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伞女子默默的站在程星索的病床前,片刻,她伸手摘下了墨镜。
一张俏丽明艳的面孔出现了,竟然是胡蓝蓝。
灰西装男人没有再开口,他退了出去,把病房的门关上,只留下胡蓝蓝和程星索两个人。
他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掏出一枝烟点燃。
这里是高级病区,严格禁烟,但值班医生却似乎对这个男人有些忌惮,看到他反而陪了一个笑脸。
灰西装男人也回笑了一下,他的脸暴露在医院走廊的白色灯光下,不笑的时候他还算是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却有种说不出的狰狞意味,仿佛哪里不对劲。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右眼似乎有些呆滞,那黑白分明的眼仁,仿佛一颗玻璃弹子,毫无生气,却分外刺眼。
那似乎是一只假眼。
他吸了几口烟后,听到病房里传来了很低的语声,他随即走进了值班医生的办公室。
那里有一扇窗,可以看到医院停车场的全貌,最近几个月他一直在这里替胡蓝蓝望风,如果程家的车子开进医院,他就会及时通知她离开。
他并不关心胡蓝蓝老是偷偷去探望程星索做什么,一个沉睡不醒的半死人,还能起什么风浪。
难道是良心不安?呸,女人就是麻烦,良心算什么东西。
他只希望那件事情赶快办成,
这些医生护士虽然都打点得足够,但人多嘴杂,时间久了难免怕出问题。
有时间得劝她少冒点险。
他阴冷的笑了笑,将手中的烟头弹出了窗外。
外面的雨更大了,隐隐还有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气温越来越低。
天地间灰茫茫阴沉沉的一片,如同天地倾倒,似有鬼魅横生。
Chapter。8
夜已经深了,天地间隐隐有数点灯火,昏暗而无力。刚刚下过雨的地面并没有透出清新的味道,反而有一些莫名的腐败气息在空气中游走。
长久没有清理的垃圾堆像大大小小的尸山,无数的秘密与悲伤长年累月的在这里堆积、发酵、霉烂,仿佛永不能逃脱的地狱,一层一层,密密的压在这方土地上,也压在胡蓝蓝的心里。
胡蓝蓝慢慢的走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垃圾堆,她并没有因为这难闻的气味而加快脚步,这里没有树,没有花,甚至月亮也似乎比别处更加昏黄,脚下不知是哪年铺过的柏油路,到处是一个接一个的水洼,不熟路的人走过去,必会双腿沾满黑色的水,一滴一滴顺着裤管流下来,带着永远洗不干净的腥臭。
胡蓝蓝却不会这样,她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一滩一滩的积水似乎都自觉的绕开了她,一路走来,她脚下的小皮鞋依然锃亮,不沾污垢。
自从十岁那年,她放学回来一跤摔到一个臭水坑里,把爸爸买给她的新衣服全部浸脏以后,她就告诉自己,她再也不要摔倒在这里,她连沾上这里的一丝污垢也不要。
她要自己就算走在这样的城市角落,走在社会的最底层,也依然是自己的公主。
她终于走过了那一片熟悉的垃圾堆,眼前出现了大片的低矮建筑,天空中密集的电线将月亮挡得无比窘迫,很多嗡嗡的电视声从两边的窗子里传出来,伴着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斥骂,还有偶尔响起的一声黄梅调。
胡蓝蓝顿了一顿。
她安静的站在巷口。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这就是她蒙上眼也不会走错的家,这就是她的根所在的地方。
她的心里有一种丝丝的凉气爬上来,绝望而无助。
总有一天,她要把自己连根拔起。
就算痛死,就算失去养份,就算成为一朵干花。
也要离开这里,永不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朝着巷口左边的一栋三层建筑走去。
推开院子的门,屋里一如既往的黑着灯,妈妈必然在巷口麻将馆大战,而爸爸也许今天睡在工地不回来。
胡蓝蓝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
那开关是一根油绳,往下用力一扯,悬在屋子正中间的一个灯泡就亮了,不知道为什么,灯光所及之处却显得更加阴森。
这样的开关,在这高速发展的城市里,或者有人以为早已绝迹了。
比如程月光,他一定在梦里也无法梦见,有一盏灯是这样打开,手拉着那根常年累月浸在油烟里的绳,松手以后,手心就是一片污黑。
胡蓝蓝悲哀的看着自己的手心。
到底还是弄脏了。她想。
她抬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那是墙上唯一的照片,中年男人搂着两个小女孩,身后站着中年女人。
那就是她的爸爸、妈妈、姐姐和她。
爸爸和妈妈都来自偏远的乡村,那是她从来没有回去过的地方,但是爸爸是个有志向的人,他虽然一字不识,但是他却希望自己的两个女儿有出息。
那时候的日子,其实是温暖的。
爸爸没日没夜的在各个工地打工,他是优秀的泥瓦工,很多工地都抢着要他,他有着接不完的活,他不怕苦不怕累,只想多赚一点钱,存给自己的两个女儿。
每当她和姐姐捧回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或是爸爸给她俩买了一模一样的漂亮衣服,家里都会像过节一样高兴。
那时候的妈妈也很温柔,她在巷口摆了个小的茶水摊,经常问来买东西的人要一点剩下的棉纱,给她们姐妹俩打纱衣,打出来颜色混成一团,不好看,但是穿在里面,冬天也觉得暖。
那是家最初的模样,也是留在胡蓝蓝记忆里最清楚的片断。
后来呢?
后来她十岁,爸爸工地上做活摔断了腿。
她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冷风呼啸的天,她放学回来,看到家门口围满了人,她钻进去,就看到爸爸躺在一副简易担架上,面色蜡黄如纸。
天那么的冷,但是爸爸的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的腿在不厚的被子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脚上穿着有补丁的灰袜子。
他一声不吭。
在妈妈的哭叫,邻居的议论和爸爸工友的义愤里,她依稀得知,工地的老板躲了,没有人出医药费送爸爸去医院。
这样的事情在这城市的角落里时常发生,大家已经麻木,但是落在自己的身上,才知道那是怎样天翻地覆的痛。
爸爸终是残疾了,曾经走路必定要把腰板挺得直直的男人,从此只能拖着一条腿,踉跄着行走。
工地老板最终出现,但是为时已晚,他给予了微薄的补偿,并且给爸爸安排了在工地做饭的工作。
“你还有一家子要养,你总要在这个地方做下去的。”老板痞着一张脸意味深长的拍打着爸爸的肩膀。
那一刻,藏在门背后的胡蓝蓝仿佛看到爸爸的肩膀在那个可恶的老板的每一下拍击中,一点点矮下去,一点点沉默,一点点颓败。
爸爸最终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开始拖着残腿每天赶往工地做饭,幸好他人缘不错,一个工地做完了,总有另一个工地会要他去。
但日子终究凄惶了下来,穷人的生活就犹如沼泽上的一根稻草,看似平静,其实经不起任何一点重压。
然后是妈妈迷上了打麻将,白天连茶水摊也无心顾及,不是今天被偷了包烟,就是明天粗心收到了假钞,到了晚上,奋战到半夜竟是常事。
最后刚满二十岁的姐姐急匆匆的嫁了……
嫁了……
胡蓝蓝突然一个激灵,从往事里清醒过来。
她听到左边的里屋里,有着异样的响动,那是以前她和姐姐的房间。
她并没有惊讶,相反的,她一直如寒冬腊梅般凛洌的脸色突然间柔和了下来,美丽的眼睛里也慢慢浮上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娇憨。
她从满是油污的饭桌上的一个纸盒里找到了钥匙,打开了紧锁的里屋。
昏黄的光照进了黑暗的里屋,虽然弱小,但终究打开了一线生机。
如她意料中的场景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的姐姐胡青青坐在唯一的一张木床的角落里,抱着一床旧得已经辩不出颜色的毛毯,呆呆的看着她。
胡蓝蓝慢慢的走到床边,她在床沿坐下,伸出双手抓住胡青青的手。
“姐,我回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小兔子一样柔软,带着依恋与娇憨,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悲伤。
胡青青半眯着眼睛,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动弹,只是呆呆的看着胡蓝蓝,仿佛在努力的适应突然间射进这黑暗小屋的光,也在努力的辩认着眼前熟悉的人。
“我是蓝子。”胡蓝蓝收回双手,在自己的脑袋两边比了一下兔子耳朵的形状,这是她们姐妹俩小时候的暗号。
胡青青果然轻轻的动了一下,她笑了。
直到胡青青笑起来,她的面孔才有了一丝生气,不再似假人一般呆滞。
她笨拙的扑了过来:“蓝子,你回来了,你吃饭了吗?姐去给你做饭。”
胡蓝蓝的眼泪一下子冲到了眼眶。
自从爸爸伤残,妈妈自弃以后,这个家里,就剩下了姐姐,每天和她一起上学放学,如果她回来晚了,姐姐就会这样说:“蓝子,你回来了,你吃饭了吗?姐去给你做饭。”
但是,现在的姐姐……
她捧住姐姐的脸,轻轻的抚摩着这张曾经熟悉现在却苍老残败的面孔。
她和胡青青,从小就是这条巷子里最美丽的姐妹花。
借着家里破了几条口子的老镜子,她多次把自己和姐姐进行比较。
胡青青的漂亮是内敛的,温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如同月芽,皮肤光洁如瓷,声音轻柔甜美;
而她,她的美丽是光芒四射的,她的眼睛如同黑夜里最亮的星星一样闪烁,挑衅的看上任何愣小子一眼,他们都会檄械投降。
多少年来,她们姐妹俩抱在一起,缩在这张只有一米宽的木床上,讲着彼此的心事,这是她们共同的房间,有着她们所有童年与少年共同的记忆。
然而,现在的自己,仍然光鲜如初,像春末开到最艳的玫瑰,照亮着这黑暗小屋的每一个角落,但她的姐姐,却蓬着一头如乱草般的发,腊黄着一张脸,脸上分不清是脏污还是色斑,明明暗暗如同鬼魅,一股难闻的怪味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但她却在憨憨的笑着,仿佛浑然不知自己的模样,还挣扎着要下床给妹妹做饭,就像之前的许多年一样。
她以为一切都不曾改变。
胡蓝蓝的眼泪刷刷的流着,不能停止。
胡青青只比她大三岁。
比她大三岁的胡青青,现在是个时好时坏的疯子,她整天被父母关在这黑暗的里屋里,连唯一的窗子也被木条钉死。
她过这样的生活,已经有足足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不,没有日夜,太阳早已落下,月亮也回家,胡青青却走在没有光亮的黑夜里,永远也等不到天亮。
她用力的抱住胡青青,丝毫不理她身上的异味,她说:“姐,我吃过了,你吃过没有?你饿不饿?我去做饭给你吃吧。”
但是她还没有做好饭,妈妈就回来了。
看来妈妈今天手气不佳,脸色也格外阴沉。十年前温柔的用一点点旧纱线给她们姐妹俩织毛衣的那个女人,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拍着牌桌大吼“老娘今天要自摸”的妇人,而她与女儿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她看了胡蓝蓝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回来吃?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