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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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阳红-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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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跌碎在他的面颊上。像是突然遇到了一剂清凉剂,他陡的清醒了。是的,她在这儿,她在

这儿,她在这儿!那张美丽的小脸那么苍白!那对乌黑的眼珠那么清亮!那薄薄的嘴唇那么

可怜!他又觉得痛楚,这次,不是伤口的痛楚,而是心灵深处的痛楚。他的晓彤,他几乎失

去了的晓彤,真的竟停留在他的床边?他转动著眼珠,试著去回忆发生过的一切,霜霜,晓

白,争执,打架,小刀……他感到猝然一痛,眼前又混乱了,晓彤的影子再度像浸在潭水里

一样摇晃了起来,并且在扩大涣散中……他紧张的抓紧了晓彤的手,祈求而慌乱的喊:

    “别去!晓彤,别离开我!请你!”

    “没有,”晓彤轻轻的说,拭去了眼前的泪雾,再用小手绢擦掉魏如峰额前的冷汗。她

在床边已经停留了整整十二小时了。“我没有走,我在这儿。”她低声的说著,望著魏如峰

发著热的眼睛:“我不离开,真的,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定定的看著晓彤,思想逐渐明朗清晰,他真的醒了。

    “晓彤!”他不信任的喊:“真的是你?”

    “是的,是的,是的,”晓彤连声的说:“你没有看见吗?我在这儿!”“完完全全的

你?”魏如峰问。

    “当然,完完全全的。”晓彤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努力试著去微笑:“完完全全

的,如峰,没有少一根头发,完完全全的!”“真的吗?”魏如峰的声音在颤抖,泪水涌进

了他的眼眶中。“不再恨我?怪我?晓彤?”

    “噢!”晓彤轻喊:“别提了!让它们都过去吧!让那些可怕的事都不存在!你会很快

的再好起来,我们再一块儿玩……”“我会吗?晓彤?”他虚弱的苦笑了笑。

    “你会!你会!你会!”晓彤喊著,泪水迸流。“你一定会!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

来!”伏在床沿上,她再也无法忍耐,痛哭失声。一面哭著,一面喊:“你会好的,如峰,

你一定要好起来!”魏如峰抚摩著晓彤柔软的头发,他知道他的情况并不乐观。下一分钟,

他可能又要丧失知觉——或者死亡。他必须把握这清醒的一刻,把心里要说的话都说出来。

他低低的喊:

    “晓彤,听我说!晓彤!”

    晓彤哭泣著抬起泪痕遍布的脸来。

    “别哭,晓彤,也别难过。”他凝视著晓彤泪光莹然的眼睛。“如果我已经走到了生命

的尽头,能够有你的两滴眼泪,我死亦瞑目……”“噢!”晓彤喊:“这是残忍的!你要好

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她抽噎著,泣不成声。几度夕烟红76/78

    “听我说,晓彤。”他尽量维持著清醒:“能看到你,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我还有什

么不满足?晓白这一刀,能换得你来看我,我就认为挨得太值得了!晓彤,人,都有一时的

迷失,是不是?我曾经迷失过,荒唐过,像杜妮……”

    “别提了!如峰,不要再提了!”

    “好的,别提了!”魏如峰喘了口气:“晓彤,让那一个坏的魏如峰被晓白杀死吧,让

那个好的我留下来!干干净净的我,纯纯洁洁的我,能够配得上你的我!”

    “哦,如峰,哦!”晓彤哭著喊,把面颊贴在魏如峰的脸上,眼泪弄湿了魏如峰的脸,

流进了他的嘴唇里。“我从没有恨过你,如峰,我从没有!”

    “是吗?”魏如峰微笑了。“还能有比这句话更美丽的话吗?晓彤,我从没有觉得我的

生命像现在这样充实过!”

    “以后,你的生命都会充实了,是不是?”晓彤提著心问。

    “还有以后吗?”“有的,一定有!”魏如峰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的意识在涣散,视力

在模糊……他知道他又将失去知觉和思想,甚至于生命……他渴切的说:“晓彤,让我看看

你!我看不清你!”

    晓彤抬起头来,靠近魏如峰,半跪在地板上,让魏如峰的脸和她的只距离一两尺。魏如

峰的眼睛在她脸上上上下下的巡逡著,然后,他低声的说:

    “为我笑一笑,晓彤,我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晓彤笑了,含著泪笑了。

    “你真美!”魏如峰说,视力渐渐的模糊,思想也在逐渐的消失。“你真美!真好!真

可爱!”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好半天,才又轻轻的叫:

    “晓彤!你在吗?”“在。”“完完全全的?”“完完全全的!”“心呢?也在吗?”

晓彤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这儿!和我的人在一起!”

    魏如峰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平静的微笑,头安安静静的倚在枕头里,他睡著了。晓彤在床

边默立了好几分钟,然后,她放下他的手来,把棉被给他拉好。她就坐在一边望著他。好久

好久,她忽然惊跳了起来,魏如峰的脸色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奇怪。他完了!她迅速的想

著,嘴唇失去了血色,伸过手去,她颤栗的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额上是清凉的,本来的灼

热已经没有了。她的心向地下沉,他完了!她昏乱的想。发狂般的按著叫人铃。护士来了,

医生也来了。医生拿起魏如峰的手来诊了诊脉,又试了试他的热度,然后,他抬起头来,望

著颤栗著的晓彤,慢吞吞的说:“小姐,你可以不再流泪了。恭喜你,他已经平安的度过了

危险期。”晓彤愣了两秒钟,接著,她仰首向天,低低的说:

    “我知道他会好,我知道他一定会好!”

    双腿一软,她又昏倒了过去。尾声

    民国五十二年秋。这是中部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个规模还不太小的佛寺。寺中的主持

人是个老和尚,名叫逸云法师,为人十分诙谐幽默,因为博览群书,所以学问和风度都很

好,而且非常健谈。另外,逸云法师还酷爱下围棋,如果碰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可以一

下就是七、八盘,连念经打坐的时间都忘得干干净净。这是个秋日的黄昏,在寺门前面的一

棵老松树之下,逸云法师又在下围棋了。他的对方是一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件

中式的长衫,两鬓微斑,个子颀长,有一对深湛的眼睛,看起来恂恂儒雅,像一个哲学家。

    “叫吃!”逸云法师下了一个棋子,十分得意,指指棋盘说:“你瞧,这一颗子把这整

个棱角的颓势都挽救过来了,你这个角又丢了。看样子,这盘你没什么希望,金角银边草肚

皮,你就是肚子大,角和边都完了。”

    何慕天一声不响,慢吞吞的在棋盘上落了一个子,逸云法师皱皱眉,伸长脖子,研究了

大半天,一拍膝头,叹口气说:“糟糕!马失前蹄,这一下完了!”“所以,”何慕天沉静

的说:“当一盘棋没有成定局的时候,最好别先下断语,要知道一盘棋千变万化,不是你能

预先知道结局的!”逸云法师凝视著何慕天。

    “何先生,你到这儿来也快一年了,许多时候,我觉得你满肚子机锋,满脑子哲理,或

者,你该属于佛家的人。”

    “天下本一家,为什么还要把‘佛家’划成一个小圈子呢?”何慕天笑笑说,望著山坡

上的石级。“怎么样?逸云法师?这一盘你认输了吧?我们也该结束了,假如我的眼力不

错,我有个朋友上山来了。”“是吗?”逸云法师问,也掉头望著山坡,果然,有个个子不

高,胖胖身材的男人,正慢慢的拾级而上。“是谁?是上次来看过你的那位王先生吗?”

    “不错!”何慕天说著,用眼光迎接著走过来的王孝城。

    “别忙,”逸云法师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我们的棋还没下完,我又叫吃了。”“怎

么?”何慕天瞪著棋盘,“这是怎么回事?一转眼局势又变了!”“所以,”逸云法师学著

何慕天的口气说:“当一盘棋没有成定局的时候,最好别先下断语,要知道一盘棋千变万

化,不是你能预先知道结局的!”

    何慕天笑了笑,站起身来,扑落了身上的落叶,说:

    “好吧!我认输了!”逸云法师把棋子一惚,也站起身来,笑著说:

    “你没输,是你的心乱了!而我就乘虚攻入。何先生,看样子你的尘缘还是未了。我先

进去了,你和你的朋友谈谈吧!”

    逸云法师摔了摔袖子,潇潇洒洒的隐进了庙门里。何慕天站在那儿,微笑而沉思的望著

王孝城走近。王孝城停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个纸包。注视著他,点点头,笑著说:

    “怎样?好吗?”“难得有山下的朋友会来看我。”何慕天说。

    “山下的人都忘不了你,”王孝城说:“只怕你闲云野鹤的生活过惯了,会忘掉了山下

的人!怎么样?什么时候下山?”

    “下山?”何慕天惘然的笑笑:“一时间还没有这个打算,大概几年之内,是无意于下

山的,与其置身于纷纷攘攘的城市里,实在不如这样悠哉游哉的过过日子。山下的人好

吗?”

    “你指谁?”“所有的人。”王孝城凝视了何慕天几秒钟,后者的神情,看来十分平静

安宁,那深湛的眼睛是柔和的,安详的。他拉拉何慕天的袖子,说:“我们在山上走走

吧!”

    两个人踏著落叶,迎著秋风,在山间的小径上缓缓步去。走了一段,穿出树林,面前豁

然开朗,已走到了山顶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地,站在那儿,可以看到山下层层的绿色田畴,

和农家的袅袅炊烟。何慕天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说:

    “你也坐坐吧。”王孝城也坐了下来。何慕天说:

    “你来——有什么事吗?如峰在公司里如何?大家对他服不服?”“好极了!”王孝城

说:“公司的业务似乎比你处理得还好,泰安是越办越大了,他正在扩张,预备把产品外销

到欧美一带去。”“我知道他会办得好,”何慕天微笑了。“他生来就有商业天才。其他的

人呢?”“我这儿有一封信,”王孝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是一个人托我带给你

的,我想,你会对它感兴趣。”

    何慕天接过信封,抽出了信笺,借著落日的余光,他看了下去。这是一封写得十分清爽

而干净的信,字迹娟秀雅丽:

    “亲爱的爸爸:我这样称呼您,希望您不会觉得诧异,虽然这还是我第一次喊您‘爸

爸’,但,您在我心中,早就是个最慈祥而亲切的好爸爸了。几天之前,妈妈才把你们以前

的故事,源源本本的告诉我,说真的,在妈妈没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有种感觉,觉得往日的

一切,一定是造物的播弄,而不是谁有过失。我曾经为自己是个私生女而难过,(多幼稚!

生命的本身原无过失,是吗?)现在,我却庆幸自己不止有一个好妈妈,还有两个好爸爸!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和您在一起,那时候,让我再来承欢膝下,补偿十八年来(不,十九

年了。)和您的疏远及隔离。好吗?爸爸?您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中,隐居在

山上的您,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至于山下的我们,却有多少不同的发展!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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