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看到了小罗,她的脸一沉,没好气的说:“我说过不理你了,你又跑来做什么?”
“我想出你为什么生气了,”小罗说:“毛衣,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了!”萧燕仍然板著脸:“看你冷得那副怪相,毛衣赎回来没有?”杨明
远和王孝城相对看了一眼,又转头去看小罗如何应付,小罗不慌不忙的,慢吞吞的说:“毛
衣吗?——”
说了三个字,就像忘记了那回事似的,突然举起那只哈巴狗来,往萧燕鼻子底下一送,
嘻皮笑脸的说:
“哈巴狗,哈巴狗。”萧燕冷不防的看到毛茸茸的东西,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定下心
来,才看清是只玩具的哈巴狗。她用手拍拍胸口,喘著气说:“你这是干什么?”“这个
吗?”王孝城笑著说:“就是赎毛衣的成绩,我们摊了钱给他去赎毛衣,毛衣没赎回来,赎
出这么个东西来!”
小罗仍然嘻笑著,把那只玩具狗在萧燕鼻子前面不停的晃来晃去,嘴里重复的嚷著:
“哈巴狗,哈巴狗!”“哈巴狗!哈巴狗!”萧燕望著冷得发抖的小罗,气不打一处
来,对小罗叫著说:“去你的哈巴狗!你的毛衣呢?”
“在当铺里。”小罗呆呆的说,接著,又咧开嘴笑了,继续把哈巴狗在萧燕的鼻子前面
晃动,傻兮兮的说:“你看!哈巴狗,哈巴狗,很可爱的哈巴狗。”
萧燕气得说不出话来,但,看到小罗那副滑稽样子,和嘴里一个劲的“哈巴狗”,就忍
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可是,笑归笑,想想看又实在气人,就又用手去揉眼睛,一揉眼
睛,眼泪就扑簌簌的向下滚,一时间,也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王孝城、杨明远,和小
罗都呆住了。半天后,王孝城问萧燕:“喂,你是在哭呢?还是在笑呢?你是高兴呢?还是
生气呢?”萧燕揉著眼睛,依旧又哭,又笑,一面用手指著小罗说:
“他,他,他,气人嘛!又,又,又,好笑嘛!”
“那么,”王孝城掉头问杨明远:“你是公证人,这个赌算我赢了呢?还是算小罗赢了
呢?”
“老天!”杨明远叫:“我这个公证人不会做了,到茶馆里去让大家评评吧!”百龄餐
厅中,何慕天总共只请了一桌客人,就是南北社中那一群,没有一个生人,也没有任何仪
式,只等于又一次的南北社聚会,所不同的,是由茶馆中迁到饭馆里而已。
梦竹这天是一身纯西式的装束,穿著件白纱的晚礼服,衣服上缀著亮亮的小银片,有著
绉绉绸的袖口和碎碎的小花边。衣服外面罩了件白色羊毛外套,同样缀著银色闪光的亮片
片。一举一动,闪熠生姿。她消瘦了不少,头发不再像往日那样束成辫子,而鬈曲的披在背
上。乌黑的黑发衬托出她白皙的面孔,由于清瘦,一对眼睛显得特别的大而黑。她没有怎么
浓妆,只淡淡搽了一些脂粉,整个人看起来纯净得像一条清泉。不过,她显然和以前有许多
变化,她似乎更沉静了,更不爱讲话了,除了微笑,她几乎不说什么。而那对温温柔柔的眸
子,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何慕天却和梦竹相反,穿了一身中装,棉袍外面罩著藏青色的织锦缎的长衫,维持他一
贯潇潇洒洒的风度。但他看来也消瘦了不少,而且不像往日那样谈笑风生和狂放不羁了。他
不时的把眼光落到梦竹的身上去。对他的客人们有点心不在焉,仿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
在梦竹一个人身上,而再无心情去管别的事似的。这一顿“订婚宴”,由于两位主角都有些
反常,客人们也就闹不起来了。何况何慕天和梦竹的事早就成了许多人谈论的中心,大家也
都有些忌讳,生怕说出来的话不太得体,会给梦竹难堪。因而,这顿饭吃得是出奇的规矩和
文雅。直到菜都快上完了,小罗憋不住了,举起杯子来,对何慕天和梦竹大嚷著说:“为南
北社中第一对祝福!”
大家都举起杯子,王孝城又嚷著说:
“也为第二对祝福!”他把杯子在小罗和萧燕面前晃了晃。特宝又嚷著说:“还有不受
注意的第三对!”他的杯子指向胖子吴和外号叫五香豆腐干的许鹤龄。立即,大家哗然了起
来,因为胖子吴和许鹤龄的恋爱还是件秘密。王孝城对杨明远低声说:
“这是‘巧对’,一个胖,一个瘦!姻缘前定!他追了半天小飞燕,却追上了五香豆腐
干!”
大家都举著杯子,大宝又叫了声:
“还为那些配不了对的光棍们祝福!”
于是,大家干了杯,气氛才突然转为热闹了,几杯酒下肚,那份往日的豪情又悄悄恢
复,小罗高兴的、摇头晃脑的喊著:“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特宝是喝了几杯酒就忘不了作诗,又在那儿念念有辞的“仄仄平平”起来。大宝和二宝
居然猜起拳来了,席间又流露出一片喜气。萧燕拍拍手说:
“今天是何慕天和梦竹订婚的好日子,也是南北社的一次大聚会,我们来用成语接龙如
何?记住,一定要接吉利话,谁接出不对劲的成语就要罚,如果接不出来,更要罚!罚喝三
杯酒,怎样?我来起个头。”于是,她念:
“天作之合!”坐在她下家的特宝接了下去:
“合作精诚!”于是一个个的接下去:
“诚心诚意!”“意犹未尽!”“尽情欢笑!”这是小罗接的。
“这算成语吗?”萧燕质问。“勉强勉强!”王孝城说,于是又继续下去:
“笑语如珠!”“珠圆玉润!”“润肠补肺!”这是大宝接的,大家全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小罗问。
“是济世良药,百补丸,吃一粒可以长生不老。”大宝说。于是,哄堂大笑了起来。笑
声中,大宝被按在桌子上,灌了三杯酒。再接了下去:“肺腑相亲!”“亲情似海!”“海
阔天空!”“空谷幽兰!”“兰质蕙心!”“心心相印!”“好了!”胖子吴站起来叫:
“到此为止!”他举起杯子,向著何慕天和梦竹说:“从天作之合起,到心心相印止,祝你
们白头偕老!今晚也已经酒酣耳热,我们喝了你们的订婚酒,希望马上又有结婚酒可吃!现
在,让我们全体敬你们一杯,也就该散了!”于是,大家都站了起来,向何慕天和梦竹举起
了杯子。何慕天看了看梦竹,梦竹眼睛里凝满了泪,嘴边挂著个感动的微笑。在灯光的照耀
下,在白色的衣衫里,她像个飘逸的,不染丝毫尘土气息的仙子!他激动的用手挽住梦竹的
腰,端著酒杯说:“谢谢你们,希望你们分享我们的快乐。”再看了梦竹一眼,他又说:
“我和梦竹经过了一番挫折,今天才订了婚,希望以后全是坦途了。”他眼中飘过一团轻
雾,摔了摔头,似乎想摔掉一个暗影。他再说:“最近,我深深领悟出一个道理:真正的爱
情中一定有痛苦,而从痛苦中提炼出来的爱情才更真挚而永恒!”他举起杯子,大声说:
“干了吧!每一位!”
大家都干了杯子。小罗又郑重的捧上了一个用缎带系著的盒子,说:“这是我们南北社
员们合送的一样小礼物,礼轻而人意‘重’!”他特别强调那个“重”字。
然后,客人们告辞了。走出了百龄餐厅,迎著室外寒冷的空气,杨明远幽幽的叹了口长
气。
“怎么了?你?”王孝城问。几度夕烟红47/78
“没怎么,”杨明远轻轻的说:“那是个有福之人。”
“谁?”“何慕天。”王孝城看了杨明远一眼,抬了抬眉毛,什么话都没有说。
何慕天结完了帐,帮梦竹披上一件白色的披风,挽著她走出百龄餐厅。梦竹的头靠在何
慕天的肩膀上,两人静静的向街头走去。好半天,梦竹发出一声轻叹:
“他们真使人感动,不是吗?”梦竹说:“我以为他们会轻视我。”“轻视你?为什
么?”“闹一场婚变,又和你——”她抬头看了何慕天一眼:“这样没结婚就——”“结婚
只是早晚的问题,是吗?”何慕天说:“等放了寒假,我回一趟昆明,和父母说明了,再结
婚比较好,你懂吗?”他的声音中带著微微的颤栗:“难道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梦竹说,把头紧倚在何慕天身上:“我相信你一切的一切的一切!”回到
沙坪坝何慕天所租的那间小屋中,梦竹解下披风,抛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何慕天走过
去,蹲下身子,抓住梦竹的双手,激动的说:“你知道你穿这件衣服像什么?像一颗小星
星!”
梦竹微笑了,静静的望著何慕天。半天后,才说:
“来!看看他们送我们的是什么?”
何慕天解开了盒子上的缎带,打开盒子。取出一只白色长毛的玩具哈巴狗。何慕天和梦
竹相视而笑,梦竹摸著哈巴狗的脑袋,赞叹的摇摇头:
“亏他们想得出来,真可爱!”
“脖子上还有一张卡片,”何慕天说:“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梦竹把灯移近,
两人看卡片上写的是:
“一只小小的哈巴狗,包含了:
小罗的毛衣,萧燕的眼泪,杨明远和王孝城的本钱,
以及南北社全体会员的欢笑!”
“这是什么意思?”梦竹问。“一定有个很可爱的故事!”何慕天说,揽紧了梦竹。一
同注视著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22
寒假来临了。小屋内生了一盆火。桌上,桐油灯的火焰在灯罩下昏然的亮著,小屋内的
一切,在如豆的灯火下,看来隐约而朦胧。梦竹坐在火盆旁边,拿著火钳,无意识的拨著
火,把烧红的炭叠起来,又把黑炭添上去。她的脸映在炉火的光芒下,整个脸都被染红了。
长睫毛半垂著,一对黑眼珠深藏在睫毛下,若有所思的凝视著炉火。何慕天伸过手去,把手
压在她的手背上,她似乎吃了一惊,扬起睫毛来望著他。“为什么不说话?”何慕天凝视著
她的眼睛,低低的问。
她惘然的笑笑。“说什么呢?”她问:“该说的话,也都说尽了。”
何慕天把椅子拉过去,坐在她的身边,把火钳从她手上拿开,用双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深深的注视著她的脸。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彼此注视著,火光在她的瞳仁中闪烁,一层淡
淡的清光在眼珠间流转。他把她额前下垂著的一绺短发拂到后面去,紧盯著她的眼睛,用肯
定的口吻说:
“相信我,一个月之内一定赶回来。嗯?”
她点点头。“好好的等我,奶妈一定会常来看你,我给你留下了足够的钱,一切都不要
担心。有时间,可以去找萧燕他们聊聊,不要整天关在屋子里。嗯?”
她再点点头。“我到昆明,和我父母说明了,就可以回来,等我回来了,我们就立刻举
行婚礼。嗯?”
她又点点头。“不要难过,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我马上就会回来了,闭上眼睛想想
看,一个月后的今天,我们大概又手握手的坐在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