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听到。“我想你了解我的个性,你还是安份一点好!”怎样的口气!怎样的“家书”?特
宝一天到晚摇头晃脑念:“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如果都是这样的“家书”,恐怕还
是少收到一点好!“喂,慕天!”有人喊。
他没有听到,仍然陷在自己的思潮中。
“喂喂,你怎么?老僧入定吗?”一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惊醒了,是胖子吴。“干
什么?”他无精打采的问。
“募捐。”胖子吴嘻笑著伸开了手掌:“南北社的聚会,明天轮到我做东了,小罗他们
选择了艺专附近的黄桷树茶馆。怎样?有吗?”他掏空了自己的口袋。
“拿去吧,我家里又寄钱来了。”
“好,我总共欠你多少了?”胖子吴问:“有朝一日,我胖子吴有了钱,连利息还
你。”
何慕天笑笑,没说话。胖子吴收了钱,愉快的向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折回来说:
“喂,听说小粉蝶儿已经订过婚了,是重庆一个很有钱的人家,不知道姓什么的。你
看,咱们特宝追了半天,不是白追了吗?人家是蝴蝶,有翅膀的,哪儿那么容易就追得上
呢?还是我聪明,认定了小飞燕,追到底!”说著,他挥挥手,自顾自的走了,当然,他忘
记了飞燕的翅膀比蝴蝶更大。
这儿,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望著灯火,他茫然的陷入沉思之中,小粉蝶儿?订过婚
了?那沉静的眼睛,温柔的微笑,发辫、草帽、蓝色的花……他咬紧嘴唇,牙齿陷进肉里,
痛楚使他一震,摔摔头,他昏乱的自问:
“我是怎么回事?”接著,他又凄苦的笑了,用手枕著头,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喃
喃的说:“好了,你有你的她,她有她的他,认命吧!”
翻了一个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著牙,无声的念: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几度夕烟红34/7816
黄桷树茶馆在艺专附近,是学生们课余聚集之所。在艺专旁边,专做学生生意的茶馆共
有三个,一个被称为校门口茶馆,位于艺专大门之外。一个在男生宿舍旁边,称为邱胡子茶
馆。顾名思义,这茶馆老板一定是个大胡子,但是,却并非如此,那老板一点胡子也没有,
为什么竟被喊作邱胡子茶馆,其来源已不可考。再一个,就是位于黄桷树的黄桷树茶馆了。
当时,泡茶馆成为一种风气,学生们一下了课,无论黄昏、晚上、中午、早晨,都往茶馆中
跑,二三知己一聚,泡杯茶,来一盘花生米什么的,海阔天空的聊聊,成了一大享受。茶馆
中都不止卖茶,还兼卖酒,小菜,和小吃,所以,假若有时间,很可以从早在茶馆中待到
晚。而茶馆老板,也很能和学生们结交,赊账是习以为常的。尽管身上没钱,也可以在茶馆
中一待数小时。因而,茶馆与学生几乎是不可分的。南北社成立了将近三个月了,每星期一
次的聚集使大家都混熟了。沙坪坝两岸的茶馆,更是个个吃过,老板们一看见他们进门,都
会眉开眼笑,因为:第一、他们可以吃空一座城,毫不保留。第二、他们都付现款,概不赊
欠。第三、他们的笑闹高歌可以使满座注目而弄得整个茶馆里都喜气洋溢。这天的黄桷树茶
馆又成了嘉宾云集之处,南北社的社员们大吃大喝,闹得天翻地覆。四宝之一的大宝表演了
一慕用鼻尖顶筷子,他把一支筷子顶在鼻子上,又把一个茶碗盖放在筷子的顶端,颤巍巍的
在满室行走,看得人人心惊胆战,为他捏一把冷汗。但他却满不在乎,一面走还一面做怪
样,走著走著,他从眼角看到那个茶馆的小伙计也张大了嘴望著他,他停下来说:“小伙
计,别愁,茶碗盖打碎了赔你一个!”
话还没说完,那筷子一歪,茶杯盖滴溜溜的落了下来。正好特宝坐在椅子上,仰著脸望
著那茶碗盖,这盖子不偏不倚,就正正的落在特宝的脸上。特宝“啊”了一声,伸手去接,
没接住,然后是东西落在地下打碎的声音。小伙计翻翻白眼,摊了摊手,说:“好了,赔一
个吧,还是打碎了。”
“唔,”特宝呻吟了一声,捧上了一个茶碗盖,哭丧著脸说:“盖子没碎,碎掉的是我
的眼镜!”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特宝拾起了眼镜,看看只碎掉了一片,就依然戴到脸
上去。大宝还想继续顶筷子,特宝两手一推,嚷著说:“罢了,罢了,留一个眼睛给我
吧!”
大家又笑了。何慕天一声不响的已经喝了差不多一壶酒,从酒杯的边缘望过去,他看到
梦竹带著个若有所思的微笑,似关心又似不关心的望著那笑闹的一群。杨明远在和小罗谈论
中国人的陋习,只听到小罗大笑著,用他特有的大嗓门说:
“……中国人的习惯,请客嘛,请十个客人可以发二十张帖子,预计有十个人不到;八
点钟吃饭嘛,帖子上印个六点正,等客人到达差不多,大概总是八点……”
“假若请一桌客人,发了二十张帖子,预计八点吃饭,而六点,客人全来了,怎么
办?”许鹤龄推推眼镜片问。
“那么,一句话,”王孝城说:“出洋相!”
何慕天酒酣耳热,听他们谈得热络,突然兴致大发。他用筷子敲敲酒壶,嚷著说:
“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于是,他敲著酒壶,挑起眉毛朗声的念:“华堂今日盛宴
开,不料群公个个来!”
这两句一念出,大家就都笑开了。何慕天板著脸不笑,从容不迫的念著下面的:“上菜
碗从头上落,提壶酒向耳边筛!”
一幅拥挤不堪的图画已勾出来了,大家更笑不可抑。何慕天的眼睛对全座转了转,仍然
庄重而严肃的坐著,用筷子指了指外号叫“矮鬼”的一个矮同学,和胖子吴,说:
“可怜矮子无长箸,最恨肥人占半台!”
全桌哄堂大笑,笑得桌子都颤动了,大宝抬著矮鬼的背,边笑边说:“可怜可怜,应该
特制一副长筷子,以后参加宴会就带在身边,免得碰到这种客人到齐的‘意外’局面,而挤
得够不著夹菜!”胖子吴更被小罗等推得团团转,小罗喘著气嚷:“以后请客决不请你,免
得占去半个台子!”胖子吴端著茶杯,哭笑不得。萧燕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一部份呛进
了喉咙里,大咳不止。何慕天等他们笑得差不多了,才又念:
“门外忽闻车又至,”“我的天哪!”萧燕笑著喊,一面用手帕擦著眼睛。
“主人移坐一旁陪!”何慕天的诗念完了,大家想想,又止不住要笑。何慕天啜了一口
酒,抬起头来,感到一对眸子正在自己的脸上巡逡,他跟踪的望了过去,那对澄清似水的眼
光已经悄情的调开了。他怔住,望著那红滟滟的双颊和嘴唇,望著那醉意流转的眼睛和小小
的翘鼻子,心头在强烈的烧灼著,举起酒杯,他一仰而尽,握著酒杯的手竟微微颤抖。
“我提议,”萧燕清脆的声音在响著:“我们来做一个游戏:画心!”“画什么?”小
罗问。“心!我们每人发一张纸,画一个自己的心,心中想些什么,有什么欲望和念头,都
要忠实的画出来。假若有谁画得不忠实,我们公开讨论,抓住了就罚他唱一个歌!”
“好,同意!”小罗叫。
画心,这是当时大家常玩的一种游戏,在一张白纸上,画一个心形,然后把自己心中所
想的都写在这颗心里面,可以把一颗心分成好几格,每个格子大小不等,以说明哪一种思想
所占的份量最重。这提议获得一致的通过,于是,每人拿了一张纸,开始画了起来。画了一
阵之后,萧燕问明每人都画好了,就把纸条收集在一起,一张张的打开来研究,首先打开的
是小罗那张。大家都围过去看,看到的是下面的图形:“喂喂,”萧燕说:“谁看得懂?”
“我看得懂,”小罗说:“当中的小位置属于我自己,剩下的位置都属于‘她’!”
“她?她是谁?”大家都叫了起来。
“她吗?”小罗慢条斯理的说:“只在此屋中,人深不知处!”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男同学们的眼光就笑谑的在几个女孩子脸上转来转去,弄得桌
上的“女性”都红了脸,萧燕瞪了小罗一眼,骂著说:
“缺德带冒烟!这怎么能通过?太调皮了,非罚不可!”
“真的该罚!”王孝城说。
“对,要罚!”一致通过。
小罗被大家推了起来,叫他表演。他站在人群之中,用手抓抓头,四面望望,没有一张
脸有妥协的表情。看看实在逃不过,他就皱著眉直抓头,把一头浓发揉得乱七八糟,嘴里哼
哼著说:“我唱一个……唱一个……唱一个……”
“我的天哪,”萧燕喊:“你到底唱一个什么呀?”“唱一个……”小罗眼睛一翻,忽
然一拍手说:“对!唱一个也不知道是河南梆子呢?还是河南坠子呢?还是河东河西河北的
什么玩意儿。”“你唱就唱吧,别解释了!”胖子吴说。
于是,小罗连比带唱的唱了起来:
“牵马来到潼关,不知此关何名?
急忙下马来看,只见上面三个大字:
啊哈哈呀,原来是潼关!”
他还没唱完,全座都已笑成了一团,倒不是因为唱辞的可笑,而是小罗的比划和表情,
一句“啊哈哈呀!”眉毛向上挑,眼睛瞪得圆圆的,那股大发现似的怪样惹得大家笑痛了肚
子。萧燕弯著腰,喘著气,拚命喊:
“我的天哪!”好不容易,大家才笑停了。这才继续看下去,下面一张是胖子吴的:
萧燕一下子红了脸,嘟著嘴说:
“这算什么?”大家又都笑了起来,胖子吴咧了咧嘴,振振有辞的说:
“不是要写实在的吗?我心里只有这个!”
“有你的!胖子!”小罗赞扬的拍拍胖子吴的肩膀:“比我小罗强!”萧燕狠狠的盯了
小罗一眼,脸更红了。
再下面,是特宝的:“喂,”萧燕不解的问:“蝴蝶梦算是什么呀?”
何慕天很快的扫了梦竹一眼,蹙著眉微微一笑说:
“蝴蝶梦,当然就是蝴蝶梦,我主张通过!”
大家不禁都望了望梦竹,会意的一笑。
梦竹一语不发,长睫毛盖住了眼睛,面颊上漾起一片微红,和天际的晚霞相辉映。
再下面,是杨明远的,打开一看,大家就呆住了!“解释!”小罗敲著桌子说:“简直
是莫名其土地庙!比我还滑头嘛!这无论如何不能通过!如果我还该罚,他就得罚双份!”
“真的,这代表什么?”何慕天也问。
“问题!”杨明远说:“我满心的问题,大问题,小问题,复杂不堪,写不胜写,只好
画问号了。”
“不成!”萧燕叫:“这不能通过!谁知道你的问号代表什么?要罚!”“对!罚罚
罚!”顿时,一片喊罚声。
“我不服气,”杨明远说:“我明明是按照心中想的画的嘛,我心里只有问号,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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