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也是不理张淮深。
于是两人在这缄默中一前一后回到了骊山公主的别墅。
回去后,张淮深收拾了一下,向别墅的管家打了声招呼,让他向公主转达辞意就走了。公主正在气头也没挽留也没有和他一起走。
傍晚时分,张淮深独自一人回到了长安。
远望长安城楼,想起前些日子和公主并肩出城,今日却是孤单一人而归,又回想起这些日子两人在一起的甜蜜,今日的斗气,心中茫然若失一阵阵揪心疼痛传来,忍不住就想回头再上骊山,可是想起为了今后的打算,又只能暂时割舍眼前的牵挂了。
回到家中,得知消息的宅中一干人等都来向张淮深道贺。好容易都一一回礼后,众人散去,只留下芊芊向他禀告他不在这些天的一些事情。
“其实这些天也没什么是要事。不过大前天进士科发榜了,辛家老四辛浩铭中了进士,他特地来想告诉七郎哥,只是七郎哥正好不在。”芊芊最后道。
张淮深本魂不守舍,听到这里脸色忽然开朗,笑道:“太好了,上个月辛老四去春试,我那时正在神龙寺练武没能去送他,实在有些对不住他,这次我得好好给他庆祝一下不可。对了,芊芊,你贺礼有没有送去?”
芊芊道:“昨天我已经派人送了一份贺礼去了,礼单在这里。我和辛老四说了,这些天七郎哥不在,等回来会亲自去道贺的。”
张淮深赞许道:“芊芊你做得很好啊。有了你我真是很省心。”
芊芊笑而不语。
第二天一大早,张淮深就去位于宣阳坊的辛家给辛浩铭道贺。
辛浩铭的父亲辛知康职掌都水监,在他任上曾有过为了将江南赋税顺利运到长安而大修运河的工程,虽然辛知康并不是贪欲之人但仍积下了不少外快。所以辛家虽不是富丽堂皇,但也很有些底气。
张淮深是辛家的常客,所以门上一边通报一边就将他迎了进去。此时天色仍是颇早,辛知康已经去官署了,只有辛浩铭睡眼惺松地出来会客。
刚见面还没等张淮深道贺,辛浩铭已埋怨了起来:“我说小七啊,你来得也太早了吧,打搅别人的好梦可是很罪过的。”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张淮深笑道:“我昨天回来知道你中了进士,高兴的睡不着。这不,刚开了坊门就来给你道贺,你小子居然这么不欢迎我。真真是个恶主人。”
辛浩铭也不禁笑了,说道:“这些天到处应酬,未免缺睡。说到道贺,我还没给你恭喜呢,听说你很快就要做官了,呵呵,公主府的典军,看来不仅要恭喜你入仕还要恭喜你赢得美人归了。”
张淮深勉强一笑:“这以后再说了,这次春试你高中,我准备在樊川我的庄子里邀几个知心的朋友给你开个贺宴,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辛浩铭精神来了,笑道:“自从上次去灞上回来,我们也有一个多月没碰头了,倒是该聚一聚了,只是这些天我还要去拜座师,去赴曲江宴,到亲戚处回拜,总得七八天后才有空吧。”
“曲江宴?不是先帝朝时就禁止了吗?”张淮深讶然道。
说到曲江宴,辛浩铭的精神来了,兴奋地道:“这事确实很奇怪,本来先帝为了禁奢扬简加上当今李相厌恶科举,曲江宴已经给禁绝了,但这次不知为何今上居然网开一面,准许今科举行,听说是同年中有些在朝中有得力的人士作奥援,所以这次才破了例,也不知是真是假。”
张淮深对此毫无兴趣,只是随口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要去赴曲江宴?”
辛浩铭说道:“就在四天后的四月初一。”
张淮深点点头,也不多说。其后互相询问那日别后发生的事,谈到午后张淮深才告辞而去。
第十四章 聚首
离开辛家后,张淮深到神龙寺去拜访陈康白吉永登。这时陈康白吉永登正准备饮茶,见张淮深来到,两人一面磨茶一面谈话。
张淮深先是感谢陈康白吉永登教授武功,然后向他讨教此战的得失。而陈康白吉永登此时心情正好,兴致勃勃地和张淮深讨论了很久的武功。
当水煮沸时,陈康白吉永登将盐和茶加入了水中,放到火上再次煮沸后将小壶从火上拿下,倒在两人的杯中。
端起茶杯,两人细细品尝,张淮深不禁说道:“这茶真是不错,师父的茶道的功夫也是一流。”
陈康白吉永登很是得意,说道:“我平日里也就这么个嗜好,所以对茶道也很下一番功夫,只可惜在吐蕃时大唐禁运,我尝不到好茶叶,只有到了这里才一饱口福。”
张淮深点点头道:“听说吐蕃人一日不可离茶,大唐本是饮茶的祖宗,现如今倒是不如吐蕃人多矣。”
陈康白吉永登道:“其实倒不是我们吐蕃人特别偏爱,只是我们吃的都是羊肉羊乳,不免腥氊,饮茶可以解油腻助化食,故而一日不可或缺。”
张淮深忽然笑道:“听先父说,师父和先父就是因为茶而相识的。”
陈康白吉永登失笑道:“没想到议谭连这个也和你说过。确实如此,当年你父亲才十六岁,第一次来到吐蕃和安多韦家做茶叶的买卖,而我那时只是桑耶寺的一个小沙弥,有一天我来韦家化茶,你父亲知道后悄悄说我们吐蕃人都是牛饮,不懂茶道,糟蹋了茶。我知道后就很不服气,找你父亲论理。你父亲也爽气,说你小和尚要是能把喝茶的工序从头到尾演一遍他就马上赔罪,而且十年内每年送五十斤好茶给我。我一时好胜就演了一遍,果然你父亲说到做到,马上赔罪,而且我之后每年都收到了大唐江南的好茶,从此我和你父亲也成了好友。想想当年的往事真是历历在目,只是故人已经西去,只能遥想追忆一番了。”
张淮深想起父亲不免有些黯然,强笑道:“师父要是准许的话,小侄今后每年也给师父送五十斤茶叶。”
陈康白吉永登用手指略拭拭眼眶,笑道:“那可多谢了。不过最多一年我就回吐蕃了,到那时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喝到这么好的茶了。”
张淮深立刻道:“回吐蕃是师父的愿望,小侄不敢劝阻,不过只要师父安顿下来后叫人到沙州我们张家让他们给我传个话,我保证每年都能把茶送到师父的手中。”
陈康白吉永登认真道:“好,好,这可说定了,你可别忘了。”
张淮深笑道:“当然了,师父的事我决不敢怠慢。”
陈康白吉永登忽然又感叹道:“当年文成公主把茶带进了吐蕃,不知道这对我们吐蕃人来说是祸还是福。若说是祸,自从开始饮用茶后我吐蕃人疾病少生;若说是福,可大唐一旦禁运,茶就沦为贵人的独享,穷人为了能买上一斤两斤往往要倾其一年的所有。”
张淮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唐蕃既是敌国,这些也是不得已。其实师父心中自然也明白,只是师父身为当世高僧,有悲天悯人的胸怀,才会为了穷人作此感叹。”
陈康白吉永登慨然道:“吐蕃富者牛羊之多漫山遍野,领地之大快马一日方能走完;可贫者却无立锥之地,泰半沦为恰娃,郎达玛篡位后只有更甚,和大唐又开边衅,其阍可见。同是弟继兄位,谁知吐蕃和大唐却有天壤之别。”
张淮深很是惊讶,陈康白吉永登斥指达磨赞普自然毫不意外,但对当今大唐皇帝有如此赞许却是出人意料。所以张淮深不禁问道:“郎达玛灭佛杀僧,当今皇帝亦是禁佛,为何师父对郎达玛恨之入骨却对当今大唐皇帝如此推许?”
这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陈康白吉永登却自有妙论,他说道:“世间都将郎达玛的灭佛和大唐皇帝的禁佛相提并论,可我却不这么认为。郎达玛是不准百姓信奉,违者有性命之忧,僧人更是被赶尽杀绝。而大唐皇帝却不然,说他禁佛不如说是和佛争利。去年他下的诏书不过是 《并省天下佛寺敕》 并不是 《禁佛敕》 ,拆寺只是为了得铜铸钱,还僧尼不过为了充两税户,如此而已。依我看来,如今大唐的佛寺不事生产、坐收租米,又开设质铺盘剥百姓,哪像诚心礼佛的样子,皇帝把他们还俗倒是为佛门清理门户。”
张淮深不禁深感佩服,赞道:“师父果然是洞悉时世,我先前曾以为是今上因为道士赵归真进言的缘故,现听了师父一说,细想来当今国库空虚税户流失,陛下此举确是为了利字,和道佛之争无关。”
陈康白吉永登点头道:“前世因结今世果,我佛劝人今世行善以得来世善报,陛下又怎么会为之不悦,禁佛之举亦是无奈。不过此举亦可见今上之胆识。”
张淮深不禁好奇地问道:“师父说禁佛之事可见陛下胆识,何以见得?”
陈康白吉永登道:“天下有佛寺四千余所,僧尼二十六万,信奉之人不下千万,今上断然并省可谓有胆;只省佛寺僧尼不禁信奉可谓有识。更以赵归真之流为盾可见其智谋。”
听到陈康白吉永登如此推许,张淮深不禁陷入沉思。他对官场素来厌恶一直无意进取,除了性子鲠直见不得那些奸恶之事外,也是因为觉得大唐已无明主,无人值得自己效力。可是从陈康白吉永登的话看来,当今皇帝不乏英明之举,想来有中兴之望,那自己将来入仕后是否还要韬光养晦呢?张淮深毕竟还是个年轻人,男儿在世自当有所作为的念头常常盘桓心中,虽因世道黑暗而常自压抑雄心壮志,但午夜梦回辗转之际仍不免唏嘘感叹,自觉明珠敝置,难放光华。又唯恐老之将至,满腹才华尽成虚费。既然良机在前,他不免有所心动。
看到张淮深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陈康白吉永登也不打扰,两人就这样默默对坐品茶,直¨wén rén shū wū¨到张淮深告辞回家。
回家后已近黄昏,家中冷冷清清,问了一下仆佣才知道常无咎和曹品容都没有来过,就连天天来的芊芊今天只露个面就走了,张淮深顿生孤单之感。处理些杂务后,仆人将晚饭送了上来,张淮深坐下举箸,正想殷勤劝食,却发现身边没有任何人,他放下筷子长叹一声,这几日骊山之行已经习惯了公主在旁,今日忽然雁行成单,自是大感寂寞。
草草用饭之后,张淮深去书房想查看一下这几日积下的事务,瞪着眼前的账册却什么也看不进什么也想不出,素来的沉稳不知到了何处,寂寥之感不时刺痛心头。扔下手头的事情来到花园看着挂在半空中的残月,不禁反思昨日是否过于严厉又是否太过要强,以公主要强的性子本该循循善诱,但自己却因为担心今后的相处硬要将她压服而不留余地,想来也是过于冒失。千思万虑缠绕心头,张淮深不禁长吁短叹。踱回自己卧室倒头而睡。
躺在床上,张淮深辗转反侧还是难以入眠,想前几日鸳鸯交颈而眠,何等温柔惬意,叹今日枕边已无佳人相伴,被衾苦寒,真真是孤枕难眠。他争大眼睛极目承尘许久才迷迷糊糊入眠。
第二日清晨,张淮深疲意未消地爬了起来,洗漱用饭之后来到西市乐荣轩。整整一天他都呆在这里,伙计们从门外看去,只见他们的东家手持着账簿目不转睛地望着,不禁赞叹东主的勤奋,但奇怪的是为什么一天下来东主都在看同一本账簿甚至是同一页,难道他在这账簿中看到了什么弊端,什么不力么,想到东主的精明能干,伙计们不禁有些寒毛直竖,疑心自己是不是在无意中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竟然会让东主一天都在思虑此事。
其实张淮深根本没在看账簿,更别说会挑出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