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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羽问她怎知道鹭鸶走了,解苗子说鹭鸶走时跟她打了招呼,说明年不一定来了,这块地方的鱼少了,水也浅了。冯小羽让她谈谈女校长谢静仪。解苗子说,谢静仪得了病,整天吃药也没见好,肠子全烂完了,卫生所的大夫来过了,说是结核病,肚子里积满了水,没得救了。
冯小羽以作家的机敏,立刻抓住了解苗子诉说的核心,重复说,谢静仪整天吃药,后来怎么样了?
解苗子说,不是告诉你了吗,肠子烂完了。
冯小羽说,那就是死了?
解苗子说,我说死了吗?
冯小羽说,没有,您没有说死。
解苗子说,我是不会说死的,谁要死也不那么容易,上帝管着人的生死,人不能自己决定生死,自杀是绝不可以的,天堂不会接受……可是现在,我是真的要死了,活不过下个礼拜,你是来给我送葬的,从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了……
冯小羽说,现在跟解放以前不一样,结核病是普通病,治愈的人很多。
解苗子说,在城里可以治,在山里治好是不可能的,还是要吃中药,青木川的细辛好,烟土也好,细辛败火,烟土止痛,都是好东西。我还有肝病,我的肝都硬成石头了……
这些话说明她头脑不糊涂,一问一答,至少没有跑题太远。
冯小羽问她知不知道赵家姐俩。
解苗子说,那对姊妹花得了忧郁症,回西安去了。
问什么时候回去的。
解苗子说,昨天晚上,顶着月亮走的,十几匹马驮着东西,二十几个人跟着,还有快枪,一直送到西安。
对赵家姐俩的归宿,解苗子说得极其清楚,除了时间,其他细节应该是准确的。冯小羽问老太太解苗子是谁,老太太说,我就是解苗子。
老太太闭了嘴,眼睛看着院落发直。冯小羽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见大赵坐在井沿上梳头,小赵在旁边转凳子。冯小羽说,您见过赵家姐俩吗?
解苗子说,没有,我来时她们已经走了,留下些唱戏的行头。
冯小羽说,那行头不是赵家姐俩的,是朱美人的。魏富堂先娶了刘家女子,后娶了朱美人,朱美人死了以后娶了赵家姐俩,姐俩回西安以后娶了解苗子,解苗子死了,您顶替了她,您是魏富堂第六位夫人。
解苗子说,我是个苦命的人。
冯小羽问解苗子娘家在哪儿。解苗子说,南边,太真坪。
冯小羽问老太太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名字,比如程立雪,比如谢静仪。解苗子说,去年雷殛北面山坡,点着了一大片松树林子,百十号人进去救火,没有出来,谢静仪也在里头。
冯小羽说,这么说谢静仪是死了,死在北面山坡?
解苗子说,我没说她死了,我是说她进了北面山坡。
冯小羽说,再没出来?
解苗子说,没出来。
冯小羽说,在北面山坡一呆五十年?
解苗子说,怎是五十年,我刚才告诉你了,是去年的事情。
冯小羽说有人看见谢静仪离开了青木川,从大青树底下骑着青骡子走的,青女的妈和许多人都见到了,谢静仪还跟大伙挥手告别,说 I will be with you forever 。
解苗子说骑青骡子走的是赵家姐俩,送的人也不是青女的妈,是金玉她爹。
冯小羽问解苗子会不会说英语。解苗子说不会说英语,她会说鸟语,能跟川里的鸟说话,要不鹭鸶走了怎么会告诉她。冯小羽继续追问程立雪的事,老太太茫然地看着火盆,开始沉默。冯小羽拿出笔,在本子上大大地写了“程立雪”三个字,推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躲闪着那个本子,如同躲闪着一块燃烧的木炭,嘴里不住地说,我不识字,不识字!
冯小羽收起本子,单刀直入地说,您甭躲了,我早看出来,您就是程立雪。
老太太突然尖叫着说,程立雪在水磨坊自己打了自己的脑袋!
老太太喊出了程立雪的名字,说明了她对这个人物的熟稔。冯小羽不失时机地让老太太谈谈程立雪自己打自己的细节。解苗子说,啊呀,我的头好昏,房子全转起来了!
老太太说着就闭了眼,脑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一般。冯小羽摸了摸她的脉搏,未见什么异常,那鼻息也还平稳,想起青女交代的“动辄就晕倒”的话,便不再打扰,任着她闭眼。
房子是里外间,里面是解苗子的卧室,床上有简陋的铺盖,棉被倒还干净,褥子却是烂污不堪。那床原本是个很讲究的美人榻,紫檀雕花,一头微微翘起,为的是支应美人的臂弯,现在就势当了枕头,于是整个床就如同医院里的活动床,一头高一头低。这样的床土改的时候大概没人愿意要,太窄又不平,让地主婆子睡这样的床是一种惩罚,再合适不过,倒让冯小羽产生了无限怜悯,真不知解苗子几十年是怎么在美人榻上睡过来的。墙上挂有色彩极其鲜艳的塑料贴画,画上是阳光明亮的早餐餐桌,牛奶、餐巾、刀叉、糖缸,两片抹了半截黄油的面包,一杯插着柠檬片的红茶,几颗散落在盘子旁边的红樱桃……安宁、和谐、富足、幸福,能引起人的食欲,这样的画多在小餐馆的墙上出现,以弥补餐馆气氛的不足。细看,画的旁边有字,是镇政府在重阳节“敬老日”送给镇上老寿星的礼物。解苗子将这幅拙劣的画挂在床前,日日看着,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床头堆着印有“雪碧”字样的纸箱子,箱子的底部被水泡过,变了形,随时可以坍塌的模样。箱子上铺着报纸,搁着罐头盒做的痰盂,罐头盒旁边是一块干得翘了边的糍粑,一望便知至少是半个月以上的物件。一根藤皮编就的拐杖,亮着黑红的紫,反射出润泽的光,华贵含蓄,不露声色地靠在门后的角落里,应该是魏家的留存,贫下中农是不屑使用拐杖的,跟美人榻的命运一样,落到了解苗子手里……
歪着脑袋的解苗子长长地呼了口气,说口渴,要喝水。冯小羽拿起桌上的暖瓶,暖瓶是那种竹编外壳的老古董,拿起来吱嘎响,好像要散架。往外倒水,才发现里面的水冰凉陈旧,问哪里可以找到开水,解苗子说用小铁罐在炭火上烧就可以。找了半天,冯小羽才知道,解苗子说的小铁罐原来是个装了铁丝的罐头盒,和纸箱子上装痰的罐头盒属于同一系列。冯小羽将那个罐头盒半截埋在炭火里,静等着水烧开,解苗子的眼睛随着冯小羽的举动而动,带有监视的意味。冯小羽夸赞解苗子的毛背心和绣花鞋漂亮,解苗子很得意,用手摩挲着衣服说是张保国媳妇给她织的,张保国的媳妇是好媳妇,贤惠、仁义,常想着她,做了好吃的就给端过来。又说脚上的鞋是青女做的,青女会绣花,她原本穿皮鞋,金玉爹一死,没人给买皮鞋了,只有做鞋穿,她从脱了皮鞋至今,脚上的鞋都是青女给做的,她的纸箱里还留了一双水绿的,绣的是莲花,那是她将来要穿着上路的鞋。冯小羽想,这个青女真有意思,当着新政权的干部还给地主婆偷偷做鞋,一做就是一辈子,这些他父亲肯定不知道,青女自然也不会说。
水很快就开了,出来,炭火腾起了灰。解苗子猛烈地咳嗽,脸憋得青紫,冯小羽端下水赶紧给老太太捶背,看见桌上摆着一本英文版的《圣经》,书的边角已经磨烂,她好奇地拿起它来……
解苗子说,你不能动那个,那是非常神圣的。
解苗子用了“神圣”这个词,使冯小羽想起了许忠德的“Good night”,这些语言的积累,应该不是一天两天。
削土豆的女人端着一碗烂面进来了,来给老太太送饭。解苗子见女人进来,眼神里流露出感激和巴结,赔出笑脸双手接过碗来。女人见冯小羽还没有走,解释说解苗子属于无儿无女的孤寡户,镇上规定,由她负责老人的日常起居,当然,也由她领取政府给老太太的基本生活费。女人说,现在啥子都要钱,镇上给这点儿钱连嘴都顾不住,谁摊上这样的事谁倒霉。言外之意她伺候解苗子是很义务、很雷锋的。
解苗子在女人跟前现出的感恩之情让冯小羽心里很不自在。
女人对解苗子说,这几日忙,没有弄菜,凑合吧!
冯小羽听得出,女人的话是说给她的,女人也知道这顿饭让外人看见了寒碜。看冯小羽正在翻《圣经》,女人没话找话地说,一本破书,整天翻,装得跟真的似的,其实她连自己的名字也识不得。
整天翻的“破书”却是英文。
冯小羽望着衰弱无力的解苗子,望着那碗粗劣简单的烂面,心里陡地冒出许多酸涩。许忠德说得对,还是尽量不要打搅她为好,甭管她是解苗子还是程立雪还是谢静仪,她是谁真的就那么重要?
解苗子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筷子,女人把碗朝解苗子跟前推了推说,再吃些,不要天还没黑又喊饿,我那儿还有一大家子人,没有那多时间专伺候你!
解苗子摇摇头,表示实在不想吃了,娘儿们也不再坚持,端上碗就走,回身对冯小羽说,在早老婆子吃饭可不是这样,有丫环站在后头给打扇,熏炉里终日点着檀香,吃的是人参汤燕窝粥,整天的鸡鸭鱼肉,就跟现在城里的县团级干部似的,都让肉汤给泡酥了。老天爷对谁都是公平的,人就那么大点儿福分,早享了晚没有,晚享了早没有,谁也别指望着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你说是吧。
看着这个敷衍了事的女人背影,冯小羽有点儿讨厌,一顿饭,连来带去没有五分钟,简单得如同饲养猪狗,也亏得她还有脸说这样的话。冯小羽将带来的奶粉用罐子烧的开水冲了,趁热递在解苗子手里,又将核桃馍打开,放在她的旁边。解苗子没有推辞,咬了口点心,小心地品着,出神地凝视着碗里乳白的液体,那神思分明已经走得很远。许久,她说,这是宁羌王家的核桃馍。
冯小羽说,难为您还记得,到今天,它还是宁羌的主打食品。
解苗子说,我爱吃。
冯小羽说,我听说校长谢静仪也爱吃,回回让人从宁羌往这边带。
解苗子说,都变了,就是这个味道没变。
冯小羽说,您尽管吃,这里还有,吃完了改天我再给您弄来。
核桃馍实在不是什么名贵吃食,现代年轻人谁也不肯光顾它了,宁羌山地盛产核桃,核桃馍是清油碎核桃和面,做成小饼,用炭火烘烤而成,比城里的芝麻烧饼更酥软香脆。在汉堡包们飞快发展的今天,城里对核桃馍多失了兴趣,不再问津。在这里,在大山深处的青木川,在解苗子的生活中,核桃馍仍保留着它的鲜活,保留着它的魅力,这是让冯小羽没有想到的。
一块核桃馍,使解苗子的眼神变得活泛。她说,我以前经常吃。是金玉她爹托人从宁羌买来的。
问及“金玉的爹”,解苗子说,都叫他响马,其实他是民团司令……民团……是民兵,有排长有连长,也打仗也种田,有人暗地里害他,把他往悬崖边上推,他就掉下去了……脑袋烂了……死时连口核桃馍也没吃上……核桃馍,我一辈子也不要吃这东西!
说着解苗子将手里的馍扔到脚底下,用绣着石榴花的鞋使劲儿碾。
老人态度瞬息的转变让冯小羽措手不及,她赶紧将剩下的点心包起来拿走,不料解苗子说,我还要吃,我要把它们都吃了,一个不剩!
冯小羽想,老太太是糊涂了。
院子里有人争执,从窗户往外看,是许忠德与红头发青年在论说,红头发正把一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