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之父蔡元培》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北大之父蔡元培- 第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蔡校长上任后规定学生一律不能乘洋车进校,头一天就让这公子爷倒了霉。听说他还挺张狂,顾自摔下一句话,掉头就走。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2

    在北大,要想听见些真议论,得上教师休息室去。

    虽说在天子脚下,但自前清以来,这里就是清流们的聚散之地。谁让上苍在这所最高学府里,容纳了如此多的怪才、做才和自命不凡的奇才

    大约就在蔡元培演讲后的第四天,校门口先是贴出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本校文科学长夏锡棋已辞职,兹奉教育部令派前安徽师范学校校长陈仲甫任本校文科学长。”也就在这天上午,一本小小的刊物,又在这本不太平的校园里,溅起不小的风波。

    真不知是谁的神力?一批刚从上海运来的第一期《新青年》杂志,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北大。翻开扉页,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如一道闪电,赫然在目。

    整个上午,各学科的教师休息室里,都在议论此事,尤以文科最为激烈。

    “这胡适居然要用白话文代替文言文,还说要不用典、不避俗语、不作无病呻吟,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们没听过‘胡适体’的诗吧?来!我给你们胡诌几句。”

    那位刚从哥伦比亚大学回国的教师,持了一把油亮的分头,拿腔拿调地朗诵起来: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众人听了一阵嘲笑,那位留洋学者来了兴致,又点燃一支雪茄,卖弄起来。

    “这位胡先生一生有三大优点,爱演讲、爱社交、爱给女人写信。到哥伦比亚大学不到一年,据他自己统计,收信999封,发信874封。其中给任鸿隽的女人陈衡哲通信五个月,发信40余封。还给一位洋女人叫韦莲司的,写了100封信。另外,和一位瘦鹃女士通信也不少。如此看来,这位凯约嘉湖畔的蝴蝶诗人,在回国前夕,又想借文学革命来暴得大名”

    “这陈仲甫一来,咱们文科真要改朝换代他可是蔡元培打着灯笼请来的大红人哩,这下北大热闹罗!”

    “看样子,这‘黄蝴蝶’也快飞来北大这么说,咱北大该成了‘卯字号’人物的天下”

    说这话者是刚辞职的夏锡祺一派的,见众人不解,又诡谲地一笑。

    “孤陋寡闻据兄弟得知,这蔡元培、陈独秀和胡适,各相差一属生肖,都是兔子命。”

    “哼!兔子尾巴长不”

    “不过,咱这桐城派的日子是好不了罗。我看章门弟子也太平不久若要吃香,还得拜‘黄蝴蝶’学白话文呢。”

    “哼!这种引车卖浆者无师自通的白话,用来骂人倒挺通畅。今后学生厕所里攻讦的壁报,一定会更多更白更痛快淋漓了!”

    与人声鼎沸的教师休息室相比,这里倒是宁静多

    监主任张思秋低垂着脑袋,与愁容满面的庶务长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一份手稿,写着蔡元培近日交办之事。

    这张思秋是何等练达之人,祖上入过张之洞幕府,凭着一身精明和从善如流,这些年不知处理过多少难题。那沙滩的红楼就是他一手帮胡仁源谈下来的。今天,他却两眼呆滞着,不停地吸着闷烟,像面对一局神秘莫测的险棋,无法决断。

    以往,这北大的一切事务,都是校长找他和庶务长商定,学长不得染指。蔡元培一来就说通了范源廉,要搞评议会,指定要各科学长和名教授参加,还说这是为将来的教授会做准备。为了从全国延聘一流人才,还催着拿方案成立什么教授聘任委员会。这些苦差事烦点累点也罢了,问题是几天来,他俩受尽了窝囊气。总觉得被一双无形的手,推上了一条本不愿走的歧路,变得越来越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这位温文敦厚的宿儒怎么了,是不懂谋略还是得了什么尚方宝剑?在北大也没丁点儿根基,却只顾自己单枪匹马地瞎撞。先是叫他俩以道德败坏名义,开除了那位引诱学生堕落的徐佩铣。这人搞“探艳团”,咎由自取也就罢但昨日那件事却弄得人很狼狈。北大因外籍教师多,以往各学科开教务会议,一般都要求用英语发言。昨日随蔡校长去预科开会,见一些不懂英文的教授都往角落里挤,蔡元培竟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也不打个招呼,就顾自作了决定。

    “从现在起,开教务会议一律改用中文!”

    他的声音虽很文弱,却似平地惊雷震得人心里发颤。预科学长徐崇钦也是位狂狷之士,书生气十足地站了起来,针锋相对地推了下眼镜。

    “蔡校长刚来可能不懂规矩,这是学校多年来的制度,不能改!”

    几位外籍教授也起来抗议,两手一摊道:“我们不懂中国话,无法交流。”

    蔡元培先是一愣,突然,金丝镜片里射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固执,声音低沉却很严厉地责问道:

    “假如我在贵国大学里教书,会不会因为我是中国人,开会时就都说中国话”

    他见对方哑口无言,又面色沉雄地坐了下去。但这条实行多年的旧制,就这样随一纸通告烟消云散。

    最棘手的还是眼前这件事,有两位英国教授还是当年驻华公使朱尔典介绍来的,由他俩亲手办的聘约。蔡元培不知从哪听说品行不端,说有一位还是不学无术的传教士,常带学生去逛八大胡同。见二位聘约已满,就决定不再续聘了,要他们今天去找洋人交涉。这不是成心叫人为难几年来的圣诞节,他们曾应邀出席过公使馆的鸡尾酒会,还或多或少地受过洋人的礼,托人家办过些事。再说洋人的面子可以不买,但朱尔典是能随便得罪的这位中国通,从大清到中华民国,不知做过几届政府的座上宾,与主宰海关的那位总税务司赫特一样神通广大。万一惹出些外交纠葛,你蔡元培吃得消

    张思秋终于长叹一声,作出了决定。

    “落帆正好顺风时,看来老朽也只好归隐山林唉!”

    庶务长是位精干巴瘦的广东人,当年曾在万木草堂向康有为执过弟子之礼,脑瓜子自然开通些。他大度地劝说道:

    “兄弟以为,这蔡元培只是个过于理想化的人。他刚从德国回来,满脑子的新东西都想试一下,但骨子里还是个儒生。待他新鲜劲头过了,再碰些钉子,自然会明白过来的。”

    正在议论时,校役送来份电报。庶务长接过一看,是陈独秀拍来的。

    北京大学蔡孑民先生大鉴:

    仲甫于1月13日抵京后即去箭杆胡同寓所,不必接站。

    他冷笑一声扬起电报,意味深长地感叹道:“真正的对手来了!”

    话毕,径直往校长室走去。

    蔡元培正静坐在红木书桌前,全神贯注地翻阅范文澜送来的《新青年》。也许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他读书很快,几乎可以说是一目十行。他的手长得很小,只见那轻捷的小手,不停地翻着书页。就在这期杂志上,还刊出了他在中央公园信教自由会上的演讲。记得那天,他提出孔子是孔子,宗教是宗教,反对统治者将孔子和宗教强作一谈。这些话可能很合仲甫胃口,这一天又是他俩见面之日,所以陈独秀招呼都不打先编进去他看得很快,又记忆过人。不一会儿,就情绪亢奋地取下眼镜,站立起来。

    “好一个胡适之,真像位高举义旗的急先锋。他这八条主意,句句直逼黄龙府呢!他说古文是死文学而白话文是活文学,他是想让白话文取代古文而成正宗呢。一场新旧文学的论战,看样子要在我这里拉开帷幕”

    他见庶务长送来电报,又笑着说:

    “看!刚读完先锋的檄文,主将就紧锣密鼓地出场这仲甫不愧是老革命党,还真懂得先声夺人这一招呢。人未进京,就先让《新青年》在北大投石问起路来。他不想要我去接站,我倒偏要去看看他。他把我的演说词校对时弄错了好几处,我还要找他呢。”

    趁他高兴的来回踱步之际,庶务长先知趣地退了出去。

    蔡元培见范文澜一直恭敬地站着,忙请他入座,还沏了杯酽酽的绍兴珠茶给他。

    “来!说说外间的反映,我尤其想听听你们学生的看法。”

    说实话,当时的北大学生,像范文澜、傅斯年、顾颉刚、罗家伦之辈,也都是些幼小古文扎实,又潜心学问者。尤其是傅斯年,他在预科读书时,虽身体羸弱,时常闹病,成绩总是第一。听说有一次他对沈尹默说:

    “张皋文在清代学者中,文章和学问,都是第一流的,却都不是第一。”

    沈颇惊骇其弱冠诵读的广博,逢人便说再没见过比他天资更好的人进入文科后,黄侃看他文史各科都已升堂入室,既收为弟子,又视为畏友。他们听说胡适才二十六岁,还是个留学生,对古文如此口出浪言,心里自然不服。范文澜是个老实人,见傅斯年被黄侃骂得不便来校长室,面对着敬重的先生,也就实话实说起来。

    “我们总觉得这人有点浮,爱出风头。他可能看康、梁和太炎先生过时了,想振臂一呼,来做中国思想界的领袖其实用白话写小说早在清代就已流行,像《红楼梦》等。民国后鸳鸯蝴蝶派更是用白话大写爱情小说,为市井津津乐道。听说他的白话诗淡而无味,类同笑话,全凭形式的新奇包装吸引人。像有一句‘匹克匿克来江边’,这‘匹克匿克’英文是指野炊。英文本来已经奇了,又能入诗,当然更奇”

    蔡元培倒是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觉得学生的见解有些偏颇。他们往往容易被现象所迷感,而缺乏对一种思想潮流本质上的把握。

    “这奇文我看好得很”

    钱玄同不知何时进了门,高声朗笑着。他身材不高,戴着近视眼镜,腋下夹着一个黑皮包。见他大大咧咧地把包往桌上一放,拖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好!你来的正是时候。又是章门弟子,又是音韵训信大家,正想听听你的宏论呢。”

    范文澜顿时来了兴致,这钱玄同也是个有怪癖的人。平生最喜欢串门清谈和混饭局。他进京后家安在西北园的高师教职员宿舍,但每天只是抽空去看一眼三位公子和夫人,就心安理得地走人在学生眼里,他本应是黄侃一路人物。传说他十五岁前全是家学,四岁时每天要站着读父亲书写的《尔雅》词条,从早到晚,直读得两腿僵直被家人抱上床为止。平时上课,也喜欢显示自己精通《说文》,又写古字,又用典故,处处卖弄小学家的知识。由他来谈胡适,倒是挺令人信服的。

    范文澜忙给他泡了杯茶,没想到他几口水入肚,便瞪起双眼劈头教训起范文澜来。

    “你想想,从辛亥到今天,中国的思想文化界有何起色?末代小皇帝还在紫禁城里,那位民国大总统就急着黄袍加身如不拿起白话文这种新形式做思想武器,又如何来一举清扫八股旧习、选学妖孽和桐城谬种?”

    钱玄同说得兴起时击掌拍案,两人却被他的气势震呆都说章门弟子是复古派,推翻满清后就主张恢复汉家传统,晋宋文风,而且越古越好。这一来,自然视处正统地位的桐城派古文家为大敌。但要称敌手为“妖孽”和“谬种”,倒是从未耳闻。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