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黑子明显地听到他笑了几声。
“现在你还叫我小林君?真是不学乖的天真家伙啊。”到底也相处了一段时间,小林很清楚这人的习惯,对于认同的人通常都会称呼“君”,被人背叛了还不计前嫌?大傻瓜也不会这样吧。
黑子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并不是不在意,只是本能地这么称呼而已。
“等一下放学有空吗?”
突然被这么问道,他愣了愣,随后回答:“诶?没什么事……”今天下午的训练被临时取消,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那好,在车站旁边的饮品店见。”
“请问……”
“为了表达我对你做出那些事的歉意,偶尔也去一起吃吃东西怎么样?”说完,小林就把电话挂上了。
黑子望着嗡嗡作响的话筒,连手上的书什么时候散落到地上的都没察觉。表达歉意?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有事?”青峰含了只雪糕,疑惑地望向身旁的搭档,“喂,你能有什么事?”难得他想请客,叫黑子一起去吃点章鱼烧,居然不识好歹地拒绝。
黑子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要去和小林见面,所以含糊其辞地解释着:“……和人约好了。”
约会?青峰下意识皱皱眉:“女的?”
“不是。”亏他想得出来。
“那我认不认识?”
黑子摇摇头:“总之我先走一步了,明天见,青峰君。”要是再被追问下去,一定会露馅,他索性提起书包径直跑开。
“喂……”青峰在后面叫了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不禁暗想他到底和谁有约?虽然彼此有其他朋友也没什么不对,不过黑子重视别人胜过自己,还是会觉得不爽。
“切!”他把雪糕棒用力扔进垃圾箱,也不情不愿地转身走了。
等到黑子进到饮品店后,就看见小林已经坐在了靠落地窗的位置,脸上带着不耐的表情:“太慢了!”
印象中这个人都是畏缩怯弱的,被学长欺负也不敢还口,即使是冬天也冒着被冻僵的后果去清洗毛巾。面对熟悉的人会有些唠叨,不过总体来说还是个不错的人。毕竟黑子不是真的就很喜欢安静,而是不善言辞罢了。能有个喜欢说话的人在身旁,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现在的小林,无论是带着轻蔑的眼神,还是微微上挑的眉尾,都给他一股异常陌生的感觉,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在他对面坐下后,黑子只是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寂静。一杯香草奶昔放到他面前,黑子微微抬起头:“这个是?”
“啊,是你的朋友提前帮你点的。”服务员指指小林,然后笑着退了下去。
小林轻轻抚着自己的杯子,里面是巧克力奶茶,香味闻起来有些过于甜腻,不过他却很喜欢。“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每次点的都是这个。”
黑子答道:“是的。”
又是一通沉默后,忽然听到小林说:“……我的老爸长期在外地出差,老妈是很普通到不行的家庭主妇。”
“嗯?”
“家里基本上只有我和老妈在,那个人很少回来。我就觉得奇怪啊,有哪个当老爸的人会把儿子丢在家里,一年半载都不来看一下。”
黑子喝了口奶昔,静静地看着他。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插嘴,听对方诉说就可以了。
“后来我就想,一定是他在外面有女人了吧。哈,真是个简单到不行的答案,就只有我老妈那个傻女人才老老实实待家里等。”小林的表情充满了讥诮,像是在怨恨父亲的狠心,又是在恼怒母亲的愚蠢,“不过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吧,黑子。”
“小林君是什么意思?”
“你老爸早就死掉了,通常单亲家庭的家长都会觉得孩子累赘不是吗?”这话听起来非常刺耳,而这就是小林要的效果。为什么只是自己在痛苦和愤怒,明明黑子才更应该一蹶不振的不是吗?就是因为有了篮球和青峰那几个朋友,他才可以幸福的生活?真是可笑至极。这样不就显得自己更可怜了?
今天约他出来,用的理由是什么为了表达歉意,其实只是因为无法宣泄心头郁结,所以也不想看到黑子好过而已。自私吗?那又有什么关系。
“有孩子所以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妈妈一定这么觉得吧。无法自由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连再找个恋人都做不到,就是因为会顾虑你的感受。啊啊,还真是叫人感动和同情的母爱。”
黑子的脸色暗沉下来,却无法反驳他的话。事实上黑子慧也曾经去相过几次亲,但对方要么是嫌她有孩子,要么就是她觉得对方不能给黑子带来愉快的生活。到最后黑子慧还是决定就母子俩共同生活,不再让外人插足。
一个女人要支持各种开销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就拿帝光来说,作为名门这里的学费并不低,可因为黑子想打篮球,所以她还是咬牙选择了对儿子来说最有发展的学校。性格本来是安静甚至有些内向的,现在却为了生活而到处奔波,为此黑子也很是苦恼,现在被小林提起,心底立刻泛出苦涩,连喝到嘴里的奶昔也失去了香甜的味道。
小林把双手撑在桌面,靠近他轻声说道:“所以说……你不就是很碍眼了?”
幸福的黑子哲也啊,要是觉得因为我的话而收到了伤害,干脆的哭出来吧。
黑子握在奶昔杯上的手指慢慢收紧,表情却仍旧保持着让小林厌恶的平静。
“不过就算我老爸在外面真有了女人,也无所谓。”小林重新坐回座位上,悠闲地往椅背一靠,“我不会想去拆穿他或者去碍他的事,而你就不同了,根本就是你老妈的包袱。”
黑子把杯子往桌上一磕,终于忍不住说道:“我不是什么包袱。”
“哦,不是吗?那么你为什么不让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说到底就是自私,怕被抛下。”小林像是感同深受般,“老实又好脾气的黑子同学,实际上就是个只要别人稍稍付出一点温情,就会死死缠住对方不放的人。比如那个青峰,啊,还有桃井五月,你也是因为害怕寂寞才和他们交朋友吧。”
“我不是这样。”黑子否认道。
他笑了笑又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没有哪个人是不自私的,能利用就利用,不能就扔掉好了。”这也是帝光篮球部的部长大人的处事哲学,之前之所以答应做些小动作刺激一下黑子,让他的性格不要再那么天真,除却自己本身看那个幸福的家伙不爽外,也有欣赏赤司的意思,说到底他们都是差不多的一类人。
“自私?”小林的笑容看在黑子眼里已经变得有些扭曲了,他只想着自己或许真是自私的,所以才会在妈妈外出工作的时候,埋怨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单独留下来。在别人没有付出感情前,他也绝对不靠近,因为害怕受到伤害。
被人忽略,也没有主动去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其实寂寞也好,孤独也好,都是他的错吗?
啊啊,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冷冷地看着发呆的黑子,小林的心情却并没有变好,这家伙也太脆弱了,怎么可能变成篮球部的支柱,赤司也真是高看了他。
说起来,自己也曾经有过这么天真的时候,天真到相信周围的人都是满怀善意的,所以才会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不再理会黑子,小林把视线调向窗外,默默无语。
“搞什么,技术这么差居然还入选了国家队?”青峰拿着遥控板,整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篮球赛,日本队实力明显低一个层次,于是被对手完虐,看着都火大。
客厅内除了解说员的高声呼喊和他时不时的讥讽外,没有别的声音。老头子去了朋友家喝酒,今晚不会回来,所以只有他一个人在。对此青峰早已经习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自己一个人还自在一点。
在桃井家草草吃过晚饭后,他就回家看电视打发时间。现在还早,也才八点不到,没有训练的日子真是太无聊了。还有黑子那家伙,本来还想和他出去的,也不知道和谁有约。
把遥控板往旁边一抛,青峰双手枕着后脑,似睡非睡地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惊得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嗯?”穿上拖鞋,青峰面带不解地走过去,这个时间还会有谁过来?该不是提前回来的老头子没带钥匙吧,真是麻烦死了。
一把打开门,他随口问道:“谁……”结果门口空空荡荡,完全没有任何人在那里。天空淅淅沥沥地飘着雨,刚才在室内还没觉得,现在看到这样的情况,青峰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如果雨下到明天,早上的室外体能训练又会泡汤。
正打算把门关起来,一只惨白的手跟着抓到了门上,阻止他的动作。
青峰眼睛蓦地睁大,显然是被吓得不清,“鬼啊”这声叫喊还没出口,就听到一个声音说:“青峰君,是我。”
“哲?”就着灯光一看,原来是黑子,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应该是被雨淋到了。这个人还是老样子,总会时不时吓他一跳,“你为什么……”
黑子说得很客气:“这么晚还来打扰你,真是抱歉。”
“这个也没什么,不过……”他总觉得黑子有些不对劲。
洗过澡后,又换上青峰临时给他的睡衣,才稍稍驱散了绕在身上的寒意。因为个子的关系,睡衣明显过大了,黑子坐在沙发上把衣袖和裤脚折了几折。这样看上去,更显得稚嫩和瘦弱了,完全没有在球场上的沉稳和犀利。
“谢谢。”
拿起大毛巾站在黑子身后,青峰没轻没重地帮他擦拭着湿透的头发,这人真是比他还不会照顾自己,不知道头发不擦干很容易生病吗?
“说吧。”
突然的问话让黑子不明所以:“诶?”
头发比起主人不擅转圜的性格来,显得更柔顺了不少,很好摸的样子,所以青峰不禁放轻了力道,说是擦拭,更像是在抚触。鼻间的洗发水味道和自己的一样,不过换到黑子身上,似乎更好闻了一点,他下意识吸了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你被谁欺负了?”
黑子的表情一凝,微微低下头:“没有。”
“是那个约你出去见面的人吧,不准瞒我。”直觉这种东西基本只有女人才有,不过他这么说不是因为直觉,而是出于对黑子的了解。表面上看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其实就是很困扰吧。
“我没有被欺负。”
青峰放下毛巾,走到前面用双手把黑子的脸捧了起来:“你烦不烦,闹什么别扭?让你说就说!”
“……青峰君,我没闹别扭。”
青峰懒得回答,眼底透出的意味是“你不老实说,今天我们就这么对峙一整晚。”
黑子无奈地轻叹口气,然后慢慢说道:“是小林君。”
“小林充?啊,那个小子还没学好,又跑过来想怎么样?”他眼睛一沉,像是在计划怎么去教训那个家伙一下,让他长长记性。
“其实也不算欺负,只是觉得被看穿了一些事情,有些狼狈。”
“不算欺负?”青峰哼道,“那你刚才哭什么?”他指的是沁着水的眼眶。
黑子说道:“青峰君,那个是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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