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我所说的天大的好事。大东家深谙豫商之道,在突发大变之际不会忘了规矩。正如爹所言,大东家现在是左右为难,而左右为难的结局最有可能是各打五十大板,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可这次爹无疑是受了委屈,大东家为了平息众怒,维护钧兴堂本姓外姓一视同仁的信誉,自然会对爹加以抚慰。爹已经是汴号的大相公,汴号在钧兴堂地位尊崇,跟半个总号老相公也没什么差别。如今大东家自领总号老相公,而爹再升一级也是总号老相公了,所以我说,大东家很可能会辞去老相公,将爹扶上钧兴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我现在在维世场辅佐二少爷卢豫海见习烧窑,在我看来,将来钧兴堂大东家未必就是卢豫川,侄子再亲能有儿子亲吗?爹不必担忧,二弟也不必急躁,我断定卢大东家或早或晚,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苗文乡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依你之见,老汉哪儿也不去,就坐在家里等?”
苗象天笑道:“对!爹万万不能去见大东家,一见就是担上了告状的嫌疑。此事事关重大,大东家此刻心里怕是已有处置的章程了。用不了多久,汴号的生意就会被董家打得落花流水,到了那时,就是大东家想为卢豫川开脱,怕都做不到了。爹何必同一个心胸狭隘的人计较,您就待在家里好好歇上一段日子,静观其变吧。”
苗文乡哈哈大笑,盘桓在他心头整整一天的阴霾终于散尽。在回神垕的路上,他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理出了头绪,而苗象天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居然就把整个事件分析得井井有条,大有青出于蓝的架势!天底下最让男人得意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儿子出类拔萃,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了。他满意地点点头:“你的这番见解跟为父一般无二,看来这几年你在窑场里历练得有长进了。象林,明天你照旧去总号上工,但凡有人问起,别的什么也不要讲,就说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家歇着养病呢。”苗象林挠着脑袋,总算是听出了一些门道,不再嚷嚷着告状了。第二天他到了总号账房,果然有不少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苗象林就按照父亲的交代,照本宣科地一一回应。众人无不感到诧异,谁都不明白苗老爷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17投鼠忌器的玄机(3)
真正明白苗文乡心思的,只有卢维章一个人。苗文乡返回神垕的当天,就有人把汴号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清末豫商讲究东家出钱,相公出力,大东家名义上不管具体的生意,但在各个分号都安排的有人,不然谁放心把自家的生意一锅端地交给外人操办?小相公苏茂东就是他在汴号的眼线。苏茂东论年纪比卢维章还大,也识得几个字,算是粗通文墨,平日里又喜欢喝茶听书,一封密信写得有声有色,虽说是白字连篇,读起来竟也跟本稗官小说似的。一时间卢豫川的咄咄逼人,苗文乡的张口结舌,众位相公的敢怒不敢言,种种情形无不跃然纸上。卢维章看后呆了半晌,仿佛亲身来到了汴号的后堂,不禁也被当时惊心动魄的场面深深震撼了,好容易才从想象里抽身而出。他默默地放下书信,在书房里来回逡巡踱步,心思就像荒地里的野草般滋长着,脑海里一片混乱。他知道卢豫川年轻气盛,满脑子想做个一等一的豫商大家,也明白苗文乡在经商上太过于老成持重,但他终究没有想到以卢豫川之精明,苗文乡之忠诚,会在汴号闹出这么一出戏来,会被董振魁如此明显的一招借刀杀人弄得满城风雨。苗文乡负气还乡,等于把汴号统统交给了卢豫川,而汴号肩负着卢家老号东西南北商路的中转重任,董振魁父子对汴号又是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到整个钧兴堂的生意。卢豫川就是再有手段,经商上毕竟还是个生手,哪里能把整个担子挑起来?还是需要像苗文乡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坐镇汴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可卢维章转念一想,卢豫川在洛阳办砸了差事,一颗火炭似的心都在汴号上,何况前几个月的生意经营得着实不错,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卢豫川赶走苗文乡,说白了也是嫌他观念守旧,为的是自己放开手脚大干一番,若是在这个当口上召他回来,会不会冷了他的心?年轻人的心态总归是波动不定的,一旦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受到打击,难免会就此颓废下去,再想振作起来怕是难上加难了,若如此,又如何对得起为卢家死于非命的哥嫂呢?
所谓关心则乱,一边是自家生意,一边是骨肉亲情,卢维章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竟是一点对策都没有。权宜再三之后,他只好给苏茂东去了封密信,一则要他留心卢豫川的一举一动,如有意外立即来信告知;二则是注意打听汴号各位相公伙计的态度,如实回报。汴号刚刚建起来,相公伙计都是卢维章亲手从总号挑选出来的,个个都是钧兴堂得力的人才,虽然没了苗文乡坐镇指挥,只要卢豫川不太过胡闹,一时半会儿倒也不会出什么大事。这一点上卢维章还是能放心的。
卢维章送走了信使,东方已是天光大亮了。不知不觉一整夜的工夫悄然过去,卢维章感到了周身的疲惫。快二十年了,自打他首创钧兴堂卢家老号这个招牌开始,几乎每个夜晚都是在千头万绪的生意里度过的,六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晃而过,把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操劳得身心俱疲。尤其是从去年跟董家的霸盘生意后,接连几场恶战下来,卢维章虽是全胜之师,可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大不如从前了,种种苍老的痕迹在他身上暗暗滋生。卢维章在小院里打了一趟太极拳。他这套标准的陈氏太极是特意到怀庆府温县陈家沟学来的,一招一式都透着陈氏太极的精髓。一趟拳打完了,他这才觉得恢复了一些元气,忽然想起当年哥哥卢维义呕心沥血强记禹王九鼎图谱的往事。那时的卢维义身子骨多么精壮,不就是因为费心太过而瞬间老迈的?由人及己,卢维章感到一阵凄凉。多少人羡慕富商之家应有尽有,钱财用之不尽,可商家夙兴夜寐之间的操劳,求一宿安眠的艰难,周旋在暗涛汹涌的商海中的战战兢兢,却无人能知。纵观天下各省商帮,又有几个大商之家不是如此?又有几个大东家不是未老先衰?想到这里,卢维章再也无法把第二趟拳打完了,便收了势,默默地在院里伫立静思。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悄然进了小院,无声无息地站在卢维章背后,凝视了好久,慢悠悠道:“听说老爷又是一夜没睡,身子熬得住吗?”
卢维章睁开了眼,回头道:“你怎么来了?”
卢王氏人到中年,虽不如年轻的时候俏丽,也自有一种成年妇人的风致。她跟卢维章成亲二十年,一起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夫妻感情根深蒂固。在卢维章艰辛创业的时候,卢家还是家徒四壁,卢王氏一个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还要处处为卢维章着想,难处可想而知,可她从没让卢维章为家事分过心,自己独力承担了下来。卢维章对此颇为感激,功成名就后便立了一条规矩,卢家子孙不得纳妾,只准娶一房夫人。这在豫商里倒是特立独行的做法,自古商家都认定多子多福,娶个三四房夫人不但自己享受,还是在众人面前夸耀的谈资,只有神垕的卢家与众不同。不过别的大家子里妻妾争风吃醋、众子争夺家产的事情,在卢家却从来没有过。再加上卢王氏持家有道,把钧兴堂里百十口人整治得各行其是,从没出过一点乱子,卢维章这才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意里。
卢王氏深情地看着丈夫,轻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今天觉得精神还好,在家里四处走了走,听下人说老爷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怕是又没能歇息吧?”
17投鼠忌器的玄机(4)
卢维章感到阵阵暖流在心中激荡,微笑道:“也没什么,操劳的日子久了,生意再熬人,能比烧窑更累吗?夫人就要生产了,有事打发个下人来就行,何必亲自来呢?”
两人说着话,卢王氏扶他走进书房,给他倒了壶热茶,看着他喝下去,这才道:“我从没问过卢家生意上的事,今天我也不想问,不过此事牵连到豫川,我却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其实,卢维章早就看出来她是为何而来,只是一直没有说破。见卢王氏开了口,他便笑道:“就是夫人不说,这么大的事我也要跟夫人合计合计。既然夫人来了,不妨就说说吧……豫川的事情,你都听说了?”
卢王氏见他这么说,反而有些不自然了,脸红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本来不该管分外之事。但大哥大嫂是为了卢家而死的,他们就留下了豫川这一点血脉,如今豫川犯了错,也是咱们叔叔婶子教导无方,不能把罪过都算在豫川一个人头上。”
卢维章脸色凝重起来,道:“我也正是因为这个才难以决断啊……汴号发生的事情,家里的人都知道了吗?”
“神垕就这么大的地方,我想此刻不但家里人,就是全镇各大窑场都传遍了吧?”
“如此说来,这件事不容再拖,必须尽早作个了断。不瞒夫人,我昨晚想了整整一夜,什么法子都想到了,还是难以抉择。豫川不问青红皂白就赶走苗大相公,出于公心,出于生意,我都不能坐视不管,不然规矩何在?没了规矩,还拿什么做生意?但除了这件事,平心而论,他在汴号做得的确不错,贸然召回恐怕会伤了他的心气,也会让他对咱们有所不满。他毕竟是卢家的少东家,将来卢家全部家业都要交给他的。家大了,最忌讳的就是人心不齐,一旦内乱起来,难免会给外人可乘之机……”
卢王氏深深地看着他,忽然道:“豫川一心要做个比你还大的大商家,他在汴号是做大事的,咱们不妨把他召回来,也分给他个大事去做,照样能遂了他的心愿。这样不好吗?”
卢维章心思一动,看着她急促道:“夫人快快讲下去!”
卢王氏抚着肚子,笑道:“我以为眼下钧兴堂最紧要的事,一个是四处开拓生意,一个是重制禹王九鼎。豫川在汴号做的是头一件,咱们把他召回来督造禹王九鼎,不也是为卢家做大事吗?何况朝廷催得那么急,禹王九鼎的图谱又是他父亲写成的,让他回来督造顺理成章,我想他也不会想得太多。只要豫川离开了汴号,不管是派苗文乡大相公回去,还是另外选派个人去,起码在豫商里不会有人再说卢家内外有别,只顾东家不顾生意了。豫川另外有了更大的差事,也是体体面面地离开汴号,脸上也没什么丢人的……我这是妇人之见,老爷就权当听个闲话吧……”
卢维章听得眼睛发亮,腾地站起急促地走了两步,道:“这怎么是闲话!夫人一席话,我心里豁然开朗,这正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可叹我卢维章苦苦想了一夜,却没想到这样的计策!”
卢王氏赧颜道:“老爷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而已……事已至此,大可放心豫川了,但老爷不要忘了另外一个人啊。”
卢维章拍了拍头上的月亮门道:“你是说苗文乡?请夫人放心,我已经有了打算……今天晚上我就去苗家,见见苗文乡去。”卢王氏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吃吃笑道:“看老爷一提起生意就如此振奋,刚才是谁在院子里愁眉苦脸的,跟别人欠了几吊大钱似的,可笑死人了……”
18我要你毁了禹王九鼎,你敢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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