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号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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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号当铺-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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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精精神不振,明明作了预约,她又记不起是谁。“旧朋友?”

“三岛。”老板说:“由一枝墨水笔开始与我们交易的人。他大概,会来最后一次。”

阿精唯唯诺诺,但无论怎样,也放不了心在老板的说话之上。

晚上,三岛来了。世间的财富最擅于改变一个人的气度与容貌,五年前一切如意,他便双眼有神,意气风发,今天,生活没前景了,浑身散发的是,一股令人退避三尺的尸气。

“老板……”三岛走进书房内,一看见老板,语调便显示出他的悲伤与乞求。

“三岛先生,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到你?”老板问。

“老板,”三岛说:“我什么也没有了。”

“得失来去无常,请放轻。”老板安慰他。

三岛说:“我一个人是生是死不重要,但我的家人要生活,我有年迈的母亲,以及才三岁的儿子。”

老板说:“可以帮忙的话,我们义不容辞。”

三岛说:“我希望要一笔可观的金钱,保障他们的生活。”然后,他说了一个数目。

老板答应他:“无问题。”

三岛的眼睛释放出光亮:“感谢老板!”

老板说:“但你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典当了。”

三岛望着她:“那么……”

“只好要你的灵魂。”老板说。

三岛木然片刻,似乎并不太抗拒。“横竖,我的灵魂也污秽不堪。”

“但我们欢迎你。”老板说。

老板向他解释那笔典当灵魂的报酬是如何分配给他的家人,三岛同意了,他又要求三岛签署文件。

最后,老板告诉他:“你有什么要说的,请说出来。到适当的一天,这段说话或会在微风中、海洋中、睡梦中、静默中传送到你想他知道的人心中。每当海洋一拍岸,他的心头便会摇荡看你的遗言,他会一生一世惦记你。”

听到这样的话语,三岛忍不住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老板望着他,他发现,他也渐渐感受不到这种悲哀。从前,他会为每个客人而伤感,会但愿他们不曾来过,然而,时日渐过,连良善的心也铁了起来。见得太多了,重复着的悲凄,再引发不了任何回响。

思想飘远了的他,忽然害怕。已经没有爱情,迟早又会失去恻忍,千秋万世,更不知怎样活下去。

老板心里头,呈现了一个原本还是蒙胧,但逐渐清晰的决定。

是了,是了。

他要这样做。

那天,他收起了孙卓的爱情之时,他已决定要这样做;今天,他更加发现,这是他长生不死的惟一出路。

是阿精的声音打扰了他,阿精对三岛说:“三岛先生,请别伤心,你的家人会因为你今天为他们着想,而生活无忧。”

三岛说:“第我一生的精力,也是为了令自己以及我身边的人生活无忧,然而一步一步爬上去之后,却搞到连灵魂也不再属于自己。是不是有愿望的人,都已是太贪心?”

老板与阿精都答不上这问题,他们的客人,都是心头满载愿望的人,这些人不能说是贪心,而是,他们都走了那条太轻易的路。

凭住一张地图,任何地方都可以直达的人生当铺。

三岛悲愤地说:“你们明白人生吗?人生是否本该什么也没有?如果要在人生之中加添一些想要的东西,是否代价都沉重?”

老板与阿精再次答不上话来。老板今年大概一百六十岁了,但他却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了解人生?

甚至乎,他什么也不了解。

老板只能说出一句:“请你准备,我们该开始了。”

本来垂下眼睛的三岛,忽然抬起眼来,他如是说:“不!”他发问:“你首先告诉我,我将会往哪里去?”

老板告诉他:“那是一个无意识的空间,你不会知道自己存在过,亦不会游离,或许,你会沉睡数千年,或许只是一刹那,总之,一天世界末日未到,你也不会有任何知觉。就算世界末日到了,真要审判生者死者了,也有数千亿的灵魂,与你同一阵线。”

三岛本想理解多一些,譬如数千亿同一阵线的灵魂,是混合了上天堂和落地狱的灵魂?抑或只就是要落地狱的,也有数千亿个?

但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哪一个方向,都是大数,有很多人陪伴的意思,三岛忽然没那么激动。

老板问他:“可以开始了?”

三岛合上眼睛,面临一个受死的时刻。对了,刹那以后,将会毫无知觉,所有做人的记忆,无论是悲与喜,得与失,爱与恨,都烟消云散。存在过,就等于不存在。

是最后的交换了,死亡就是终结。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以为,我不会走到这一步。”

老板安慰他:“没痛楚的。”

三岛重新合上眼睛。

老板便把手放到他的头顶上,就在同一秒,三岛但觉心神一虚,之后便不再有其他感受。勉强说再有知觉,都只是这种连绵不尽的虚无。

眼前的三岛,已是尸体一条,在光影渐暗之间,他的躯壳被送回他的妻子身边。明早的新闻会报道,前富豪安然逝世,享年四十八岁。

老板的手心收起了三岛的灵魂,照惯常做法,阿精会把玻璃瓶递过来,接收这个典当物,但今次,阿精魂游太虚,完全没为意典当已经完成。

“阿精。”老板叫她。

她的心头一震,把视线落在老板的脸上。

“请收起这个灵魂。”老板伸出他的右手。

阿精方才醒觉,她用双手做了个手势,玻璃瓶便出现在两手之间。

老板把手放到瓶口,一股钿小的,微绿色的气体从手心沁出来,溢满瓶身,阿精盖上塞子,便步行到地牢去。

她推开门,漫无目的地朝木架走去,一直向前走呀走,终归,她也走到适当的世纪、时分、人物的架旁。

她把瓶子放到属于三岛那一格之上,旁边有一系列他以往的典当物。

继而,她水无表情地离开地牢,脚步浮浮地走回她的行宫。

其实,阿精漏做了一个很要紧的步骤,她应该把玻璃瓶中的灵魂转移到一个小木盒中,这种小木盒,可以完美地保存一个灵魂。跟着做了百多年的步骤,她居然可以这样糊糊涂涂地忘掉。

这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见了个客人,但阿精已觉得,筋疲力尽。倒到床上的一刻,眼角甚至沁出了泪。

当铺的运作每天不断,老板也有留心阿精的精神不振,他问过她,她没有说些什么,他便不理会了,只叫她多点休息,如果心情对的话,不如到外面的地方走走,吃东西、买东西,做些她喜欢的事。老板支持阿精寻找乐趣,他自己亦然,他追踪孙卓的行径。

已推出第二张唱片的孙卓,赢得无数音乐界的奖项,名字无人不认识,古典乐迷、非古典乐迷,全都景仰她。她把古典音乐重新带回公众层面,令这些美妙乐章广泛地受大家认识。

在音乐史上,她担当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孙卓,才二十岁,便成为了一个等同“伟大”的名字。

世人渴望这些音韵,她把世人带回一个古典品味的追寻当中。孙卓明白自己的贡献,不独是一名伟大的乐手,更是一名伟大的音乐推动者。

她正举行她的巡回音乐会,世界性的,有的在小型的音乐厅中举行,有的在可以容纳数万人的音乐场地进行,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人,也可以一睹她的风采。

事业发展得极好的她,裙下之臣亦穷追不舍,而且非富则贵。有唱片业钜子、西方国家的年轻王子、油田的大财主、跨国机构的继承人……她接见他们,与他们吃一顿饭,说些体已话。然后,她觉得,自己比起他们,更具皇族的气派。

凡夫俗子,谁会衬得起她?

她不需要

第十章

自此之后,阿精与老板的距离越来越远,差不多是天各一方了。

她再也没想过回当铺,但觉那个地方已与自己无关。

日子纯粹是虚度与消磨,与X到处为家,便是留在尘世的惟一勾当。

她下了结论:“只有像人才会希望长生不老。”

X不置可否,因为他知道,有些人的长生不老,日子过得甚有意思。

譬如孙卓。如果孙卓最后得到永生,她的长生不老就是享受,因为她有目标。

孙卓盼望一个永恒的生命,她有一个目标,就是成为当铺女主人。所以她希望长生不老。她不是傻人。

孙卓在世间的荣耀依然至高无上,她获封为爵士,她的靡靡之音感动了世人,世人于是对她不离不弃。如果,可以策封她为圣人,相信,她亦已早早被加冕了。头戴皇冠之后,又可以戴上光环,要多厉害有多厉害。

转眼间,孙卓亦已四十岁,她足足雄霸世界二十六年。

恰如其分地,她有四十岁女人的味道,而美貌,因为金钱也因为保养,看上去也只像三十出头。依然簇新、光鲜、不同凡响。

而在当铺来来回回这些年,她早已摸熟了每一个角落,除了阿精的行宫以及地牢,其余她都能进进出出。

当一切都完美安好之际,有一次,在表演的中途,她在台上不支晕倒。

把她送进医院,医生说,她得到的是脑癌。

“什么?”孙卓反问。

医生告诉她:“孙小姐,对不起。”

她抱着自己的头,消息突然,她无办法信服,然而,倒是冷静得很。“可以治疗吗?”

医生表情抱歉。“做手术已太危险。孙小姐,你只余下一个月的寿命。”

“什么?”她再问一次。

医生说:“我们……全世界的人也会舍不得你。”

孙卓掩住嘴,她要再三肯定一切:“一个月的寿命!我就快会死?”

医生的眼睛红上来:“孙小姐……”他似乎比她更悲痛,看来,他一定是她的知音。

她躺回病床上,摆了摆手,吩咐医生护士出去。她把脸转向望出窗外,窗外的天好蓝,然后,忽然她就微笑了。

孙卓不怕死。她想到的是,老板很快就赐她长生不死,她会顺利跨过人类的死亡,然后伴着老板得到永生。

他伸伸懒腰,原来是时候与尘世的荣耀告别了。

孙卓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的消息,很快便公开去,人类,同一时候涌起了恐慌,他们陷入了一个极度哀伤的局面。他们害怕失去她。

他们悲哭他们祷告他们为孙卓寻求名医,每一天的世界性新闻报道,一定有孙卓的病情进展。她没待在医院中,她住在西班牙向海的堡垒内,静待她的肉身腐烂。

每一天,堡垒之外都集结了群众,他们播放孙卓的唱片,他们手牵手运用念力来渴望奇迹出现,堡垒的山头,已集结了数十万名由世界各地蜂涌而来的人。他们住在帐幕中,手拿洋烛,每滴流下的眼泪,都是祝福。

孙卓的外形已有变异,她双颊凹陷,眼内的神采已逐渐减退,身体,亦已瘦了很多。没经过治疗,所以不用刺头,外观亦无受药物副作用影响,然而,患重病的人,不可能再美艳如昔。

意志再强、权力再大,也敌不过神秘而无奈的身体结构。

她吩咐众仆把所有窗帘垂下,她不想任何人看见她的容貌。而她在窗帘之后,静待老板的来临。

可是,一天又过一天,老板却没到来。而孙卓,因为癌细胞扩散,她的视线已快不管用,而头,久不久便狂制地轰痛。是在肉身的痛苦中,她的信心动摇起来。

无理由,老板要她受这种苦。

她问医生:“我剩下多少日子?”

医生说:“对不起,孙小姐……只有一个星期。”

她不得不彷徨,原来,真的时——无多。

她用祈祷的心情去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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