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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驮队见了面接上头后,他照例献上后世被称为哈达的长长白绢,然后按照习俗,双手奉上一碗酒,唱道:
“阳光为什么这样明媚?是因为菩萨洒下了吉祥;
我家为什么这样欢乐?是尊重的客人来到帐房。
哈达是敬礼上师的贽扎,
这杯中的美酒请我最知心的朋友尝。”
这歌是用吐蕃话唱的,张淮深一点也听不懂,好在张议潮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安排了一名通事在旁翻译,那通事名叫杨谦让,精通吐蕃话和回鹘话,当下低声将帕加次仁的歌词一句句用汉话解说。
张淮深一边听着歌,一边略带诧异地低声道:“老兄好生了得啊,随口就能译出这么通顺的词句。”他不懂吐蕃话,但懂回鹘话,知道要在两种语言之间同声翻译是最难不过的。
杨谦让低声笑道:“这是吐蕃人欢迎客人的赞歌,每次来都会唱,听多了,早就能背出来,倒不是我功夫有多好。”
张淮深这才明白,笑道:“原来如此,那这帕加次仁是姓帕加还是姓帕?”
“都不是,帕加次仁是名字,吐蕃人若不是豪门贵族都是没姓的,只有个名字。”
“哦,领教了。”张淮深觉得自己又长了点见识。
“你可知道他名字是什么意思么?”
无论依照先前的官职还是族中的地位,张淮深在驮队中身份最高,即便是张议广,辈份比他高但族中地位却是不如,但他向来没有什么架子,对谁都是温文有礼,很容易接近,因此一路上和大多数人都很近乎,杨谦让因为是特意派给他当通事的,这种感觉只有更深,说话慢慢地变得很亲近随意,这时就用与同辈朋友的语气问道。
“什么意思?”既然这么问,自然其中会有特异之处,张淮深饶有兴趣地问。
“吐蕃话里的帕加就是汉话中猪屎的意思。”
张淮深忍俊不住,微笑着又问:“那次仁呢?”
“长寿。”
“那帕加次仁就是猪屎长寿?”
“对。”杨歉然故意作出面无表情答道。
张淮深难以忍住,转过身以袖掩面,将笑声遮盖了起来。笑过才回首道:“不希奇,咱们汉人不也有狗剩、黑蛋的小名,好养活么,大概吐蕃人也有这习俗。”
杨谦让微笑道:“说得对极了。”
等帕加次仁唱完了赞歌,张议广照往常的惯例喝了酒,收下了哈达,然后热情相邀,招待帕加次仁和手下十多人在营帐里喝酒,找了几个伙计中的老人相陪。张淮深在驮队中的身份不是秘密,但也并不合适对外张扬,所以张议广没有向帕加次仁介绍,更不会去作陪。
因为马上就要入蕃了,驮队在石堡城安下营,放了所有人半天假,让他们出去轻松轻松。
石堡城是座很小的石头城,但却是兵家必争之地,它地处湟水南侧,背靠日月山,与北岸的定戎城遥相呼应,共同扼守住出入吐蕃的要道,有数百名吐蕃兵在此驻扎。在城外有一些山民聚居成的小集市,驮队中的人有的去那里喝酒,有的去那里买些东西,有的更是寻那欢娱之事,张淮深自不会同他们一样,他登上附近高山详观地势,仔细地将地形画下来并加上自己的判词,因为他知道这里将来必然会是同吐蕃人激战的沙场。
第二日清晨,驮队在韦氏人员的指引下踏上山道进入吐蕃境内——当年吐谷浑的旧地。
张淮深以前也带过驮队行过商,但那是在回鹘的大漠上,不是草原就是荒漠,地势平坦,便于驮马行走,但前往吐蕃的道路就大为不同了,可说是一山复一山,山重无尽头,而且吐蕃的山不是像关中终南山那种比较平缓的山岭,全都是千仞万丈高,陡峭如悬崖的峻岭崇山。这一路上,每每出了一山,众人还不及喘气又会看见面前一山当道,白雪皑皑,高耸入云,而且十之八九会有江水滚滚,奔腾咆哮着从中穿过,两侧岸石壁立,峭崖悬空,湍急的水流拍击其上,声如雷霆,震人耳目。这些江河多半没有桥梁,碰上浅的还能卷起裤腿撩起袍子趟着过去,碰上深的,只能抱着牛皮筏子,把人马像蚂蚁一样串起来慢慢游过去,这深山之中,即便是八月盛夏,江水依然寒澈入骨,每渡一次河,就同上酷刑一次无异,再加上还要穿越深山之内必有的老林,这一路艰辛之至。张淮深身处驮队之中,不仗身份要求特殊照顾,一路和众人同甘共苦,而且凭借自己的武功,经常在险难之时一马当先,以身相试,当同伴遇上危险的时候奋不顾身的相救,如此不过几日就已博得了众人敬重和爱戴。
在这样艰难跋涉了十来天后,驮队翻越了积石山,终于出了山区,踏在了安多腹地的广阔荒漠草原上,于是张议广下令,驮队在此地暂歇一日,同时清点货物,检查损失,众人如逢大赦,纷纷四散,倒在芬芳的草地之上享受着热情的阳光,以驱赶这些日子中跋山涉水而受到的风寒。
张淮深这些日子日晒水泡,人黑瘦了许多,也颇感疲惫,同众人一样寻了个平坦的地方,脱掉已经前面见脚趾后面见脚跟的布靴,将外衣披在地上,倒地闭目养神。
安多地处高原,即便是盛夏也不酷热,即便是没有了云彩的遮挡,阳光也不像在沙州那样火辣辣,张淮深只觉得温暖如水,柔和似手,不觉有睡去之意。这时,耳边忽然传来拨草之声,有人在接近,他猛然醒来,睁开双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那韦氏的管家——帕加次仁走了过来,张淮深心知必然有事,坐了起来。
帕加次仁来到近前,随意地坐下,望了会儿天空,像是随意地道:“兄台好悠闲啊,不过今日天碧日丽风和,也确实令人心旷神怡。”他说是汉话,非常流利。
张淮深并不惊奇,和张氏驮队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若是不会汉话反是奇事,但此人明显的是有意接近,又刻意以汉话搭讪,可见必有用意。因此,他只是微笑不语,又闭上眼睛,作出享受这份舒服的样子。
张淮深这次随行一则避祸,二则实地观察吐蕃人的情况,不宜出头露面,所以混在驮队众人之中同光和尘,并不起眼,但珍珠鱼目毕竟不同,岂能久被遮盖,不过几日帕加次仁就已经察觉了他的存在,当时就很诧异,他也曾很技巧地问过几人,但那些人中有的是知道底细的,避而不答,有的只是知道张淮深在商队里用七郎作名字的并不知道真正身份,只能瞠目结舌,说不清楚,帕加次仁心知有异,但因接下来不停地翻山赶路,一时没有空闲,这一日终于有了空,终于按耐不住前来相试。
见张淮深这样相待,他也不生气,只是更加好奇和警觉,寻思着如何再开口,好歹也要将面前之人的底细打听出来。
就在此时,张议广走了过来,他本是来找张淮深的,但在远处看见帕加次仁的举动,又见张淮深没有什么理睬的意思,有心把他们分开,故做特意寻来的样子,嚷道:“次仁老兄,正找你呢,刚才盘点了这批货,有三十多袋茶砖浸水生毛了,这些东西你来看看,要是你们觉得不能用了,就干脆扔了,免得白费力气,要是觉得还能卖,你来估个价,来,我们到货旁边那边说话。”也不等帕加次仁答话,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拉走。
这次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张议广的举动等于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帕加次仁张淮深身份的可疑,因此他兴趣反而更浓,在路上定了主意,等到了多玛少不得要向上头禀报其中的怪异。
而在张淮深这边,也曾私下和张议广说,他的身份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不必刻意隐瞒,反而他人惹疑心,但张议广说,族长走前特意吩咐,尽量不要让他人知道张淮深在商队之中,以免引起吐蕃人的恶念,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张淮深说了几遍张议广都不听,也只好算了。
商队踏上高原后,路是好走了,但麻烦却不见少。吐蕃地势太高,蓝天白云,几乎触手可及,空气极为稀薄,走不上两步就觉得胸口发闷,脚底发软,有甚者,走着走着鼻血就会忽然流下,一头栽倒在地。幸好商队这些人身体强健,又是走惯,这些情况自有对策,而张淮深武艺高强,也不怎么怕,但吃食的问题却是始终不能解决,无论是煮水作饭炖肉,任凭锅中水沸腾不息,就是半生不熟,吃的张淮深拉了好几次肚子,到后来一看到饭食就反胃,只能哀叹自己在过不是人过的日子,而当杨谦让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哪次让他跟着驮队在冬天来吐蕃,除了呼吸不畅,胸口发闷,吃半生不熟的东西这些外再领略一下吐蕃那种洒水成冰的严冬,体会一下可以把人刮得倒翻跟头的漫天寒风和一脚踩下整条腿都会陷进去的积雪时,张淮深只能翻着白眼,赌咒发誓自己无论如何再也不来了,引得边上的人都是哈哈大笑。
就这样又走了十多天,终于来到了多玛,这里是当年吐蕃第一名王——弃宗弄赞分封给吐蕃四大豪族之一的韦氏的封地。
离多玛尚有两三天路程的时候,驮队的规模就开始膨胀了,倒不是因为商队在路上添了人手,而是路上遇上的吐蕃牧民一见商队的到来就收拾帐篷家当,赶着牛羊跟在了后面,张淮深很是奇怪,若是他们是想买茶叶瓷器什么的,为什么不来搭讪要求交易,只是不离不即地在吊着,问了杨谦让才知道,张氏商队的货物向来是给韦氏全包下的,不能卖给别人,时候一长,那些牧民也知道了,但因为驮队带来的茶叶是吐蕃人必不可少的用品,一定要买的,所以每当遇见商队他们就索性跟在后面,等到了多玛,商队和韦氏交割了货物后,再向韦家购买。而对张氏商队来说,有这么多牧民跟随,沿途的危险就大大减小了,至少零星的马匪不敢前来骚扰,因此也颇为欢迎。
吐蕃地广人稀,王京逻些附近还好些,因为有田地可以耕种,多玛这一带是广阔的荒漠草原,往往是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一家牧民在蓝天白云之下放牧,终年不见人烟,只有每年几次大商队到来的时候,牧民才会赶到多玛附近相互易货交易,那时方圆数里之内会聚集上千户人家,形成集市,热闹上几天,等需要的东西买的买,卖的卖,这些人自又散去,直到下一次商队前来。
就这样,沿途不断有牧民跟随,一个二百人不到的商队最终形成了一个多达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多玛。
吐蕃不治城池,没有城墙,安多又是平坦的高原,隔着几百里就可以遥遥望见,但见天尽头的地方,不过几处零星的简陋房屋,附近散落着上百个大营帐,比之关内一个小县城都不如。张淮深略有些失望,问杨谦让:“这就是号称安多之首的多玛?”
杨谦让点点头,说道:“吐蕃这种荒蛮之地,当然比不上我们大唐物宝天华,人稠地茂,整个吐蕃总共不过三五百万人,这里能有几千人已经算是很多了,何况吐蕃人多是游牧,居无定所,只有集市的时候才会看到人声鼎沸的时候,不用急,等我们商队到了后,那些牧民自然会聚过来。”
张淮深微微摇头,感慨地道:“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想,这一路走来,沿途都是荒凉无人之地,想这吐蕃既不繁华,户口又不过三五百万,竟然能胜兵数十万,占据河陇,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