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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维章的书房里药香袅袅,一个沙锅里咕咕嘟嘟地冒着白气。卢维章擦了把脸,端坐在太师椅上,微笑道:“杨哥,象天,是什么风把你们刮到我这药铺来了?”卢豫海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道:“你们也是的,有什么事先告诉我呀!我爹身子刚好了些,你们就来凑热闹!”杨建凡和苗象天相视苦笑,苗象天道:“杨老相公,还是您先说吧。”
卢维章笑道:“不忙不忙,我也是好久没见你们了,不妨让我猜一猜。眼下生意上有豫海支应,大事或许有,可你们几个都是经商的好手,什么局面都难不倒你们,这么说就不是生意上的事了。家事嘛,有夫人掌管,你们都在总号忙着,也操不起这个闲心。那便只有一件事了,这件事介乎生意和家事之间,说是生意也是家事,说是家事,其实也事关生意大局——如果我没猜错,是因为豫川吧?”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6)
杨建凡跌足叹道:“大东家神机妙算,老汉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他就把卢豫川深夜造访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大少爷说,三日之内一定要得到大东家的回话,不然他们两口子就自寻短见!”卢王氏骇然道:“这,这是怎么话说,谁逼着他寻短见了?”卢维章转向卢豫海道:“我让你去劝劝你大哥,你去了没有?”卢豫海愧然道:“去了几次,大哥都称病不见。父亲稍等,我这就找大哥去!”
“罢了!”卢维章摆手道,“豫川心意已定,你再拿那些话劝他,只怕适得其反!既然豫川提出来分家,我这个做叔叔的还有何话说?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了。即便今天不说,分家也是迟早的事。豫海,你怎么看?”
“这个家不能分!我跟两位老相公合计好了,下个月就跟董家开战!这么个节骨眼儿上,怎么能分家!”
“儿大不由爹,何况他是侄子,我是他叔?”卢维章站了起来,手里一串佛珠缓缓捻动,道,“自古肌肤之疾易除,心中之魔难去。豫川不是要分家吗?好,请杨哥去跟他讲,我今天就分这个家!”
苗象天惊道:“就是分家,也得有个分家的章程!总不能见个东西就一劈两半,你一半,我一半,那像什么话?”
卢维章道:“我的话还没说完。杨哥,你对豫川说,卢家有三可分、三不可分。可分者:房产可分,股份可分,家财可分;不可分者:姓氏不可分,窑场不可分,秘法不可分。豫川有钧兴堂一半的产业,这是全镇都知道的,我卢维章一言九鼎,绝无反悔之理。豫川若是决心分家,除了姓氏、窑场和秘法,其他的随他取。他在钧兴堂的一半股份,每年的红利一两都不会少了他的。不但如此,就是总号和五处窑场的相公伙计,凡是愿跟他的,一概来去自由,在钧兴堂的身股一律保留不变!”
在座的人大惊失色,倒不是因为卢维章的慷慨允诺,而是惊讶他听到侄子闹分家,竟是如此泰然自若!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这要多大的涵养和气量!卢维章仿佛猜出了众人的心思,笑道:“你们看着我干什么?自己的后人有出息了,能独当一面了,分出去又有何妨?”卢维章信步走到一盆兰草边,指着花盆笑道:“譬如这盆兰草吧,你们来看,只要记着勤给它浇水,抽枝吐条,苍翠欲滴,旺盛着呢!别看它不起眼,什么东西有它这么泼皮的命?只要一把泥,一口水,不用施肥不用照应,长得如火如荼!一盆子不够它长了,就分出来一枝,栽到另一个盆子里,不出俩月又是郁郁青青!豫川就是这样。眼下钧兴堂有豫海,接连做出了几件大事,别人眼里只有豫海而没有豫川,这不是凭空埋没了豫川吗?……说实话,除去性子上的毛病,豫川这个孩子还是有些本事的。他觉得在钧兴堂没他的地方了,施展不开手脚,想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他能有这个想法,我做叔叔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阻挠?别的大家子一分起家来就是鸡飞狗跳的,引得众人耻笑。我们卢家绝对不会这样,不但要分家,还要分得风光体面!”
卢维章越说越激越,简直不像是一个久病的人。他大声道:“象天,你布置下去,后天是初九,正应了‘合久必分’之意。我要在窑神庙花戏楼连唱三天的大戏,请全镇人都来看看,咱们卢家是怎么分家的,我卢维章是如何对待侄子的!”
42少女情怀总是痴(1)
钧兴堂卢家老号分家的事一经传出,立刻在神垕镇引起一场轩然大波。通常大家族分家,无不是争夺财物、房产、土地,至于那些妯娌反目的,兄弟动手的,甚至到衙门打官司的事情,大家见怪不怪。而卢家分家却不像常见的那样,一样是热热闹闹,一样是万人瞩目,却是出人意料的一团和气。钧兴堂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人人都换了新衣,进进出出张罗得起劲,根本不像是分家,倒跟办喜事差不多!
初九这天,窑神庙花戏楼前人声鼎沸。谁都想看看这个百年不遇的分家场面。卢维章多日不在众人面前出现了。他一身棕红色长衫,罩着深青色元宝印马褂,脚踩开封府马记鞋铺的黑面千层底的棉靴,健步下了车,朝众人拱手示意。卢豫川精神大振,一扫以往的颓唐,跟在叔叔后边含笑不语。卢豫海也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尾随于父兄身后。众人看得发呆,议论声鹊起:“瞧瞧人家老卢家,分家都这么高兴!”“老话儿说‘分家分家,亲人也得变仇家’,可你看人家兄弟处的,没一点仇人的意思!”“唉,老话儿搁在卢家人身上,怕是也得改改喽。”
众目睽睽之下,卢维章领着卢豫川、卢豫海上了戏台。卢维章朝下面施礼,出语惊人道:“今天是我们卢家分家的大喜日子,感谢诸位乡邻来捧场!”
议论声又纷纷扬扬地起来了。致生场大东家雷生雨混在人群里,朝身边的兴盛场大东家郭立三叹道:“还是卢家牛×!分家都是大喜!都说老卢病得不轻,可你看他哪儿有一点得病的样子?”
郭立三捅了他一拳道:“就你稀罕!人家老卢还有话呢!”
卢维章待议论声平静了一些,朗声道:“大家都知道,钧兴堂卢家老号的产业,是由我大哥卢维义奠基起来的,卢豫川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如今他早过了而立之年,子承父业,继承了我大哥在卢家老号一半的家产,这是我大哥大嫂在天之灵庇佑!我现在当众宣布,由我侄儿卢豫川任东家的钧惠堂打今天起,正式开张营业!从今往后,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名字得倒过来念了。卢家老号一分为二,一个是钧兴堂,一个是钧惠堂,两个堂口同属卢家老号,共用卢家老号的招牌和维世场、中世场、庸世场、留世场、余世场五处窑场!”
雷生雨疑惑不解道:“老卢这是打的什么算盘,好端端的钧兴堂卢家老号改了名了?非叫卢家老号钧兴堂,卢家老号钧惠堂不成?”
郭立三心里一沉,脱口而出道:“坏了!老卢的意思,难道是钧兴堂烧宋钧,钧惠堂烧粗瓷吗?”
自同治元年钧兴堂开创以来,神垕镇的瓷业分为宋钧窑场和粗瓷窑场两类。宋钧和粗瓷同属钧瓷一系,宋钧需求量远远小于粗瓷,但价钱高出粗瓷许多,毛利惊人;而粗瓷则正好相反,民间日用的粗瓷需求量巨大,但价钱便宜得很。当前神垕镇专烧宋钧的是卢家和董家,其余各大窑场苦于没有宋钧烧造秘法,只能以烧造日用粗瓷为业。眼下卢家老号分成了钧兴堂和钧惠堂两处堂口,莫不是卢维章野心勃勃,不但要赚宋钧的银子,还要在粗瓷生意上插上一脚不成?雷生雨听见郭立三这么一说,立刻也着急起来。这可是家门洞开,大白天进来了一只狼啊!
卢维章挥了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继续道:“我侄儿能独当一面,自立门户了,我身为他的长辈,自然要送他个开张的见面礼。豫川从今天起,不但是钧惠堂的东家,在钧兴堂还有一半的股份,每年跟我一样,坐股分红,五五得利!除了这些,再由卢家老号的总号调拨现银二十万两,还有大相公三人,相公十人,小相公十五人,烧窑伙计三百个,统归豫川使用!”他说完了这些,转向卢豫川道:“豫川,这份见面礼,你瞧着够了没有?”卢豫川没想到叔叔还留了这么一手,激动得难以形容,深深一躬道:“豫川若不做出一番事业,怎能对得起叔叔的盛情!”
他们叔侄二人说话的工夫,戏台一侧三百多个由总号调配到钧惠堂的相公、伙计齐刷刷脱下了外衣,露出写着“钧惠堂”的崭新号坎,一起吼道:“钧惠堂开业,大吉大利!”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得劲”声。
卢维章笑容满面,一手携了卢豫川,一手携了卢豫海,三人一起相视而笑,共同朝台下挥手示意。这是谁都意想不到的结局。这哪里是分家,分明是卢维章送给卢豫川一处生意,为他出征壮行来了!卢家老号自此又多了一个堂口,卢维章总领两个堂口,无疑还是大东家,而下面俩东家,一个是侄儿卢豫川,一个是儿子卢豫海。瞧人家这家分的,不但没弄得元气大伤,反而是声势大振!郭立三再也看不下去,拉了拉看得正起劲的雷生雨,低声道:“不成,这事得好好琢磨琢磨!你叫上立义场的老吴,今天晚上在壶笑天,咱们不见不散!”
钧惠堂成立的消息,眨眼间就传遍了各大窑场。大东家们无不勃然变色。事情明摆着,卢维章不会傻到再开一个烧宋钧的窑场,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那么钧惠堂肯定就是主打粗瓷这张牌了。花戏楼的大戏震天介唱着,心急如焚的大东家们哪里还有心情看戏。天色刚黑下来,郭立三就在壶笑天雅座里如坐针毡,苦等着雷生雨和吴耀明。岂料跟在他们俩后边,呼呼啦啦又进来了七八个大东家,个个都如丧考妣。郭立三瞪了雷生雨一眼,雷生雨苦笑道:“老郭,你也别生气,不是我找的他们,是他们找的我!”
42少女情怀总是痴(2)
吴耀明打圆场道:“既然来都来了,就都说说吧。人多力量大,就是打群架,也得把钧惠堂给掐死在娘胎里!”
一个大东家叹道:“还掐个球!人家有银子,又有相公伙计,脖子上套了生铁环、长命锁,不但掐不死,人家说起来就起来了!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郭立三转着眼珠道:“不然!卢家眼下只有五处窑场,对不对?卢维章刚刚吃了窑场供给不力的亏,宋钧又是利润肥厚的大买卖,他决不会拨出窑场来烧粗瓷!”
雷生雨道:“那就建窑场呗!反正卢家有的是银子!前几天禹州知州曹大人,亲自送了三十万两的朝廷贡奉银子进了卢家!还有他们的景号,专做洋人的生意。原先汴号的苏茂东去了景德镇,干得红火着呢!听蔚丰厚的人说,多则三五万,少则七八千,那银子跟流水似的都汇到神垕了!”
郭立三狞笑道:“谁说有银子就能办成事了?我问你,建窑场,除了银子、伙计,还需要什么?”
吴耀明恍然大悟道:“地皮!”
“对了!”郭立三一拍桌子,道,“眼下乾鸣