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瓷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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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瓷商- 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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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一、彭玉麟等都是清末中兴重臣,洋务派主将,二十多年经营下来,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大兴“求富、自强”之风,是洋务运动的重镇。自门户开放以后,洋行买办纷至沓来,景德镇瓷业生意欣欣向荣,又学了不少洋人建场经营的手法,面貌为之一新。卢豫海初来乍到,尽管没有来得及寻根究底,却也被这等场面深深打动了。

37南下景德镇(2)

卢豫海在景德镇南北大街租了间房子,刚安顿好了家什,便兴冲冲带着关荷出门逛街。景德镇南北、东西两条大街穿城而过,于城中心交会在一处,称为十字大街,是全镇最繁华的所在。沿街两边都是各大窑场的门脸和瓷器铺子,旗帜招展,叫卖声不绝。伙计不像豫商那样老老实实待在柜上,一个个都站在字号门外,朝着来往的行人兜揽生意。卢豫海看罢多时,叹道:“怪不得这些年南帮的生意如此红火,这还只是江西呢!听说江苏、浙江那边,跑街的伙计都能说洋人的话!咱们豫商的伙计,根本没有跑街这一项,老是待在柜台上,眼巴巴干等着商伙进门,那怎么行!”关荷见他出神,便吃吃笑道:“你生就是个生意人,眼下刚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不寻思怎么养活媳妇,净领着我逛街!”

卢豫海笑道:“你这话说得有趣,我领你逛街你还不承情吗?以前在钧兴堂里,你是丫鬟我是少爷,也没见你这么不知足呀?”关荷嗔道:“我跟着你,总不是图个逛街游玩,到头来饿死在景德镇吧?老话儿说得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我可是‘娶妻娶妻,挨饿受饥’!”卢豫海机灵地对答道,“本来一个人好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偏偏讨了你这么个喂不饱的笨媳妇,天天嚷着要吃饭!敢情是娶了个饭桶吧?”关荷笑得合不拢嘴,也不顾是在大街上,连连捶着卢豫海道:“就你不正经!”卢豫海欣然挨了她几记粉拳,拉了她的手朝一边地摊上走去,嚷道:“吃饭,吃饭,咱这就吃饭喽!”

小吃摊扯了个招牌条幅,写着“正宗毛家赣南小炒鱼”,一字排开的几个摊子上坐了不少人。卢豫海和关荷瞅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立刻有个老汉过来道:“二位少爷少奶奶,今天吃什么?”卢豫海一嘴的正经官话道:“我们是外地来的,就吃你们这儿的特色小菜。你们这儿什么有名?”老汉憨厚地一笑:“咱们这儿鱼饼、鱼饺、小炒鱼是名菜,合称‘赣州三鱼’,二位就一样来点儿吧?”卢豫海笑道:“我这个婆娘肚量大,你给盛得实惠点才好。”老汉笑道:“江西人不欺生,怎么会不实惠?您就等着吧!”关荷早羞红了脸,悄悄拧了他一把,低声道:“你再不正经,我就走了!”卢豫海忍痛笑道:“这就奇了,你张口闭口说吃饭吃饭,怎么给你饭吃了还不乐意?”

两人说笑间,老汉已经把菜肴、主食端了上来。卢豫海细细看着小炒鱼,道:“老伯慢走,我有话问你咧。”老汉笑着坐下,道:“看来少爷也是个会吃的人,敢问有何见教?”卢豫海拿筷子夹了块鱼,慢慢咀嚼着,道:“鱼是用醋炒的吧?不错,是新鲜的瓷器生意吧?”“那还用说?瓷都嘛!”“哪一家生意最好?”“要说生意最好,还是人家白家阜安堂!全镇一多半的生意都是白家的。”“那又是哪一家生意原先好,现在又不行了呢?”

老汉眯着眼想了想,道:“那就是许家韵瓷斋了。唉,老许家就是倒霉,以前生意挺好,跟老白家也差不多少。许家大掌柜许从延前几年大病了一场,花了不少的银子,身边又没个儿女。本来窑场里还有不少好手,又全给白家挖墙根儿挖走了。现在是要造型没造型,要工艺没工艺,生意说不行就不行了。”

卢豫海点头道:“多谢老伯!这三样菜,您再多来一份,我打包带回家去。我这个婆娘就是能吃,不到晚饭时又该叫唤饿了。”老汉看得出他们是少年夫妻,说不尽打情骂俏的甜言蜜语,便赔笑下去了。

卢豫海和关荷在镇上足足逛了一天,直到天落黑才携手回了住处。卢豫海租的房子在南北大街杏仁胡同,靠近景德镇的北门。关荷车马劳顿了几个月,今天又陪着卢豫海逛了整整一天,浑身早已乏透了。她见卢豫海捧着腮帮子发呆,便笑道:“二爷,你不累吗?”

卢豫海没答理她,思索良久,突然道:“关荷,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关荷靠在床头心算道:“临走时大哥大嫂给了二千两,苗老相公、杨老相公各给了一千两,其他的相公也给了五六百两,路上花了不到一千两,再加上外公给的两万两……”卢豫海不耐烦道:“我问你整数,又不是合账,你说那么零碎干吗?”关荷哭笑不得道:“你就是这么个急性子,我哪儿知道你是要个整数?告诉你吧,咱还有两万三千两银子呢!够用了。”

卢豫海略一沉思,道:“够用?指望它过日子,自然是够了——今后你就当压根儿就没有这两万多两银子,提也不要再提!明天我去当铺把车马都当了,二爷我要他娘的空手套白狼!”

关荷吃惊道:“你把车马都当了,咱们怎么回神垕?”

37南下景德镇(3)

卢豫海狡黠地一笑道:“要是我发了大财,建起了钧兴堂景德镇分号,咱还愁没银子回家吗?娘子就在家瞧好吧,不出一年,二爷我必定‘杀得那胡儿乱如麻’!”

卢豫海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他便向关荷要了几百两银子,赶了马车直奔当铺。铺子里的掌柜见他衣着华丽,以为又是个败家子少爷,便道:“破烂溜丢马车一辆、疲瘦老马一匹,纹银十二两!”卢豫海气得笑道:“掌柜的,您瞧清楚没有?这马车的顶子是新的,车辐刚刷了漆,马也是三岁口呱呱叫的牲口,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破车老马了?”

掌柜的心里好笑,脸上还是谦恭道:“那少爷就去别家瞅瞅?不过我告诉少爷,出了这门,可就不是这价了。”

卢豫海在汴号做生意那会儿,对三教九流都颇感兴趣,当铺这里头的弯弯绕也略知一二。每地的当铺都有行规,进门的生意各家都有照应。出了这家的门,别的铺子立刻都得了消息,一见当物就刻意压价,别说十二两了,就是十两怕都难!卢豫海恨得牙根儿直痒痒,耐着性子道:“你们的规矩我也懂,不就是串通一气欺负老实人吗?二爷我也懒得跟你们遛腿,十五两!少一钱老子都不干,就是回家砸车杀马炖肉吃了,也比受你们的干气强!”

掌柜的眯着眼打量他一阵,道:“十四两!成就成,不成您请便!”

卢豫海把马鞭子塞给他,笑道:“成交!”掌柜的便大喊道:“破烂溜丢……”卢豫海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再作践我的东西,小心二爷我打你!”

卢豫海本来个头就大,南方人身材又比北方人低了许多,掌柜的踮着脚才到他鼻子处,给他这么突如其来地一抓,吓得连连道:“不说了!不说了!柜上听见没?纹银十四两!”卢豫海这才放了他,笑道:“掌柜的真是好手段!我若是东家,一定给你加薪水!”说罢哈哈大笑,去柜上领了银子离去。掌柜的捂着胸口,一口一个“北方佬”骂将起来。

当铺就在东西大街上,卢豫海出了当铺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买卖吆喝声。卢豫海看着眼前的场面,冷笑了几声,揣好十四两银子,大踏步走入人流之中。他没着急着去韵瓷斋,而是去了别家窑场门脸里,问东问西地打听起来。伙计们见他衣着不俗,认定是个大买家,无不是殷勤有加地伺候着,有问必答。卢豫海在门脸里泡了整整一天,把听来的青花门道牢牢记在心里,便掏出银票来买了几件上等的青花瓷器,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一进家门,看见关荷正生火做饭,他便笑道:“娘子辛苦了,今天拿什么打牙祭?”关荷瞥了他一眼,佯怒道:“还说呢!放着银子不让花,就你给我那一两多碎银子,就等着吃糠咽菜吧。”卢豫海笑着把买来的瓷器放好,把十四两银子递给她道:“这不是来银子了?”关荷啐道:“当车马当来的吧?哼,那套车马值二十两银子,你打了多少埋伏?中午也不回家,害得我吃了一碗凉米饭,你倒大吃大喝去了,还攒了不少私房银子吧?”

卢豫海盯着她的脸,良久才笑道:“我就喜欢看你使小性子的模样……我告诉你,这凉米饭吃不了几天!”关荷做好了饭端上桌来,笑道:“别白日做梦了,好好吃了,快歇息吧。”卢豫海端起碗狼吞虎咽道:“你吃了先睡,我得会儿忙呢!”关荷“扑哧”笑道:“我就不睡,我等你。”言语中带了数不尽的爱意。

话虽这么说,到了子夜时分,关荷还是熬不过他,自己翻身睡着了。次日黎明,她悠悠醒来,却见卢豫海伏在桌子上,又写又画地忙个不停。关荷道:“二爷,你不要命了?一宿没睡吗?”卢豫海仿佛没听见似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头道:“你自己做点吃吧,我得出门了。”关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推门出去,连头也没回。等她意识过来,哪里还看得见他的影子?只好苦笑一声。

卢豫海又是到了傍晚才回家。关荷问他去哪儿了,他含混地说去了窑场看了看,不停地打哈欠。关荷见他着实累坏了,也不忍再问,早早地服侍他就寝。第二天一早,卢豫海便心急火燎地把她推醒道:“我那身伙计的衣服呢?”关荷迷迷糊糊道:“不是在包裹里吗?好端端的你穿那身衣服做什么?”卢豫海翻出了衣服,穿上就朝外走。关荷急道:“桌上有包子!你拿一个再走!”

卢豫海出了杏仁胡同,便直奔韵瓷斋而去。韵瓷斋的生意的确不好,这几年门脸不断搬迁,从最繁华的十字大街搬到了东西大街的尽头,再往前走就出了西门了。卢豫海打听了半天才摸到韵瓷斋如今的所在。往来商客很少来到这里,门口站的几个跑街的伙计无所事事,揣了袖子在一起唠闲话。见有人来了,一个伙计上前殷勤道:“这位东家,是来买青花的吗?许家青花瓷名冠景德镇,您算是来对了!”卢豫海一副木讷的表情,看了看伙计,一口河南话憨声道:“我没饭吃了,家里还有媳妇,求各位大爷开恩赏口饭吃吧!”

伙计们相视一愣,继而失望地摇起头来。一个年长的伙计道:“这位河南老表,你找错门了!这老许家没几天干头了,若不是老东家心眼好,我们几个早辞号投奔别家了!你来这儿找活儿干,那不是瞎找吗?”

卢豫海抹起了眼泪道:“老哥,我不要钱,只要一天三顿饭,能养活两口人就成!您好歹去跟东家说说,就当是积德行善了!”说罢连连作揖。老伙计为难起来,几个伙计也都叹息不已。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外边是谁人喧哗?”

37南下景德镇(4)

卢豫海忙扭头去看,一个老者手拄拐杖,蹒跚而来,一身药气,满脸病容。卢豫海知道这就是东家许从延,立刻快走两步跪倒:“小的余海,恳求许东家收留!”许从延一连串地咳嗽着,上下打量着卢豫海,叹道:“韵瓷斋的生意,你也看到了……也罢,老朽一向见不得受难的人,你要是肯干,就留下来吧。不过丑话说到前头,你可没工钱,只管一天三顿饭!”

“我家里还有个媳妇呢。”

“好好好,连媳妇的饭一并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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