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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要知道当兵时,哪怕是走近一个女子,都会使他沉重得紧张得喘不过气。异性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曾经只是美丽的远不可及的想像),后来对这一类的女孩儿便厌倦了(也就这样吧)。他重新看重“精神”,也就是说,跟他交往的女孩儿,除了要能让他赏心悦目,还要能跟他“说得上话”。虽然他还是会上那些可以找到廉价享受的地方去消遣——真烦人啊,经常要陪各种各样的客人以至各种各样的贵宾去做这种“消费”,但他开始下工夫给自己找一个这样的女孩儿,不仅能跟自己“说得上话”,而且在遇到真正焦头烂额、手足无措时,给自己一份真诚的慰藉和体贴,一种庇护和松弛,一点宽谅和理解,一片余荫,一杯不会凉去的浓茶……
但这样的女孩儿又不能太聪明了,太聪明也会是一种祸害,只能聪明到他能驾驭的程度即可。有时还要能装一点“小迷糊”……他认为杜海霞百分之一百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
她原先是房管局系统下属的一个内部招待所的服务员。他在那个系统里当行管科科员。第一眼见她,他就非常激动。不知道为什么,她哪哪都那么合适,站在那儿发呆的神情也……也完全是……早先想像之中的,后来交往深了,发现她跟他单独相处时,总爱抢他的话头,总要反驳他的观点,这有点让他心烦。但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九全九美也实属难能可贵了呀!况且她还有一副修长而又饱满的身材哩!
杜海霞告诉他,她手中大概还有六七十万。
“都给我提出来。”冯祥龙啜着牙花子说道,仿佛牙有点疼似的。
杜海霞低声说道:“干吗?你不过日子了?”
冯祥龙瞪她一眼:“叫你提,你就提。”
杜海霞一赌气,沉下脸,转身就走。
冯样龙忙一把拽住她:“又怎么了?”
杜海霞甩开冯洋龙的手,说道:“我还能怎么了〃
冯祥龙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位顾大公子又别出心裁,想投资影视,从我这儿借100万……”
杜海霞扭过头问:“哪位顾大公子才”
冯样龙说:“还有哪位?顾副书记的大儿子。”
杜海霞啐道:“上个星期他刚从咱们这儿拿走100万。说是搞北华宾馆装修。这又来了!他还有完没完?九天集团不是他顾家的私人银行。就是他顾家的私人银行,也不能这么由着他的性子花,想拿多少就拿多少,那也得经董事会讨论批准哩。”
冯祥龙无奈地:“他让我替他垫付一下,下个月他就还。”
杜海霞一屁股坐下,给冯祥龙一个大后背:“还?你不去打听一下,他顾大公子跟人借过多少回了?哪一回真还了?”
冯祥龙打着圆场:“大多数还是还了的,就是不那么准时。”
杜海霞苦笑笑:“这钱反正不是我杜海霞的,我操哪门子心?”
冯祥龙忙说:“我知道,我知道。”
杜海霞一下站起,冲他吼道:“你知道?你那些朋友一张嘴,你就给。你总有一天……让人卖了、埋了,还不知道上哪儿找自己的坟头哩〃
冯祥龙赔着笑脸道:“好了好了,我现在需要顾家的支持嘛。再说,什么事,有利也有弊,有弊总有利嘛。没有那些朋友,我冯祥龙能有今天吗?既然要交朋友,就不能不担一些风险、付一些代价,这世界没有光赚不赔的事。想着光赚不赔,到头来什么也赚不着〃按说,论冯祥龙的个性,他是绝对不能受人这么“撅”的,更不能受一个女孩儿这么“撅”。但杜海霞每每冲他发这么大的火,他不仅都领受了,还总在他心里引发一股酸也不是,甜也不是,亦酸亦甜的人生滋味——你想啊,她这是为了谁?小脸儿涨得通红,两眼气得直冒泪水,还不是为了我冯某人?她又得什么了?她是真把我冯某人的事情当她自己的事情来盘算,才这么上心的。要不,她犯得着吗?
所以,每回跟杜海霞这么闹过,他总是先赔下笑脸,悄悄买两样她喜欢的东西,最不济也要带她去王老五酱骨头店去吃一回她最爱吃的那“猪半边脸儿”,或上新开的那家“东北风”涮锅店里涮一回大鱼头。那家涮锅店里金纸包装的“哈尔滨啤酒王”,透着那么一股淳香,据说能让现如今从不喝酒的女文化人也都一个个地喝上了瘾。
“那你也不能往顾家投那么多钱〃杜海霞渐渐平和下来。真跟她说道理,她还是能听的,这女孩儿就这点好。“好了好了,我已经说过了,这是需要,尤其是这些天,我特别需要,特别特别需要。赶快替我去提这钱,我已经跟顾大公子说好了,等他那个北华宾馆装修好了,你就上他那儿上任,先当副经理……”
杜海霞娇嗔道:“只是个副的呀?”
冯祥龙说:“当副官,时间比较富裕。这一段时间你不是还要自学考试吗?”
杜海霞说:“哎呀,其实考不考也无所谓。”
冯祥龙正色道:“要考!你不能靠我过一辈子……”
杜海霞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冯祥龙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道:“意思就是你得把文凭给我拿下,你自己得有那么一点真本事。万一有那么一天,姓冯的让人拉下马了,你自己还能混口饭吃。”
杜海霞一下呆住了。
五十三
雪越下越大,有人慢慢地走了过来。精巧的女式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声十分清晰的“咯吱”声。因为是夜深的缘故,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已经很少了,街道显得特别的空旷和冷清。很久很久才会有一辆公共汽车从这儿开过,从一些娱乐场所泄出的彩色灯光和黝黑的天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而停在那些娱乐场所门前的轿车,车身车头早已覆盖上了一层白白的雪。她走到十字路口站住了。十字路口通向四条不同景象的马路,有的依然繁华,有的更加宽阔却幽静,有的突然变得窄小而陈旧。她慢慢地转了一囵,怔怔地盯住了那条窄小而陈旧的小街,她是丁洁。她站在这个曾一度非常熟识而近来又正以加倍的速度陌生起来的胡同口,犹豫着,斗争着,反复地向自己,还要往前走吗?她今天没有开车。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到这儿来,她都跟自己约定:不开车。其实没人要求她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要掩饰什么。从她们家住的那庄重阔绰的北岗区到这个杂乱陈旧琐碎的平民区,整个是从城市的尽西北到尽东南,走一个大吊角。自己开车紧着抄近道,也得二十几分钟,打的得花好几十元钱。就那,她也不开车,宁愿打的。为什么?说不清。也许只是为了跟眼前的一切——低矮的平房。
卸在山墙后的煤堆、修鞋摊和设在居委会窗台上的那部公用电话……取得一个暂时的平等身份,求一个心灵的“融洽”和“准人”。她一直是希望能得到这种融洽和准人的。
一片片毛茸茸的雪花继续沉降下来,黍结在胡同四左边那一个个璀璨晶莹的彩色广告灯箱上,一部分积聚起来,另一部分在慢慢融化,变成水滴往下流淌,并最终在灯箱下沿儿冻结成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锥状冰凌,去折射那朝霞的淡雅和夜的幻梦。
一阵大风刮来,她赶紧合住自己的大衣领,背过身去。等风刮过去以后,她又回转过身,依然怔怔地打量着那条黑黢黢的小街。这条小街,是方雨林家的所在。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显然是来向她招揽生意的。她赶紧向那条小街走去。出租车开走了,然而风更大了。一些小餐馆的店幌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她把双手更深地插进大衣口袋里。
快要走到方雨林家所在的那个大杂院时,她再一次站住了:“也许他不在家?我怎么知道他一定在家?就是在家的话,我为什么一定要向他来探问这一切?就是问清了又能怎么样?我能因此安慰了我自己?”她又木木地转过身,慢慢地向胡同口走去。
这时,方雨珠和她那个女伴儿每人蹬着一辆平板车,从她身边骑过。方雨珠像所有的女孩儿一样,当她们注视另一个年龄跟自己相差不算大的同性时,先注意的往往是对方的衣着打扮,然后才会去看人。丁洁穿着典雅得体,让她着实叹羡,接着产生的一个直觉是:眼熟。她一下刹住车,回头再看了一眼。
女伴儿问:“干啥呢?丢东西了?”这时大约已走出十来米了。方雨珠让女伴儿等她一会儿,说着便下了车,向胡同口跑去,她要去确认一下。丁洁当然绝对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方雨珠,甚至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感到如此亲切,如此高兴,欣喜地叫了声:“雨珠〃就伸出手去抓对方。方雨珠忙把手藏在自己身后,连声说道:“别别别……我手上全是鱼腥味儿……你在这儿干吗?不上家去坐坐?我哥在家哩,走吧。”
丁洁脸微微红起:“你妈……你爸身体怎么样?”
方雨珠在风中跺着脚,嚷道:“哎呀,快走吧,上家去说吧,这里冻死人了〃能拒绝方雨珠这样单纯而又热情的女孩儿的邀请吗?丁洁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垮了。
“嗨,看我给你们带谁来了?”方雨珠异常兴奋地叫嚷着冲进小屋,同时也带进去一股雾似的寒气。当方雨林的父亲对站在自己女儿身后这位穿着高贵的年轻女子还处在竭力辨认的阶段时,方雨林一下就站了起来,近乎惊愕地叫出声来:“丁洁?”
说心里话,方雨林非常想见到丁洁,有时候这种渴望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上学那会儿,他常常喜欢招惹她,突然之间把她的书包藏起来,或者故意在大雨中把她的伞撞掉在地上,听她在雨中大叫:“你坏!你坏〃他自己也没法说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尤其是看到丁洁处在极度的愉悦,极度的愤恨,极度的忧虑,极度的昂奋,极度的极度之中时……他会觉得自己完全“坠落”了、“消失”了,像一道最强的光,一片最热的雾,一股最强劲的风,完全蓬勃发散。他会处在一种完全的紧张、完全的感动、完全的临战状态和完全完全的自我消解中……他会被丁洁突然发出的尖叫声所吸引、融化,他会走过去,把自己的伞递给她,看到她如此这般地被大雨浇淋,他会那样地痛恨这雨,那样地谴责自己刚才的“恶作剧”,那样地羞愧难当,慢慢转过身去,跑进瓢泼般的大雨中,让大雨把自己浇个半死……他完全是在一夜之间,突然发现,丁洁长成了一个光彩照人的“大姑娘”。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度他恨所有那些有意无意地在丁洁身边晃来晃去的男孩儿,恨班主任给丁洁布置那么多课余要做的事。他瞅准了一切空子去替她完成那些义务劳动,恨得丁洁连连跺着脚,挥动着扫把抹布之类的“武器”,冲地吼道:“方雨林、你想当三好,也别这样嘛〃那年,他16岁,她15岁零3个月……
“方伯伯……”丁洁略有些难堪地躲开方雨林愕愣却又有许多惊喜的目光,去跟方雨林的父亲打招呼。
方父已经认出来人是谁了,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