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之父蔡元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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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之父蔡元培-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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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面。他也只好暗自叫苦,这件事一直要到袁世凯野心暴露,他和同盟会四总长集体辞职,人们才终于看清了他的为人。记得当年袁世凯见他去意已定,曾故意假惺惺地说:

    “本总统代表全国四万万人谆切挽留!”

    蔡元培也不示弱,坚毅地回答:

    “元培亦对四万万人之代表而辞职!”

    这一天的《北京大学日刊》一出版就反响空前,李石曾第一个兴冲冲跑来见他,说:

    “孑民兄,此事功德无量下一步,兄弟建议在我们办的孔德学校和留法俭学会预备学校也成立进德会。说实话,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条从上海开往天津的海轮上。正意气风发地和您,还有宋渔父、汪兆铭、唐绍仪等人,先发起组织‘六不会’,后来又起草《社会改良会宣言》。当时我们的心真像满风的帆,充满着希望呵!”

    他已很多年没有这样激动了,两人的眼睛都开始熠熠放光。那是蔡元培担任“迎袁专使”率团赴京的路上,船驶到天津海面时忽逢大雾,停泊数日。三十余人尽是同志,对时局都很乐观,便在谈天说地中促成了这两件事。

    李大钊正欣喜地在图书馆看校刊,并用朱笔划出重要的词句。见范文澜进门,神色庄严地说:

    “看!蔡先生说得多好呵,改造中国应从这里入手。守常愿意参加进德会,并申请为两种会员。”

    胡适刚从绩溪完婚回校,正一脸喜气地在宿舍里整理五首新写的白话诗。他已看完这篇长文,高兴地对范文澜说:

    “蔡先生的提议非常及时,我们要提倡新文化,就要反对旧文化,我们要提倡新道德,就要反对旧道德。而且人会的三条理由也说得很好,一是可以律己,二是可以谢人,三是可以止谤。止谤莫如自修,像我这次就写了一组《新婚杂诗》。正准备拿去给《新青年》发表,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胡适之的婚姻很美满。”

    他说完抽出一首诗,在手中扬了扬。诗云:

    十三年没见面的相思,于今完结。

    把一桩桩伤心旧事,从头细说。

    你莫说你对不住我,

    我也不说我对不住你——

    且牢牢记取这十二月三十夜的中天明月!

    范文澜从“完结”两个字中还是隐约看出了胡适与江冬秀之间的裂隙。一个是留洋的教授,一个是未见世面的乡村女子,没有裂痕才怪呢。但胡适善于平衡自己的感情,因为他太爱惜名声

    最积极要求入会者还数吴梅教授,他是直接写了声明来找蔡元培的。说入了会可以止谤,他听说有人在社会上骂他用《金瓶梅》当教科书,还把他开设的元曲新课,胡说成是在教室里唱起戏文来把北大成立歌谣研究会,提倡白话文,说成是翰林出身的蔡元培,放着先王的大经大法不讲,而把孩子们胡喷出来的“风来啦,雨来啦,王人背着鼓来啦”一类东西放到国立大学专门研究。

    当然,最有趣的还是辜鸿铭。那天他又在教师休息室里发表了一通高见,歪着脖子说:

    “蔡元培搞进德会我不反对,因为他是好人。但我反对另一位好人加入进德会,他就是辜鸿铭。因为我辜鸿铭是名士,自古哪一位名士不拥妾狎妓?我不说苏东坡,也不说张岱,就连堂堂的正人君子海瑞,还玩过雏妓呢。还有屈原和婵娟的关系,按外国的说法也有点暧昧。反正中国的名士比外国人文明,他们是偷偷地养情人,不像我们那般堂堂正正地风流。”

    陈独秀那里,蔡元培是主动过去征求意见的。凡平时有些绯闻的人,他都想亲自去劝说入会。进德会成立后还有纠察员,他相信人是要有所约束的。他已在入会条件中明确规定不咎既往,他是这样写的:

    本会不咎既往。传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凡本会会

    员,入会以前之行为,本会均不过问(如已娶之妾,亦听之)。惟入会以

    后,于认定之戒律有犯者,罚之。

    这些日子,北大真是气象一新。蔡元培刚开始筹备进德会,又先后接到北大学生查钊忠和陈宝书等二十四人联名的两封来信,都是为了向他推荐一位校役。

    这人叫何以庄,今年25岁,直隶宛平人,现是第一寄宿生宿舍丙字号斋的听差。因家贫而从小失学,但志向很大,通过旁听和刻苦自修,写得一手好文章。平时常和学生抒词以对,文采斐然。他们恳切地建议校长能量才录用,让他也早日龟游绿水,显于一旦。两封信都写得情辞恳挚,闻之慨然,可见何以庄平时为人之好。

    蔡元培想想一年前学生与校长对话还要写呈文,又激动起来。他忙叫人请来了何以庄,又看了他的三篇文章,见他眉目清秀,忠厚老实,当场表态调入文科教务处,任缮写之务。这件事启发了他开设校役夜班的决心,兴办平民教育,一直是他教育救国理想的重要内容。他还专门听取了几位工友的意见,那天门房老刘头跑来请他写字,说老父亲劳累了八十年,他也无法尽孝,想求蔡校长为他的生日写一幅寿联。都知道蔡元培好商量,有求必应。每天上门求字、题写各种内容匾额的人络绎不绝。最多的还是请他写信介绍工作,他也随身带着八行笺,来者不拒地向各位朋友推荐,也不管对方买不买账。

    蔡元培为他写完一副寿联后问道:

    “如学校为你们办一所夜校,不知工友们会踊跃参加”

    老刘头一听乐了,先双手抱拳向他作揖道:

    “那敢情好吵!我在北大干了二十年,只认得头顶的校名,连写封信还要求人。再说以前校役是仆人,教室是主子们坐的地方,咱们连门都不敢进。夜校一开班,咱们不也登堂入室了,这有多神气?”

    蔡元培听了很高兴,宽慰地说:

    “一校之中,职员与仆役,同是做工,并无贵贱之别。不过所任有难易,故工资有厚薄之分。像何以庄既然文理精通,我们就量才录用。今后夜校开班后,如再发现人才,就再录用!”

    他将两封来函和自己的复函都一并交《北京大学日刊》发表,并布置专人筹备校役夜班。

    一年一度的春风,又吹绿了北河沿河边的垂柳。

    3

    隆隆的惊雷不停地在空中爆响。

    大街上传来报童清脆的嗓音:

    “看王敬轩大骂《新青年》!看记者反击王敬轩!看特大新闻哟!”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停在绒线胡同前。门里跳下一位副官,恭敬地打开后车门,里面是一位身穿戎装瘦长的将军。他威严地瞥了一眼报童,走进胡同内的一所四合院。

    眼前出现了一位须发苍然的老者。

    “琴师!弟子来”

    “又铮,总算把你盼到快看看这些妖孽文章,如骂小儿般咒骂老夫,你再不管管,为师还有脸面在北京做人”

    这位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布衣骄人”林纾,他是1852年生人,其实前清并没有给这位举人多少恩宠。不料到了清亡以后,他却数十次地远赴河北易县的清陵。一到陵前,必伏地失声痛哭,引得守陵的侍卫们都不知所措。这倒使人想起了明末清初的怪人顾炎武,当年也曾频繁地奔波数千里,十余次往谒南京明孝陵和北京十三陵的情景。也许为了褒奖他以布衣身份甘为前清遗民的忠心,溥仪曾恩赐他“烟云供养”和“贞不绝俗”等题字。他不仅如一般旧臣犬马衔恩,九顿伏地,作感激涕零状,还得意地写下了“从来天语不轻赐,自问布衣无此荣”的诗句。

    可就是这么个奇特的人,在民国初年又一度成了大量引进西方小说风靡文坛的时髦人物。也许在世界翻译史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他靠翻译欧美小说成名,本人却不懂外语。通过别人口述,他用一手桐城古文翻译了各国的小说一百七十余种。像《茶花女遗事》、《迦茵小传》、《红礁画桨录》等等,使人们于中国旧小说之外,又发现了一个新天地。可是到了陈独秀、胡适出名之时,他终于成了以反对白话文闻名的老古董。

    徐树铮翻开第四卷三月号的《新青年》,先粗粗看了几眼,劈头就问:

    “这王敬轩为何方人士?那行文的口气怎么挺像琴师呀?”

    林琴南神色严峻地点点头,说:

    “这位壮士倒不失为儒林英雄,一副古道热肠的豪气,今后老夫倒想结识一下。”

    徐树铮又低头看起那篇《奉答王敬轩先生》,很快被奇特的文风吸引住他对林琴南一直很恭敬,刚才一接到电话就赶来林琴南对他也欣然以“吾友”相称,许其入弟子籍。不但愉快地出任他所办的正志学校教务长,而且文字交往也很多。林琴南曾为徐氏评点的《古文辞类纂》作序曰:

    又铮长日旁午于军书,乃能出其余力以治此,可云得儒将之风流矣。

    徐氏好舞文弄墨,喜欢填词。林琴南擅长书画,又作了一幅《徐又铮填词图》相赠。

    徐树铮读了一个开头,先被文中那种油腔滑调的口气惹笑了,他讪讪地骂了一句:

    “这化名‘记者’的小滑头,难成大器!”

    那封署名为记者的长信是这样开头的。

    敬轩先生:

    来信“大放厥辞”,把记者等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照先生的口气看来,

    幸而记者等不与先生见面;万一见了面,先生定要挥起巨灵之掌,把记者

    等一个嘴巴打得不敢开口,两个嘴巴打得牙齿缝里出血。然而记者等在逐

    段答复来信之前,应先向先生说声“谢谢”,这因为人类相见,照例要有

    一句表示敬意的话;而且记者等自从提倡新文学以来,颇以不能听见反抗

    的言论为憾,现在居然有你老先生“出马”,这也是极应欢迎,极应感谢

    的。

    可是再看下去,徐树铮的剑眉便皱紧难怪老先生要大动肝火,文章的矛头全是直指林琴南的。不过老先生也确实太好名,太喜欢争强好斗。他身为前清处士,本无君臣之分,偏不遵守常道,作出谒陵等极显其孤忠的举动来。他又以一介儒生,与包括溥仪在内的显贵来往,力图平交王侯,名扬士林。他当年就和段祺瑞玩过一回感其知遇,而拒其征聘的小把戏,搞得自己也很狼狈。那是两年前,段祺瑞出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的第四天,就屏去侍从,亲自来林府邀请他出任顾问。林琴南以前清遗民自居,自然拒绝应聘。但内心又未尝不感激这段知遇之恩,还专门写了一首《段上将屏从见枉,即席赋呈》的诗回赠。使段祺瑞透过云雾江天,还是看见了一颗与严子陵一样虚荣孤傲的心。

    徐树铮还有很多正事要办,像去年十一月下台的段主子经过他精心谋划,将于这几天复任国务总理。刚搭起戏台的安福俱乐部,也正等着他去安排贿选议员活动。他见这里无非是些笔墨官司,便想急于脱身。他终于站起身,大大咧咧地劝慰起老先生来:

    “琴师,何必与这些乳臭未干的无聊文人计较有学生在您想骂就骂,要如何出气就如何出气,一旦他们出轨了,我自然会出面说话的。”

    林琴南却不愿放他走,见这位弟子有点不上心,他不悦地提醒道:

    “又铮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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