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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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国- 第9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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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仁发说:“不要用北殿的兵。叫他夺了头功,日后他韦昌辉再拿大,不又是一个杨秀清吗?”

洪秀全心里想,他敢效法杨秀清自专,他也不会有好下场,自有石达开去制伏他。这话他没有说出来,对用兵的事,他有与胞兄不同的考虑。他说:“如有杀戮之事,让北殿去干,我们手上最好不沾血。”

洪仁达说:“高明,咱们的兵力,确保天王安全就是最重要的。”

这时蒙得恩脚步匆急地进来了。洪秀全问:“东殿有何动静?”

“侯谦芳写了个纸条来,”蒙得恩说,“他说东王很平静,像没事一样,正大张旗鼓地下令,叫随从们准备随他出征去闯师呢。”

这很令洪秀全惊讶,半晌没说话。

洪仁发说:“这小子算知趣,他敢抗旨,他的脑袋在脖子上也就长不成了。”

蒙得恩说:“这事蹊跷,他会这么乖吗?他会一点猜疑没有吗?”

他们还没有对东工杨秀清的反常之举得出一致结论,司琴慌里慌张地跑来,说:“禀天王,不好了,东王差人来,说天父临凡了,召天王马上去听旨。”

一听这消息,众皆失色。

洪仁发说:“不去,千万不能去,这是鸿门宴。”

洪仁达也说:“他又搬出天父来了,上次打了天王,这次说不定又使什么鬼花招呢。”

洪秀全面色平静,他说:“不去是不行的,他一定又召去了京城的文武百官,天父有旨,朕不去听旨,就是抗上,就是背叛,那他有一千条理由对朕大加挞伐,朕就在臣民面前输理了。”

“都是你,早就该揭穿他的把戏!”洪仁发说,“什么天父!都是他自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洪秀全站了起来,说:“换吉眼,马上到东殿去。”

蒙得恩问:“要不要把贴身卫队带上?”

洪秀全点点头,说:“不过,枪要藏好,不要露出来,让司琴领着,一律穿宫装。”十二支短枪是他令镇江的吴如孝在洋人手里买的,他的卫队已经现代化了,东王不知。

蒙得恩答应一声,快步出去。

13。 天京街上洪秀全的仪仗队开路,浩浩荡荡地压了一条街。洪秀全头戴金字“天王”的角帽,身着黄龙袍,脚登九龙黄缎绣鞋,身后跟着司琴率领的十二名女护卫,表面徒手,人人执一柄长柄官扇,其实怀里都佩了短枪。

14。 东王府便殿前空场上(一八五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太平天国天历七月二十二日)各王府的官员已分别按品级跪满了一地,东工杨秀清在便殿上手舞足蹈。正在训斥手下人,因为洪秀全没到,他训斥的内容均不涉及天王:“……居功不可傲,众小的们,你们骄傲了,以为天下太平了,这怎么行?北京未破,清妖皇帝没抓住,尔等要努力……”他看见洪秀全的銮驾进了二门,洪秀全已经下了金舆,他的话锋一转,又说,“众小的们,有人不听天王的话,这就是帮妖!朕派秀全和几个兄弟下界,就是要领你们斩邪留正,让天下太平……”他的话中藏锋,已经说出了天父不止派洪秀全一人下凡,而是还有几个兄弟,当然也包括他杨秀清了。

洪秀全跪在丹陛下,而且口称:“秀全来聆听天父教诲。”

洪仁发、洪仁达、蒙得恩和司琴所率的手枪队紧紧护卫,跪在天王四周。

现在杨秀清的目的性明确了,他更卖力地在丹陛上跳来跳去,口中已泛出白沫来,他问:“秀全来了吗?”

洪秀全忙答:“禀天父,秀全来了。”

杨秀清说:“朕派你携尔弟秀清去治理天国,成绩如何呀?”

洪秀全答:“朕与秀清岂敢不尽心竭力、官衣轩食、勤恳视事,一切尚好。”

杨秀清说:“你们是不是骄傲了?”

洪秀全答:“不敢,仅有半壁河山,北伐大业未成,岂敢骄傲。”

杨秀清说:“不要半途而废,有妖挑拨离间秀全、秀清兄弟,有无此事?”

洪秀全侧目看了蒙得恩和韦昌辉一眼,高声答道:“无此事,秀全对秀清十分信赖,非他人所能离间的。”

杨秀清又说:“尔兄弟一心一德,方能胜妖,千万不能自相猜疑,朕将不会饶恕你们。杨秀清干得如何?令你放心吗?”

“他是天国柱石,干得好,秀全再无不放心之处。”

杨秀清开始语出惊人了:“既然秀清干得好,你也满意,他有如此大功,为何你称万岁,他只称九千岁呢?”

洪秀全愣了,所有的人都惊得面无人色。韦昌辉已眼露杀机,以目视洪秀全,洪秀全冷静下来,目不斜视。蒙得恩的脸上汗都出来了,已经悄悄向司琴靠拢了。

见洪秀全没有及时回答,杨秀清又问:“你怎么不回答?东王怎么不能呼万岁呢?”

傅善祥惊得坐直了身子,感到祸事临头了。

洪秀全终于说:“东王打江山,功劳最大,也该称万岁。”

他这么一答,犹如在众人头上掷了个火药弹,许多人已不再伏地而是惊讶得抬起了头,场上有了骚动。

蒙得恩以目视洪秀全,在请示。

韦昌辉也频频目视洪秀全,随时准备动手。

洪秀全谁也不看,仍毕恭毕敬地跪在那里。

杨秀清问:“封秀清万岁,是你本心吗?”

洪秀全答:“是我本心,东王万岁,世代万岁。”

杨秀清舞蹈的步伐逐渐降低了频率,终于收步,说了声:“好自为之,我回天去了。”

等杨秀清坐下,变成了人,天王才率众官站了起来。天热,加上惊吓,每个人都是汗水淋漓。

杨秀清又在装傻,他降阶相迎,将天王拉到便殿龙椅上坐下,自己站了后,小心地坐在一边,韦昌辉也在侧面坐下。文武百官听完神音该听人话了,没有人敢走散。

杨秀清问天王:“天父方才有何谕旨?”

洪秀全恨不得一刀宰了他,但脸上却十分平和:“天父说,东王功劳大,也该称万岁。”

杨秀清故意谦逊了几句:“小弟理应为天朝驱使,封不封万岁在其次。”

洪秀全说:“那怎么行?一来这是天父意旨,二来朕也正有此意,正好趁此加封。”

杨秀清肚子里暗笑,庆幸自己这一招又将天王治得服服帖帖。

洪秀全说:“封万岁是天国大事,不能草草完事。朕记得,秀清弟的生日是天历八月十七,没有错吧?”

杨秀清说:“难为天王记得这样准。”

洪秀全说:“今日是七月二十二日,距我弟生日还有二十五天,朕想在那一天大大操办一下,正式加封。又是生日,又是封万岁之日,举国同庆,你看行吗?”

杨秀清心里好不得意,他趁机说:“怕来不及,天王不是要委小弟去江西、安徽督师吗?”

洪秀全连万岁也封他了,让他出去督师还算什么?况且那本是激变的手法,这不是“变”了吗?杨秀清这一手玩得很漂亮,洪秀全只能将计就计。

洪秀全回答说:“督师之议可暂搁置,改派别人去就是了。下月的加封大典,你怎么可以不在呢?”

说罢,洪秀全又对韦昌辉说:“大典的筹备由你专办,该从圣库领多少银子,该雇多少工匠,该怎样改修东王府,你都拿个准稿出来,朕要亲自过目。”

韦昌辉忙答应下来,他一时还猜不透洪秀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相信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洪秀全的智商和权术绝不比杨秀清低。

一切都显得很圆满,天王起驾了,杨秀清恭送到大门外。

正文 第二十八集

1。东王府傅善祥住处傅善祥独自垂泪,眼前的蜡烛不时地爆响,灯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宫女走来,剪了灯花,小声劝道:“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一点吗?我让小厨房去做。”

傅善祥叹口气说:“吃不下去。你去吧,我坐一会就睡了。”

这时外面下起雨来,细雨渐渐沥沥地洒在绿窗纱上声音像蚕儿吃桑叶。

东王杨秀清撑着一把桐油纸伞来了,脸上是得意之色,一进屋,他就说:“这么黑?来人,多点几支高烛,让屋子里亮堂堂的。”

宫女忙进来,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灯台上的蜡烛都点着了。

杨秀清见床上的被已铺开,他说:“大长的夜,就想睡觉?前面舞女都在,叫她们跳跳如何?正好雨夜解闷儿。”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傅善祥凄苦地一笑,不觉吟出了两句杜牧的诗来。

杨秀清不懂,问:“唱‘后庭花’?这是一个什么曲子?你爱听,把她们叫来唱也行啊!”

傅善祥更是啼笑皆非,她问:“看上去,殿下挺高兴?”

东王是有大获全胜的感觉。他坐下来,沾沾自喜地说:“依你,我该去低头认罪,乖乖地出去督师,甚至半真半假地把权柄都交出去。可我现在怎么样?我不用去督师了,我挫败了他的阴谋,他还得加封我万岁!”

傅善祥想说“你死到临头了还在欢乐呢”。但她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加封万岁是好事吗?”

“怎么不是好事!”杨秀清说,“我早该跟他平起平坐,我不忍心取而代之,已是我念兄弟情谊了。”

“你逼封万岁,这与篡位没有什么两样。”傅善祥说。

“那不一样。”杨秀清说,“他还是天王,他如果识趣,就好好呆在后宫吃喝玩乐,我会客客气气地待他,再别跟我玩什么花样。”

傅善祥说:“他那么痛快地封你为万岁,你以为他乐意吗?”

“乐意倒未必。”杨秀清说。

“一国怎么可以有二主呢?”傅善祥说,“即使天王迁就,天国也要大乱了。”

“有我在,乱不了。”杨秀清说。

“一国二主,政令何出?”傅善祥说,“文臣武将势必分为两派,或忠于天王,或忠于东王咱相火并也就开始了。”

杨秀清仍很自信:“连天王都俯首帖耳,何况别人。”

傅善祥忽然生气了,把手里一把团扇叭地一扔,说:“我的话你从来不听,我看你大祸不远了,将来会是死无葬身之地。”

杨秀清没想到傅善祥出此恶言,他啪地一拍桌子,大吼起来:“放肆,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咒我?”

傅善祥也不惧他,开始收拾东西:“我走,我走了,全剩下阿谀奉承你的人,再不会有人咒你了。”一边说一边泪如雨下。

一见她哭,杨秀清多少有点心软,他说:“这何必呢?你往哪走?”

傅善祥说:“到一个是非之外的清净地方去,我不愿亲眼看到东王府的毁灭,我不愿看到你暴尸街头的下场。”

“你越说越不像话了。”杨秀清已经有点心动了,他知道傅善祥把这样毫无禁忌的恶语秽言都说出来了,一定有她的预感和正确性。他说,“你把事情看得太重了。”

“怎么叫重?”傅善祥说,“现在,人人可以说你犯上作乱,人人都会说你借天父临凡逼封万岁,只要有人领头,起来诛逆,必群起而应之,你说,你是不是大祸临头了?”

这似乎使杨秀清心里动了一下,他问:“依你,怎么办?”

傅善祥说:“有上下两策供你选择,虽有上下之分,但都可免祸。”

“你说说我听。”杨秀清说,“先说上策。”

傅善祥说:“你去找天王,请求不封万岁。你可以说,虽是天父有此意,你也不愿与天王平起平坐,从而乱了君臣名分,你甘愿永远为臣,效忠天王,并且颁谕天下,让我臣民都知道东王一片忠心。这样,人人都会称赞东王忠义,连天父让他当万岁他都不肯,天王也放了心,对你会更加信赖,这不是上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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