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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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青色记忆- 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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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卡。”雅帕菲卡打来的。
  我有点意外。同时我不安起来。什么叫做背叛?界限本来模模糊糊,但偏偏是我自己跨了过去。再来什么,我都显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了。
  “下来见个面。”他直截了当地跟我说。
  我喃喃地说,不,不了,今天和我先生在家里休息……
  “出来吧,有些事情我得向你道歉。”雅帕菲卡说。他有十足的把握,卡妙会一言不发地批准我出门。卡妙连回答都省了,抬抬眼皮。
  我走进睡房,取出衣服。眼泪流下来了,是因为心口堵住了一块岩石,搬动不得。我的手脚在寒冷的十二月里不能暖和起来。穿戴好了之后,我草草地刮了两下头发,便出去了。
  雅帕菲卡在咖啡厅里等我。他穿得很单薄,手指百无聊赖地扣着坑坑洼洼的桌面。见了我,站起身来替我拉椅子。所有从前觉得暧昧的动作,如今在我眼里都像是嘲讽。我活该,咎由自取。
  “卡卡。”他很正式地叫我名字。“加隆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这是我最害怕听到的一句结论,我的嘴唇都哆嗦起来。
  “他将婚纱放在我那里,也只是昨天早晨接新娘之前的事。我是他帮凶的不二人选。凭良心说,只有我和卡妙毫无交集,我对他也毫无好感。”他说,“我只对造成你困扰这事感到抱歉,但是我不同情你。”
  我一下子联想到他送我的那只熊娃娃。
  “那娃娃,是真心送你的。”雅帕菲卡很快就洞察了我的念头。
  我真是无地自容了。回忆起昨天,从走进巷子开始,全都是阴谋。我像个丑角,但是浑然不知自己饰演的角色,任他们嘲弄我,至死。
  “你的先生很聪明。我们走进餐厅的时候,他就打量了你好久。”他说,“他在结账的时候拦下了加隆。加隆就说了一句,你输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停止跳动。
  “那女孩儿是加隆新认识的,准备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他简单地了结了整个故事。我已经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辱中走了出来,沉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桌子上的咖啡早就冷了,淡奶也结了一层皮。
  雅帕菲卡付了帐。我抢在他起身之前大步离开了。
  走到街上,脑子里一团糟。从前以为的朦胧剧场,背后原来全是龌龊,我都恶心自己了。
  我到市场里买了点儿菜,往家里走。路过一个三岔口,我拐了过去,那是往老师的茶庄的必经之路。
  老师在茶庄里收拾东西。姚姐早就辞职回老家生孩子去了。剩下他和宫儿,守着一份薄业,夫唱妇随。
  “卡卡,欢迎你回来。”老师一见我,就笑了,放下了手头的事情,走过来替我拉门。
  我有点不知所措。手里拿着大包的菜,脚上的布鞋染了好多湿泥。
  “来,来,”沙加老师热情招呼我,“好久没和你聊聊了。”老师转身沏了茶,放在我跟前坐下。他说了些话,都是不着边际的,有关人生,有关际遇,也有关感情。我努力从中听出一些隐晦的启示,可什么都没有。
  我打断了他。没有多少耐性去读偈。我说:“老师,我想离婚。”他表现出吃惊的神情,随即又放松了下来。我很感激他。倘若他要是稍微困惑,或者是表现得若无其事,我必定再次崩溃,接不出完整的下一句。
  “我大概明白一点。”老师说。
  然后我们就沉默了。
  中午饭的时间到了,我要回去做饭。老师也没有留我,他露出一点笑容:“既然还想回去,就回去吧。”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着迎面走来的许多人,想着他们各种各样的幸福。开门进去,仿佛家里有早罩了一层冰冷窒息的空气,我的脚步变得有些沉重。卡妙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的棱角很突出,昨天才刮过的胡子,今天又毛茸茸地冒了一圈。想是昨夜也没有好好睡。我给他盖上了薄毯子,他就醒了,看见我,“哦”了一声,又翻个身睡了过去。
  我进厨房去做饭。
  饭桌上插了一大束百合花,绽开得有点苦涩,半遮半掩着,通体不舒畅。我在桌上摆下了饭菜。鼓起勇气走过去喊他。
  卡妙睁开了眼睛,却一直望着天花板上一只摇摇欲坠的蚂蚁。
  我们在昨天还是一切如常着,中间没有任何断点,可是一夜之间就如同撕破了脸的敌人。我觉得像做梦一般。
  菜汤端到跟前了,他半天才去接。
  我装作一如既往地叫唤他过来,他却懒洋洋地。我说,你来呀,饭菜都凉了。他坐到饭桌前,漫不经心地挑着几根菜。我吃着几口饭,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就啪一声把筷子摔在了桌子上。
  卡妙没有抬眼看我,可是动作都停了下来。
  我心里在恶狠狠地想,你闹吧,用多恶毒的语言都可以。给我一个逃跑的理由。
  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停了一阵就又继续低下头去扒饭看,食物顺着他的喉管下去,脖子的位置鼓出一团一团的。
  我把自己的碗筷收了起来,拿进厨房去。泪水就这样不争气地下来了。
  我凌晨三点便醒了,一直想着第二日清早的飞机。如果现在起身道别,大抵他也不会多挽留我。我看着他沉沉地在梦中,突然意识到过去的某些夜晚,他也是这样一骨碌爬起身,接着不眠。我抱着膝盖想了好久,终究都是说不过自己。我悄悄地换好衣服,裹上他在西伯利亚旅游买回来的羽绒,出门了。
  我想起,小时候光着脚丫被妈妈撵到大街上,细碎的砂石硌疼了我,我张大嘴哭,就是不肯喊出声来。拧开门锁的第一刻,我很犹豫,可后脚踏出来,就只能义无反顾了。
  城市没有醒来,打着饱嗝翻个身又睡去。路过酒吧的时候,伫立了片刻,走了。拿着手机按了家里的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方盘旋了好久,终于没有摁下去。爸妈以为我幸福着。我找到了一家开通宵的大排档,坐在最外面的桌子前,回想着最初在早餐店里工作的日子。哎!一切都像没发生过,我又回到了原点。我要了一盘炒粉,老板打着深深的哈欠去下单。
  (四)
  早晨阳光很虚弱。
  我到了飞机场,看着告示屏上面的字母和数字跳来跳去。编号为XXXXXX,往巴黎的航班从荧光屏的最下一行逐渐上升。我蹲在一个角落,静静地看着上面。不时有机场的巡警走过来,我吓得马上站起来,眼睛左右瞄瞄,形迹可疑。
  走过的人形形□,带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的情绪,氤氲在飞机场的每一寸□的空气里。每一架飞机降落,另一架又起飞,还真像个轮回的模式。生活终究不如戏剧。无论我的双眼瞪得多大,眼皮多么酸,我都看不见他拖着行李走过。
  这航班的登机告示响了三遍。
  我走到玻璃幕墙的前面,看着停机坪上缓缓开动的飞机。哪一架是空着我的座位的?他会闭着双眼,把脚尽量伸直,然后靠在椅背上,迎接一个新的开始。
  我将手放进衣服口袋里。都冰凉得不能好好动弹了。又蹦了两下,发现脚也冻僵了。机场的便利店还有圣诞装饰,我几乎忘记了昨天是个什么日子。我走了过去,掏出二十块钱,买了一杯热奶茶,然后坐在前面的椅子上。
  手机响了起来。
  我看了看,是宫儿打来的。她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嚷起来:“卡卡,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都快找疯了。你手机干嘛关机!”我说,哦,我看电池快没电了,就关掉省着用。她生气地在那头骂我:“你个白痴,快回来!”
  我有一点欣慰,至少他告诉别人,我离开了。
  宫儿说:“要不是老师说你昨天有点异常,我还真不知道你会把自己弄到什么地方去。”
  “哦?什么意思?”我有点纳闷。
  “老师回来就说呀,你跟他说你想离婚,而且脸色不好。我就知道有问题了。”宫儿噼里啪啦地往外倒,“我想着今天一早再给你电话。可一拨过去,卡妙说你没在家里。我再打你手机,关机了。你个疯子,我讨厌你!”
  我彻底失望了。我和她说,我没事儿,我在外头喝奶茶,碰见了一个同学。这谎撒得比说真话要幸福。我说,宫儿,我不去法国了,我跟他闹了点儿矛盾。
  宫儿说:“我不管你去不去哪儿,你给我死回来。卡妙说你啥都没带。”
  我说,还成,我带了一张信用卡。
  她再叽里呱啦地说啥,我都没听见了。我被遗弃成为一个事实。
  我摸出最后的二十元,坐上了机场快线,往家里去。再怎么也没法弄丢自己。偌大一个城市,哪儿都是囚服似的斑马线,哪儿都有人们呼出的绝望的气息。我还是回家。反正他已经走了。
  机场快线提速了,走内环半个小时就到。我下了车,站在化成白烟的阳光里眩晕了三分钟。
  我又开了手机,给宫儿打电话,她说她过来接我。Shopping mall里有商场秀,我费力地挤进去,混在人群中。这是我恍恍惚惚的人生。我在嘶哑的塑料似的音乐声中思索我的未来。我好久没有勇敢地清算自己了。
  这些年的感情通通划上个破折号,后面是两个字:死亡!
  台上一个女的愁眉苦脸地吼了半天,下去了。我又用力地推开不断涌入的人流,走出来。只有头脑拥挤过,人才会珍惜迎面扑来的自由吧?
  宫儿大呼小叫地从远处跑来,身后跟的是老师。我心里很感动,眼睛一热。他们夫妻两个是我的恩人,从头到尾都是。宫儿一搂了我,就数落起卡妙的不是来。我说:“宫儿,是我不好。”老师拍拍她,她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俩陪我回家去,家里很安静,我昨天收拾起的行李已经被卡妙拿走了。拉开抽屉,就剩下我的护照和单程票。很感激老师和宫儿一句话都不再问。宫儿到厨房里给我泡了一杯热茶,又做了一锅粥。
  我说:“我觉得太丢人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是肺腑之言,没有半点做作。
  他们看着我。一人握了我的一只手。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要过的。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去适应和调整那种行尸走肉的心情。其他的朋友渐渐地知道了一些事情,但都没有来问。我很感谢他们。每到周末,就会有一家约我吃饭。我是会赴约的,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谈天说地,尽量不去想太多有关幸福的定义之类深奥的东西。
  撒加和拉斐尔很少过来。偶尔出现,他们同我也是隔得很开,对我勉强笑笑,不怎么说话。我无法避免听到加隆的美好未来。关于他谈恋爱了,和女朋友旅行去了,甚至他们要奉子成婚,诸多真真假假的新闻。我听一次麻木一次。
  我想,米罗也不是那么喜欢我。因此裳雪也少了过来走动,每回总是急匆匆地被米罗叫走,她对我欲言又止:“卡卡姐,你要好好过。”
  这样半年之后。我终于给爸妈打了电话,跟他们说我要离婚。那边自然长吁短叹了一番,说我是个不孝女。我都想不出安慰的话来了,挂了电话,日子还是照样地过。卡妙到了法国之后只打来过一次电话,就是告诉我他到了那边,在读书。
  我鼓起勇气给他发了条短信,说:咱俩分了吧。可是他没有回。我想,他在沉思,权衡利弊。不然当初他不会还是选择和我办完那场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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