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蚁开始贪婪的吃着伤口上的蜂蜜。
蜂蜜完了,便是涂有蜂蜜的血肉。万蚁噬心的痛苦,让白鸿飞的喉咙中,传出了不可控制的嗬嗬之声,他在害怕,他是怕到极点自己无法控制的发出的恐惧之声。
王铸衣袖一挥,走出囚牢:“用木棒撑着他的眼睛!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被虫蚁吃光!”
白鸿飞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惊恐至极的哀号,那哀号声越来越高,到最后,变成了哭叫:“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只是求死吗?还是不肯告顾长辰谋反吗?还是,不肯屈服吗?王铸心中微微有些挫败,他叹了口气,然后甩手,走出囚室。
囚室的石门缓缓的合上,囚徒那带着惊惧,颤抖,愤怒又疼痛到极致的嚎叫声,被隔绝在了石门之后。
三天之后,王铸再次打开囚室的门,他看见的是,一具森森白骨。
白骨上钉着一枚枚铁钉,白骨上甚至有刀刮过的痕迹,骷髅头的两个森然阴黑的洞,正对着王铸。
还有蚂蚁从空空的眼眶中爬出。
没有招。
白鸿飞一直惨叫了三天三夜,行刑的府吏用细木棒将白鸿飞的眼皮撑开,强迫他看着自己被虫蚁吞噬的情形。
已经无法了解白鸿飞死前,究竟想了些什么,那些行刑的府吏,只是听见白鸿飞的嚎叫,从高到低,声音从清亮到嘶哑,带着极大的恐惧,不由自主的叫出混乱的无法辨认的话语。最后他的舌头也被万蚁吞噬,直到他不能再发出半点声音。
王铸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硬气的人,他明明害怕的要命,他明明只需要说出一个“好”字,就能做回他如花似锦的前程。可他到死,都没有开口求饶,到死,都没有说出那一个“好”字。
一股挫败感从他心头升起。
白鸿飞死了,而白鸿飞,宁愿面对酷刑,却不愿一指加害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王铸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底里默默的念了一遍又一遍。
顾长辰,顾长辰。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个仅仅相处三个月,非亲非故的人,如此相待,宁愿舍弃性命,宁愿抛弃似锦前程?经受不住酷刑,宁愿哭着求死,也不愿说出半句对你不利的话?
王铸第一次从心底里,想要扳倒顾长辰了,更是从心底里,想要见一见,这个传闻中的顾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3
3、瑞王赵肃 。。。
“顾长辰么?是个伪君子!”九王爷赵肃轻轻吹开茶盏中的浮沫,含了一口茶。香而清冽,上好的碧螺春在舌尖转了一个来回,流入喉中,沁人心脾。
王铸坐在下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九王爷府,书房中摆设极尽精致典雅,古檀木的书架上,一层不染,摆着若干本史书,两个描金的侍女瓶。
九王爷坐在书案前,身穿着淡褐色的锦袍,头上戴着一顶鎏金小冠,用翡翠雕花的簪子簪住。
“恕下官愚钝,请王爷明示?”王铸欠身道。
九王爷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左手手指轮流敲打在桌面上,反向王铸问道:“你听说的顾长辰,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铸思索片刻,答道:“正直,勇敢,极为自律,勇猛无敌,而且,而且……”
说道这里王铸忽然停下,似乎是在寻找措辞一般。
九王爷微微一笑,帮王铸接了下去:“而且,没有感情!”
王铸猛然一愣,他从未听人这么说过顾长辰,可仔细想想,似乎,九王爷这句话,正是说到了点子上。
九王爷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缓缓的从椅子上站起,负手走出书房。
王铸亦步亦趋的跟在九王爷身后,正是朝霞初升的十分,夜凉未散,草木带露,微风吹过,十分的凉爽宜人。
九王爷遣散了周围的侍卫和太监,信步而行,走到水塘边的栏杆处,忽然止住脚步,缓缓的道:“王大人,本王之前以为,顾长辰只是外表上看起来冷漠,并且还一度为这种万事淡然,镇定自若的态度所倾倒,想要将顾长辰收为己用,然而,在知道了一个故事后,就彻底放弃了这种念头。你想不想听,这一个关于顾长辰的,不太光彩的故事。”
王铸听说一向风评极好的顾长辰有着不可告人的故事,登时精神大振,他朝九王爷躬身道:“王爷请讲!”
九王爷道:“王大人还记得,顾长辰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迹的吗?”
王铸道:“顾长辰今年只有二十一岁,他五年前入伍当兵,崭露头角,不到三个月,已经被破格提拔为校尉,统帅一千人马,似乎是吃过一次败仗,可之后,一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年纪轻轻就成了一方大员。他每一步晋升都是战功而来,要真说起发迹,恐怕算来算去,也就是他十六岁那年的入伍了!”
九王爷微微一笑,道:“没错,就是他十六岁那年,带领一千人马的时候。那一年我朝追击西域叛军,直到天山,所有的军队都按时返回,唯有顾长辰的那一支,在雪山中迷了路。”
王铸道:“下官当时不过是大理寺的主簿,听说一千兵马最后只有他一人生还,还听说就是因为此事对他打击甚大,所以才下苦心钻研兵法,有了今日的成就,成为王爷的心腹大患!”
九王爷道:“大雪山延绵千里,悬崖峭壁,百丈寒冰,顾长辰是根本不可能走出来的!
他那一千士兵,绝对不是战死那么简单!本王听说,顾长辰在陷入困境之初,为了鼓舞众人走出困境,曾折箭立誓,要与众人同心,永不相负。可等到第十天的时候,顾长辰却忽然消失了。那一千名士兵,不见了他们的头领,都惊慌失措,甚至有几个当时就变得疯癫。一名副官及时站出来收拢军心,带领众人出发。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件怪事。那支队伍,每走一天,必然会在当天夜里的宿营之处,出现一张画在雪地上的地图,那地图,正是他们第二天的行进路线。起初,他们以为这是老天爷相助,然而等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军队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王铸想了想,问:“可是因为没有食物?”
九王爷露出赞许的目光,道:“当初本王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却没有王大人这般敏锐,想了两三次,才想到是没有食物!”
王铸脸上骤然变色,尽管是他掌酷刑多年,也忍不住心寒。王铸试探着问道:“是……那件可怕的事情,是那些士兵,互相吃对方……”
九王爷道:“一开始,总是有些士兵根不上队伍,或者老弱病残。顾长辰在的时候,尚能约束,顾长辰神秘消失之后,副官便对这种事情不闻不问了,开始那些士兵不过是吃死掉的同伴,再后来,变成了吃那些受了伤的同伴,再后来,变成吃瘦弱的同伴……再然后,那些士兵刚刚一起杀死对手,正在分食尸体的时候,便会冷不丁的拔剑相向,甚至是连睡觉,都不敢去睡。将领的命令,在这种时刻已经没有任何效用了。那名副官在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实在支撑不住,睡了一觉,就在睡梦中,被自己的侍卫吃掉了!”
王铸的脑袋中,一刹那便闪现出风雪弥漫的大雪山中,一群眼睛泛着蓝光的人,手持兵刃,头一刻还在称兄道弟生死与共,下一秒便将利刃刺进对方的胸膛,分而食之。
在面对着这种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的时候,那些活着的士兵,却都不约而同的不愿分散,每一个人想的都是——不能和自己的食物走散。
若是走在一起,还有可能多活一天,还有可能吃掉别人来充饥,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若是走散,一个人在茫茫雪山,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互相紧密的走在一起,互相残杀吞食。
太阳已经慢慢的升起来,明明已经感受到了夏季独有的炎热,可王铸却觉得心中阵阵发寒。
九王爷接着道:“那每天都会出现在雪地上的地图,依然没有消失,这个时候,那些士兵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早一日走出雪山,他们尽管面临威胁,同伴的背叛,但却不愿意走散,就这样,一千人变成五百人,五百人变成两百人,两百人变成五十人,一直到最后的一天,剩下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顾长辰忽然出现了!”
王铸的心中猛然想到一事,开始忍不住发抖,他的额头已经因为暑气渐起而浸出汗珠,可身体却在不停的打着寒战。
九王爷看到王铸这个样子,淡淡一笑,道:“你猜的不错!那个天天在雪地里,给士兵们画行军路线图的人,就是顾长辰!他离开军队,就是早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而他每天,都远远的跟在那些人后面,直到半夜的时候赶到,杀掉一个士兵作为粮食,然后又在雪地上画出那些士兵的希望,让他们坚持到底。顾长辰离开军队,是怕自己和那些士兵走在一起,防备不周,被他手下的士兵暗地谋害吃掉,他又引导军队,以便能够给那些人一些希望,让他们有勇气有信心走下去。人在绝境中,最致命的其实是希望,因为到了那种地步,不论那希望是多么的渺茫和可笑,人都无法分辨,人都会全力以赴的去争取而忘记其它。顾长辰想必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每日给那些士兵画地图。直到最后一天,他突然出现在那唯一生还的士兵面前。”
王铸问:“最后一天?”
九王爷道:“是!虽然离走出雪山,还有五天的距离。可杀了这个人,足够吃五天!顾长辰这两个月来,不仅吃的饱,而且还睡的安全,他武艺本来就高,那些日夜防备战友,饥一餐饱一餐的士兵,精力和心理都已经憔悴,不堪一击。顾长辰轻松的杀死那最后的一名士兵后,便割下他的肉,尽作五日干粮之用,走出了雪山!而顾长辰,这一年,还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王铸的牙齿已经忍不住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平日的手段再残酷,却还只是针对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可这顾长辰,在陷入困境之初,就深谋远虑,引领他人求生,最终只是为了让那人成为自己的食物。而那年,他却只有十六岁。
他忽然想起了站在大理寺地牢前的那句颇为自负的话:人到了这里,至亲亦可出卖。
然而这句话,放在顾长辰的面前,却是那么的可笑。
王铸脊背一阵发麻,尚未开口,便听见九王爷道:“你一定会有所疑惑,当年和顾长辰同去雪山的士兵,都已经死了,本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王铸道:“王爷英明,自然是有办法知道的!”
九王爷自哂的笑了一声,道:“当日顾长辰归来,对于雪山中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本来在绝境中,牺牲他人保全自己,也无可厚非,可顾长辰却偏偏不要脸之极,他不仅没有丝毫忏悔之心,反而一副满不在乎的漠然模样。我曾经问过当时的主将,主将说过,他根本没有下令让顾长辰出击大雪山。所以,是顾长辰自己前去的。本王当时还疑惑,一个小小的校尉,竟然敢违抗主帅的命令?然而后来,才知道,顾长辰之所以敢违抗主帅的命令,之所以回来之后甘愿受严酷的军法惩处,是因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