门上说,哎呀,真格局呀,就像布置洞房哩,就差个新娘子了。几个人都笑了,都觉得有一种久违了的轻松。后来看时间还早,陈毓明说大家到街上转一转吧,熟悉熟悉街道,以后也好拾粪。于是五个人都上街玩了。那时候的嘉峪关,可以去的地方只有个大十字,大十字东北角的百货公司。他们逛完了百货公司就没处去了,但是谁都不想回窑洞去。大家坐在十字路口的大转盘处观看步行和骑自行车的人流。这正是下班的时候,人来人往很热闹。后来人稀了,夜幕降临了,路灯亮起来,他们才往回走。肚子也饿了。

因为早饭粮食超支,这天的晚饭是糜面糊糊。面糊糊里放了很多饭瓜,撒了点盐,咸咸的。

虽然晚饭吃了一肚子菜,但是这晚上谁都不想早睡。他们坐在一盏如豆的煤油灯下聊天到深夜。他们被突然降临的巨大的自由感动了:身旁没有管教干部看着他们了!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一座城市里散步和走动了!可以想几点钟睡觉就几点钟睡觉了!可以这一顿吃多一点下一顿少吃点,可以坐着说说话而且想说到多晚就说到多晚!他们突然说起了昨天的这个时候——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他们还在夹边沟的田野上加班加点翻地呢,不管身体多么疲劳,不管干多长时间,每个人必须完成一天一亩的定额,否则就不给晚饭吃。接着他们又回忆起去年冬季在清水火车站筛沙子的劳累,帐篷里还没有炉子。在高台县板桥乡的山里挖云石,没有炸药,用洋镐刨石头,手都震裂了。石头滚下来把人砸死!一年半,他们苦死苦活地干了一年半……后来,他们又说起了明天开始的拾粪,大家一起笑了:拾粪,拾粪不就是担着筐到处走吗?

他们五个人,若论年龄,最大的当属俞青峰,五十岁出头,刚来农场是个圆脸,白白胖胖的五短身材。现在他的脸已经很粗糙很消瘦了。他原是兰州市张掖路高昌皮货店的老板,解放后积极靠拢政府,思想进步。他曾经参加过解放军从青海入藏的工作,把商号的骆驼队拉出来为解放军驮运入藏物资,骆驼都累死在路途上了。他自己也跟着解放军进藏并在那儿工作了两年多才返回兰州。公私合营之后,领导任命他当了省商业厅所属的甘肃省皮毛公司的经理。论职务他也是县级干部了。其次是通渭县副县长徐敬宣,四十几岁。这是个来自老区的工农干部,没有多少文化,说话实在老实巴交。他因为进城后没和老家的女人离婚就娶了个年轻姑娘犯了重婚罪,加之又有错误言论被送来夹边沟。老三是高克勤,省邮电局的总务科长,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他是省委书记处书记高健平的侄子。陈毓明是老四,三十四岁,大学肄业,1949年参加革命。他在省公安厅工作了几年,1955年调省劳改局,省劳改局又将他安排到驻酒泉的野外勘测大队工作。最小的张家骥三十二岁,毕业于陕西武功农学院,在山丹军马场生产科长的位置上当了右派。

陈毓明之所以定为右派是因为整风中提过意见:不该把劳改农场建在偏远的不毛之地,造成人力物力的浪费。还有,他在私下的聊天中对一些老同志管理犯人的方法颇有微辞。

通过聊天陈毓明了解到四个人的身世,他在心里说,难怪刘振宇派这几个人来积肥,原来都是当官的。

东方的戈壁滩上刚刚露出一抹熹微的晨曦,五个人全都起床了。他们生起火来,煮了一锅菜糊糊,一人吃了一大碗,然后就走到窑洞外边整理粪筐。

大家都在整理粪筐的时候,俞青峰跑到马路上去了。他在对面的墙根里找了一截粗铁丝,把柳筢子门关好,用铁丝拧紧。陈毓明说他:你不准备粪筐把那拧那么紧干什么,怕贼偷吗?俞青峰说,嗳嗳,事情还是防着些好。真叫贼娃子偷了怎么办?张家骥说,老俞有钱哩,怕贼偷。俞青峰笑了,有多少钱放在窑洞里?我是怕贼娃子把我的皮箱偷了。那皮箱是进过西藏的,有政治意义。张家骥又笑他:有什么政治意义,无非是炫耀你的光辉历史!你算了吧,你的西藏的光辉历程也免不了劳教的下场,你还总把那一段挂在嘴上。俞青峰说,还真是的,我真有点想不明白,我对共产党最拥护,结果落个这下场。陈毓明觉得奇怪,在夹边沟的时候,这些人都三缄其口,根本不谈政治性话题,但到了嘉峪关嘴上就没把门的了。他说,注意些,把嘴把牢些!但张家骥还是说俞青峰:算了算了,你不要想不通了,人家徐敬宣抗战就参加了革命,尚且难免劳教,你还委屈什么?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老徐!徐敬宣说,不要扯我,你们说话不要扯我。我是真有罪,但我不反对党。人们都笑了,笑声中张家骥又说,你不反党?你真不反党吗?可我听你们通渭县来的右派说,你说过——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了,劳动人民夏天晒得油淌哩,冬天冻得淌哩——这样的话,对不对?徐敬宣说那是前几年下乡哩,和人闲谝的话。张家骥说,闲谝的话?你呀,丑化劳动人民,从根本上否定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多么恶毒!多么恶毒!徐敬宣说,反正我不反党,反正我不反党。

人们哈哈大笑,担着粪筐走了。

陈毓明穿过东马路。走到独一处饭馆的后边去。马路边一溜排开建了许多商店、理发馆之类的房子,还有一些不知干什么用的空房子。房子后边就是沙滩。这是一座新建的城市,环卫设施不健全,公厕很少;行人都在墙角、墙根和房后的沙滩上解手。他顺着这种地方走,把风干了的或者不怎么干的粪便用粪杈铲到芨芨草筐子里。

不到十点钟,他就拾满了两筐粪。他担着粪筐回窑洞去。

走到土墩跟前,他看见那四个人都回来了,因为粪筐放在指定的土墩西边。但是当他走过去倒粪的时候,却发现四个人拾的粪和他一个人拾的一样多。他心里有点不高兴,进了窑洞,压住自己的不快问,你们几点钟回来的?四个人在地铺上并排躺着,不应声。他提高了嗓门:说呀,你们几点钟回来的!俞青峰慢腾腾坐起来说,九点钟回来的。他又把脸对着张家骥问,你是几点钟回来的?张家骥躺着没动,说,八点半。再问高克勤和徐敬宣,回答是刚回来。火苗噌的一下蹿上他的头顶:你们这么早回来是为什么?不是说好拾到中午吗?大家都不说话,张家骥腾地坐起来说:

操!丢死人了!

陈毓明一怔说,噢,你们是嫌拾大粪丢人呀!

张家骥和那三个人都不说话。陈毓明原本是想问明情况后好好训几句话的,但此刻他有点犹豫。他在自己的铺上坐一会儿才说,嫌丢人?你们的脸皮还薄得很呀。

张家骥大声说:不丢人?你担着粪筐子满街走没觉着丢人?

陈毓明闷声闷气说,有啥丢人的?

张家骥叫了起来:哎呀,我和你的感觉怎么不一样哩!我担着粪筐走在街上,就觉得街上的人都看我。他们说话,我就认为他们是在说我:看那个拾大粪的臭死了!

陈毓明看着张家骥情绪激动的脸说,张家骥,你娃娃的思想还没有改造好呀,就凭你说的话,还得改造你三年呀!在夹边沟掏厕所、拾牛粪怎么不嫌丢人?

那里都是右派,桌子板凳一样高。

到嘉峪关你就嫌丢人了?

不一样呀,在夹边沟和嘉峪关不一样呀。嘉峪关都是自由自在的人,走到街道上不光是觉得人们都看我,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人家都是自由公民,我一个劳教分子掺杂其中,丢人死了!再想到人活到拾大粪的地步,的确是无地自容啊,不如死了算了,还活个啥!你就没这种念头?

陈毓明听张家骥说完,沉默了一下,慢腾腾说,念头能没有吗?就是想法不一样呗。我想的是嘉峪关又没有熟人,谁也不认识我,谁还笑话我?陌生人笑话?我不认识!

张家骥说:你是个阿Q,精神胜利法。

陈毓明勃然大怒:我是阿Q,那你是什么?你是什么?你嫌丢人?蒙受了耻辱?那你不要拾粪了,你回夹边沟去!你回去呀!

看见陈毓明生气,张家骥笑了:陈队长,你想叫我回去?我才不回去!就是拾大粪我也不回夹边沟了。操。

陈毓明回答:那就好好拾粪,把你那小资产阶级的脸面收起来。

拾粪的生活是很平静的。他们每天拾两趟粪。在拾粪的路上遇到一块木头或者一块煤炭,就捡起来。每个人的筐子外头挂个布袋,专门捡东西用。他们用拾来的木柴烧开水、煮饭。有时候某个人看下哪儿有几块没人管的木板,几个人就一起去搬回来。他们没有安排专门的做饭人,那样拾的粪就少了。谁回来早谁就做饭:拿桶去打水,点火,做糜面疙瘩或者散饭'1'。做饭时烟雾太浓,不做饭的人就到窑洞外头坐着。饭熟了也端到外边吃。如果是傍晚,大家就在窑洞外坐着说话,直到睡觉的时候才走进窑洞。有时候他们吃过了饭就到大十字转一圈,路灯亮了才回来。他们还集体去了一次长城的终点嘉峪关古城。只是他们去的日子不对,没赶上开放。他们就在城外走了走,在古城所在的山丘下边的一片草地上坐了两个小时。那里长着绿油油的牛毛草,像地毯一样,坐上去没有一点尘土。草地上有几眼泉,泉水被社员们引去浇地,他们在泉水里洗了澡,并且洗了衣裳。把衣裳晒干穿上,他们就回住处了。

一切都好,就是吃不饱,肚子饿得难受。

饥饿对于他们的折磨太残酷啦!他们都是在清水筛过沙子的人,那半年的时间,每月吃四十斤粮食,却要干超重体力的活,只要车皮一到,半夜里都要起床去装车,把百米外的沙子抬到车上去,跑着抬……他们已经累垮了,这才另调一拨人去把他们换下来。他们瘦弱的身体需要更多的营养补充,可是回到农场后却吃着二十四斤的定量,而且是带皮的原粮。这点粮食只够维持生命,哪还有力气劳动呀!

饥饿的威胁对于高克勤、俞青峰和徐敬宣来说稍轻一些,因为他们的家境好,家里人不断地寄点炒面、饼干、罐头什么的,每顿饭后自己再补充一点儿,可对于陈毓明和张家骥来说,却是巨大的威胁:每时每刻处在饥肠辘辘之中,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于是,从第一天拾粪开始,陈毓明和张家骥对于家属区的垃圾堆就特别关注。遇到垃圾堆就在里边翻腾很久,一根萝卜呀,一片菜叶呀,居民们扔出来的一块猪皮呀,都捡回来。每天晚上吃过饭之后,俞青峰在那儿吃饼干,陈毓明和张家骥就洗菜叶子,洗猪皮,把毛拔干净,然后煮烂吃下去。

对于陈毓明和张家骥捡破烂,俞青峰还表示过鄙夷:你们也不嫌丢人,在垃圾堆上翻来翻去的,叫花子也不干那事。但张家骥的嘴很厉害,他说,操,你当过大老板,家里有万贯家产,有人给你寄来。我们家里穷,不拾垃圾怎么活?民以食为天呀!俞青峰说,那还有人格问题,你总不能把自己降低到叫花子的水平上吧?张家骥又说,操,叫花子怎么啦,叫花子是自由公民,比你这劳教犯下贱?

俞青峰住嘴了。

张家骥不光捡吃的,他还在一些工厂倒出来的垃圾堆里翻来翻去,捡些钢筋呀铁丝呀电线呀,捡回来放在窑洞里。俞青峰嫌脏嫌乱,说他:你拾吃的就行了呗,把这些垃圾拾来干什么?张家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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