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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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阳红- 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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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了!他不会回去了!”梦竹语无伦次的说:“他再也不会回去了,他走了!不知

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别慌,”王孝城安慰的说:“慢慢的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梦竹把那

始终握在手中的一束信纸往王孝城手中一塞:“他留下了这个,就这样走掉了。不知道走到

什么地方去了。”王孝城迅速的把那封长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深思的望著梦竹。怪

不得明远的神情那么奇怪!怪不得他说话那样隐隐约约的,像在打哑谜一样!自己竟糊涂到

听不出来!从椅子里跳起来,他拉住梦竹说:

    “走!快!我们找他去!”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梦竹仰起脸来问,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一句话把王孝城问

住了,台北市那么大,天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何况,他还很可能根本就离开了台北市!但

是,等一等!他用手拍了拍额头,明远说过些什么话?他在记忆中搜寻:一个最贫穷的人,

应该做些什么事?无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回家,回到来的地方去……淡水河和

嘉陵江……他猛的打了一个寒战,不祥的感觉迅速的抓住了他。

    “糟糕!他一定……”

    “他怎么?”梦竹急急的问。

    王孝城摇了摇头。“走吧!快!我们去找找看!”

    走出房门,奔向了大街,王孝城叫了一辆计程车,直驰向淡水河堤。下了车,他拉著梦

竹沿著堤边走去。梦竹开始颤栗,她知道王孝城在想些什么。抖索著嘴唇,她口齿不清的

问:“为——为——什么——到———到——河边来?”

    “他提起淡水河,”王孝城说,一面在河边搜寻的望著:“他提到淡水河和嘉陵江,还

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梦竹的心脏向地底下沉去,她了解这几句话的背后藏著些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头发

昏,手心中冒著冷汗,眼睛模糊,而步履蹒跚了。明远,明远,别做傻事!明远,明远,你

还年轻,你画家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明远,你为什么想不开?你为什么不和我当面谈清楚?

你为什么不把你所有心里的话告诉我?风在呜咽著。河堤边冷清清的。夜色已深。越向前走

就越荒凉。水面黑黝黝的。明远,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一群人向前跑去,一对青年男女引颈向前面望,两个警员煞有介事的也往河边跑。出了

什么事?河堤边闹哄哄的围著一大群人,有人在喊叫,警员在镇压……

    “有人投了水!”王孝城说,抓住梦竹的胳膊,下意识的想阻止她继续前进。“不,

不!”梦竹呻吟著,虚弱的吊在王孝城的胳膊上。“不,不!”“不是,”青年男女中的一

个开了口:“不是投水,是一个疯子。”“疯子?”王孝城透了一口气。

    “是的,”女的说:“一个又哭又笑的疯子,警察正在捉他。”

    那群人走近了,围著的人指指戳戳,警察在吆喝著阻止人群靠近。而那个“疯子”,戴

著手烤,正在重围中暴跳如雷的大吼大叫:“你们才是疯子!你们是一群疯子!我要告你们

妨害人身自由!把你们一个个捉起来,全关到疯人院里去……”

    “噢!”梦竹惊喊,用手揉著眼睛,泪珠扑的滚落:“是明远!是明远!”她喊著,笑

了起来,笑著又哭。“是明远!是明远!”她奔了过去,分开人群,不顾那拦阻的警察,一

直扑到明远的面前,抓住了他的手,悲喜交集,竟语不成声:“明远!你让我找得好苦!”

杨明远正骂得火冒十八丈,看到一个女人扑向自己,以为又来了一个疯子,等到看清楚了,

不禁愣住了,站在路边,他愣愣的发起呆来,王孝城正和警员大办交涉。梦竹仰起了满是泪

痕的脸,看到杨明远那满头乱发,胡须遍布的样子,不禁又痛又怜又辛酸。摸了摸他骨瘦如

柴的手背,她像安慰一个流浪已久而回了家的孩子,低低的说:

    “都好了。是不是?明远,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家吧!”几度夕烟红74/7835

    晓彤呆呆的坐在窗口,瞪视著窗外黑暗的夜色。泪,已经流尽了。伤心,也伤够了。现

在,剩下的只是空空洞洞、虚虚无无的一份凄惶的情绪。家,那样的寂寞,那样的荒凉,无

论那间屋子,盛满的都是孤寂。没有人影,没有声音!爸爸、妈妈、晓白,都不知到何处去

了?爸爸,她心底一阵抽搐,那不是她的爸爸!但是,不要想,还是不要想,什么都别想,

让那思想的小妖魔睡觉吧,安眠吧,死亡吧!她什么都不要想!

    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夜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她

听到计程车停下的声音,听到开车门的声音,听到王孝城的声音在喊:

    “好了,相信你们不会再出问题了,好好的休息休息吧!再见!”计程车又开走了。大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她寂然的坐著不动,望著明远和梦竹跨进房来,明远的脸上充满了疲

惫,但眼睛却是焕发而明亮的。梦竹呢?晓彤无法了解她脸上那种奇异的神情,她看起来几

乎是平静的,闪烁的眼睛中有著悲壮的、牺牲的光芒,还有坚决和果断的表情。这坚决和果

断的神情对晓彤是并不陌生的,每次当母亲有重大的决定的时候,这种神情就会出现。坐在

那儿,晓彤木然的瞪视著母亲。梦竹乍一看到晓彤,似乎愣了愣,她几乎已经把晓彤遗忘

了。“晓彤——”她犹豫的叫了一声,心中迅速的思索著问题。

    晓彤抬了抬眼帘,闷声不响。

    明远走了过去,在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望了望梦竹,又望了望晓彤,一层尴尬的气氛

很快的在室内弥漫开来。显然梦竹面对著晓彤,就有些不知所措,而明远,在经过了这么许

多事情之后,也就难于说话了。大家都僵持了一阵,然后,还是梦竹最先能面对现实的打破

了这份岑寂:

    “晓彤,就你一个人在家?”

    晓彤沉默的点点头。“晓白呢?”晓彤摇摇头,轻声而冷漠的说:

    “还没有回家。”梦竹走到晓彤面前。趁晓白不在家,必须把握机会和晓彤谈清楚!把

一只手温和的按在晓彤的肩膀上,她竭力使语气慈和恺切:“晓彤,我跟你说——”

    只开口说了一句,她就顿住了。晓彤睁著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默默的望著她。那张

平日那么柔和温顺的小脸庞现在显得如此的冷淡和疏远!那微微抹上敌意和忍耐的眼睛使她

本能的打了一个寒战。于是,她陡然的失去了冷静,晓彤让她神经痉挛,她能容忍许许多多

的东西,容忍明远的折磨,容忍和何慕天的再度断绝,容忍生活的痛苦……但是,就是无法

容忍晓彤的疏远和冷漠!这是她的小女儿,她心爱而深爱的小女儿!她可以失去全世界一切

的东西,却不能失去晓彤!一把握住了晓彤的胳膊,她摇撼著她,激动的喊:

    “不要这样,晓彤!不要对我敌视,我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那么渴望给你幸福!”

    “妈妈呀!”晓彤喊了一声,顿时扑进了梦竹的怀里,一时间,酸甜苦辣齐集心头,自

己也分不清是何滋味。只觉得渴望保护,渴望温存,渴望有人安慰和了解。梦竹的一句呼喊

又消除了母女间那条界线,重新成为世界上唯一能安慰和保护她的人!把头埋在梦竹的怀

里,她抽泣著喊:

    “妈妈,妈妈,我该怎么办呢?”

    梦竹把晓彤的头扶了起来,用两只手捧著她的脸,望著那孤独无助而泪痕狼藉的脸庞。

母性的保护感在她胸头蠕动,拭去了晓彤的泪,她自己也泪眼迷蒙,叹了口气,她说:

    “晓彤,别哭,都是妈妈不好。”

    晓彤哭得更加厉害,心里在剧烈的痛楚著,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个私生女的事实,还为了

魏如峰的事,在一天之内,经过两度剧变,她已经分不清楚到底那一个打击对她更严重些。

只觉得一肚子的酸涩,一肚子的苦楚,必须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哭尽自己的悲哀和绝望。

    “晓彤,”梦竹咽下了梗在喉咙里的硬块,尽量维持声调的平稳:“不要哭,晓彤。等

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一个故事——

    人生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故事的。晓彤,别哭。你知道了一个秘密。十八年来,大家都费

力瞒著你,因为怕你受到伤害。现在,你知道了,别鄙视你的母亲,也别——疏远你的父

亲。”她咬咬嘴唇,牵著晓彤的手,把她带到明远的面前,她在做一项冒险的尝试。“晓

彤,这儿是你的爸爸,他明知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养育爱护了你十八年,世界上还有比

他更好的父亲吗?”晓彤站在那儿,止住了泪,望望梦竹,又错愕的看看明远,她的心中乱

糟糟的,头里也昏昏沉沉,根本就无法运用思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面前的局面。梦竹的

眼睛已经从晓彤的脸上,移向了明远的脸上,带著一抹切盼的神情,她又说:“晓彤,所有

的不快的纷扰都已经过去了,别再去想它。我们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建立,十八年来,辛

辛苦苦的撑持,决不应该在一个突然的风波中破碎。事实上,我们每个人之间的关系都不那

么单纯,我们是一个整体,不容分割。晓彤,你能不恨你的父母吗?晓彤,告诉我,你恨我

吗?”

    “噢,”晓彤困扰的摇著她的头:“妈妈!”

    “告诉我,”梦竹拂开她额前的短发,望著她的眼睛:“你恨我吗?”“噢,妈妈!”

晓彤喊:“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妈妈!我怎么能恨你?我怎么能恨你?妈妈!只要——只

要——你永远喜欢我。”梦竹把晓彤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的抚摩著她的背脊。从晓

彤的肩膀上望过去,她的眼光和明远的接触了——

    她立即知道有什么事产生。她在明远的眼睛里看到谅解和深情。她悄悄的腾出一只手

来,伸给明远,明远握住了她,一切的风波、不快、误解、吵闹……都过去了。留下的是一

份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柔情。同时,何慕天的影子从梦竹眼前一掠而过,在她心头带过一

抹尖锐的痛楚,她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她埋葬了什么,人的一生,可能会恋爱许多次,也

可能只有一次,她,只有一次!而且必须结束了。现在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

个伴侣,一个共过许多患难,还要继续共一大段人生的伴侣!至于另外那个男人呢——她在

十八年前得到了他,又失去了他。她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再度得到他,又再度失去他!人

生,许多事都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得”与“失”不过是一念之间。但,谁又能严格的划分

“得”“失”的界线呢?拍抚著晓彤的背脊,她感觉得到晓彤那轻微的悸动。她这一代,是

恩也好,怨也好,幸也好,不幸也好,都已经过去了。对一个母亲而言,只有希望自己得不

到的,下一代能得到,自己所没有的,下一代能拥有,她还能有比这个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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